01
郭怀远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们是不知道,现在这招考,卷成什么样了。”周末,我妈家,圆桌坐满了,他是我表姐夫,在区里一个局管招考。他这一句话开了头,后面就没停过,倒了一肚子苦水。
我手上油乎乎的,正剥第三只虾。虾壳掉了一桌子,我妈拿抹布过来擦,嘴里念叨“你看你弄得到处都是”。我说“妈你别擦了,吃完一块儿收拾”。眼睛盯着手里那只虾,耳朵支棱着没放过郭怀远每一个字。
“上个月系统筛出来一个,用他丈母娘的账号报的名,名字身份证全对不上。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今年不行了,系统升级,人号不一致,自动拉黑名单,连申诉窗口都不给开。”
虾壳从我手里滑了一下,掉在裤腿上。我低头捡起来扔进骨碟,动作不快不慢。“这么严呢。”我说,声音听着挺随意。
其实我心里已经翻了锅。我那个报名——用的是程朗的账号。当时图省事,想着程朗公司的名字好歹像个正经单位,填上好看。现在完了。人号不一致,黑名单。
“你那个公司最近怎么样?”郭怀远转头问我。
“还行。就那样。”
“别挪窝。”他把酒杯举起来晃了晃,“现在外面那些公司,看着光鲜,进去就知道了。我手底下每年多少人考进来又后悔的,说还不如在原单位待着。”
方晓荷在对面剔鱼刺,眼皮抬了一下:“你又开始了。”
“我这不是跟晓棠说嘛。”郭怀远放下酒杯,“她现在那工作,确实一般,但好歹稳当。别瞎折腾。”
我笑了笑:“我不折腾。”
这三个字我说得特别顺溜。这三个月,我每次跟人聊天都说“我不折腾”。跟程朗说,跟同事说,跟方晓荷说。说完该看书看书,该做题做题。我甚至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跟程朗说一遍“今年不考了”,好像说出来就能让自己相信似的。
“对了,”郭怀远掏手机翻了翻,“今天系统里还看见个有意思的,有个考生名字跟你一模一样,也叫方晓棠。你说巧不巧。”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就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我夹了一筷子青菜:“重名的多了去了。”
方晓荷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她什么都没说。但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那个动作我太熟了——她在想事儿。她每次想事儿都先喝口汤,好像汤能帮她把事儿想明白了似的。
“你吃你的。”方晓荷对郭怀远说,“别老说单位那些事,回家就消停会儿。”
郭怀远嘿嘿一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往厨房看了一眼。程朗站在水槽前面切葱花,刀工不行,切得长短不齐。他感觉到我看他,回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嘴型像是在说“咋了”。我摇摇头。
那一刻我特别想走过去跟他说:我把报名信息填错了,用的是你账号,现在系统要查人了。但我没动。他切完葱花肯定会过来坐我旁边,然后问我排骨好吃吗。他每次吃完我妈做的排骨都问我“你妈这排骨怎么炖的,回头你也学学”。我说“你问她呗”。他说“我问她多不好意思”。
你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跟他解释报名系统、账号、人脸识别,他能听明白,但他会问“那你当时不用自己账号呢”。我说我嫌麻烦。他会说“那现在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就不说话了。他不知道怎么办,但也不会生气。他就是坐在那儿,跟我一起不知道怎么办。
我把最后一只虾吃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复习群的消息,有人发了个倒计时:三十七天。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顺手擦了擦手上的油。
“晓棠,你单位那个社保是按什么基数交的?”郭怀远又开口了。
方晓荷踢了他一脚。桌子底下,我听到了。
“你踢我干嘛?我问正经的。”
“你喝你的酒。”方晓荷说,“人家的事你别瞎问。”
“这怎么是瞎问——”
“你那个系统,”我把话头截过来,声音平平的,“人号不一致的,什么时候清?”
郭怀远愣了一下:“你怎么关心这个?”
“就随便问问。”我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勺排骨汤,“你说了半天吓人的事,我总得知道个日子吧。”
“下周五。周五晚上统一清。清完了重新报。不过重新报就得走线下审核,要单位盖章。”
我舀汤的手没停,但我知道我脸色变了。方晓荷又看我一眼。这次她没喝汤,就那么直直地看了我两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剔鱼刺。
“你说现在这些小孩,”郭怀远叹了口气,“一个个都想着考进来,考进来就万事大吉了。我一个下属,去年考进来的,干了半年跟我诉苦,说叔你知道我这半年干了啥吗,光整理档案了。我说那你想干啥,他说想干有意义的活。我说你先把档案整明白了再谈意义。”
“你当年不也这样。”方晓荷冷不丁说了一句。
郭怀远顿了一下:“我当年那不叫这样,我当年那叫——”
“叫啥,叫也抱怨呗。”方晓荷把鱼刺推到碟子边上,“你忘了你刚上班那会儿天天回来骂,说不想干了要辞职。我那时候还劝你,说再忍忍。后来你自己不骂了,我问你咋不骂了,你说骂累了。”
郭怀远被噎了一口,嘿嘿笑了两声:“那不是年轻嘛。”
“你现在也才四十。”
“四十不年轻了。”郭怀远把酒喝了,“你看我这白头发。”他把脑袋凑过去让方晓荷看。
方晓荷拿筷子轻轻敲了他脑门一下:“行了行了,吃饭。”
我看着他们俩。方晓荷嘴上嫌弃郭怀远,手上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没刺的肉。郭怀远接过去吃了,然后继续跟我说现在招考多难。方晓荷没再拦他,只是偶尔在我看别处的时候拿眼角的余光扫我一下。
我被她扫得有点坐不住。
“我去换个衣服。”我站起来。
程朗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葱花:“放哪儿?”
“放桌上,一会儿撒汤里。”我妈接了。
我往卧室走,路过方晓荷身后。她伸手拽了一下我衣角,很轻,就一下。我回头看她,她没看我,嘴里还在说郭怀远:“你少喝点,晚上还得开车。”
但我口袋里多了样东西。方晓荷塞的。我摸了一下,硬的,是个卡片。
进了卧室掏出来看——一张借书卡,市图书馆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方晓荷的笔迹,字迹潦草:“三楼东边,考试资料在第三排架子。”
卡片下面还压着一张便签纸,也是她的字:“你姐夫的话,听完拉倒。但他说系统周五清人,这句是真的。”
我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郭怀远的大嗓门:“哎,程朗,你媳妇最近是不是瘦了?”
程朗说:“有吗?没注意。”
“你注意啥了你?”
“我注意她最近老买书。也不知道买的啥,包装拆了堆门口,全是纸箱子。”
“买书?”郭怀远声音低了一下,“买什么书?”
“不知道,没看,她不让我看。说啥等考完了再跟我说。”
我推开卧室门走出来。程朗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个空碗,看见我就说:“我说你买书的事呢,我说错话了?”
我没理他,走到方晓荷旁边坐下,把那张借书卡和便签纸叠在一起塞进了手机壳后面。
“多吃菜。”方晓荷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豆芽。
郭怀远还在那边跟程朗聊:“你媳妇最近看书吗?”
“看。看到可晚。”
“看啥书?”
“不知道啊,她不给我看。”
“那你就不好奇?”
“好奇啊。但我一问她就说‘你不懂’,那我就不问了。”
郭怀远叹了口气,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看我,就是看表妹的眼神。但那天他喝了两杯,眼睛有点红,看我的时候好像在琢磨什么。
“晓棠,”他喊我,“你买书要是有啥不懂的,可以问晓荷。她以前——”
方晓荷打断他:“我以前怎么了?”
郭怀远闭嘴了。
方晓荷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我吃完了。”起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响了一阵,停了。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朝碗柜那边抬了抬下巴。我顺着看过去——碗柜上放着我妈刚盛好的一碗汤。方晓荷说:“晓棠,来帮我端汤。”
语气特别平常,但我听出来了。她不是让我端汤。
我端着汤往厨房走,程朗在背后喊:“帮我问问你姐,她那个糖醋排骨怎么做的。”
“你自己问。”
“我问她老说‘就随便做的’,我学不会。”
02
方晓荷洗碗洗得特别慢。我妈说她每次洗碗能洗二十分钟,水龙头开开停停,不知道的人以为她在做精细活。其实她就是站在那儿发呆,想事儿。
我走进去把汤放灶台上。她正把一只碗在水里转着圈洗。
“你报的啥?”她没抬头。
“啥也没报。”
“你当我瞎。”她把碗扣在沥水架上,“你从进门到现在,往你姐夫那边看了六回。他每说一次考试的事你就看他一次。你以前听这些事都玩手机。”
我抓了块抹布擦灶台。灶台上没什么可擦的,中午的锅我妈已经刷过了。但我手上得有活干。
“你当年也考过?”我问她。
方晓荷刷锅的动作没停:“考过。”
“几年?”
“三年。”
她把锅翻过来,拿刷子刷锅底。哗啦哗啦的。
“那你怎么不考了?”
“考不上呗。”她说的语气特别平常,像在说今天没买到顺眼的菜,“第三年报完名,书都看了一半了,突然不想考了。你姐夫那会儿还没进系统,在一个小公司跑业务,天天回来跟我说又被客户灌酒了。我有一天晚上看他吐完了睡沙发上,脸上还压着个文件袋。第二天我就把名退了。”
“后悔吗?”
“后悔啥。他那会儿吐了半年,后来换了个不灌酒的公司,再后来才考的编制。我要是一直考,他吐了谁管。”
她洗完了锅,拿抹布擦手。
“你别学我。”她突然说。
“我没考。”
“嘴硬。”方晓荷看了我一眼,“你跟你姐夫一个德行,嘴硬。他当年考的时候也是天天说不考了不考了,书藏在床底下,我扫地扫出来的。”
“他考了几年?”
“三年。头两年笔试都没过。第三年过了,面试第二,招一个,他前面那个放弃了,他才递补进去的。”
我停下了擦灶台的手:“他现在管招考——”
“他管了好几年了。”方晓荷把抹布挂好,“他为什么一天到晚在饭桌上说这些事?你以为他愿意说?他刚接手那会儿,有个考生,笔试第一,面试头天晚上出了车祸,手摔骨折了,没法写字。那孩子给他打电话,问能不能延期。他说不能。规定不能就是不能。那天他回来坐沙发上抽了半包烟,跟我说了一句,他说晓荷,我现在干的这些事,真是造孽。我说你又不是故意的。他说我不是故意的,但这话我说不出口。”
方晓荷靠在橱柜上。
“后来他就不怎么说了。就饭桌上喝点酒念叨念叨。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怕你走这条路,走一半发现走不通,又不好意思掉头。他自己走了三年,他知道那个滋味。”
“那你还给我塞借书卡?”我掏出那张卡,“你这不前后矛盾吗。”
“我矛盾啥。”方晓荷把碗一只一只往橱柜里放,“我让你去图书馆看看,没让你必须考。你先看看那些书有多厚,你翻得动再决定。翻不动趁早拉倒。”
她关上橱柜门,转过身。
“还有,你姐夫那边你别吭声。他自己嘴碎,说完就完了。你要是真报了什么,我帮你打听。但你得告诉我真话。”
她看着我。我把灶台擦完了,抹布叠好放在一边。
“报是报了。但填错了。用了程朗的账号,系统要查。”
方晓荷看着我不说话。过了两三秒,她“啧”了一声。
“你这孩子。跟你姐夫一个毛病,图省事。省事省不出好来。”
“那现在咋整?”
“周五之前改过来。拿自己信息重新报。”
“得单位盖章。”
“那就盖。”
“我不想让公司知道。”
“为啥?”
“万一没考上呢。”
方晓荷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起来眼角皱纹特别明显。她比我大六岁,今年三十八。以前我觉得她可洋气了,现在看她,就是个操心命的姐。
“你怕人知道你考,考不上丢人?”
“嗯。”
“那你现在这样就不丢人了?用老公账号报名,被人清出来,不丢人?”
我被她噎得没话说。
“这样,”方晓荷抽了张纸巾擦手,“你先去把报名信息改了。单位盖章的事,你回去跟程朗商量。他那个公司又不管你这个,你让他想想办法。实在不行——”
她停了一下。
“实在不行,你就跟公司说你要考个证,需要盖章。考证不丢人。”
“这算什么办法。”
“这叫退路。你给自己留条退路,不是骗人。你只是不想把全部底牌亮给不相干的人看。这有啥错。”
水槽里滴了一滴水,砸在剩饭粒上。
“姐。”我说。
“嗯。”
“你那三年,用的是自己账号吗?”
方晓荷笑了:“那会儿还没系统呢,都是现场报名,揣着照片去排队。我报了三年,到第三年那个收材料的人都认识我了,问我说今年又来了?我说嗯。他说你这毅力,考不上也能干点别的。后来我没考了,去逛超市碰见他,他还问我今年报了没。我说不考了。他说不考了好,考上了也挣不了几个钱。”
她把厨房灯关了,往外推我。
“行了,别在这墨迹了。出去吃饭。”
走到门口我拉了一下她胳膊:“姐,你刚才跟我姐夫说‘你少喝点’,你以前不这么管他。”
“以前他喝完酒回家吐,第二天起来跟没事人似的。现在喝完酒半夜坐起来说心口不舒服。我懒得跟他吵,就提醒一声。”
她这话说得太轻了。轻到不像在说一件让人心慌的事。
“心口不舒服?”
“他就是累的。你别看他饭桌上叭叭叭说个没完,回家倒头就睡。有时候半夜醒了坐客厅里发呆,我问他想啥呢,他说想那个出车祸的孩子。我说都过去多少年了。他说管招考这活儿,经手的人太多,好多人这辈子就考这一次,你手里攥着人家一辈子的事。”
方晓荷拧开厨房门。
“所以他让你别挪窝,不是看不起你那个工作。他就是觉得,折腾一次太伤筋动骨。他不想看着你也吃一遍他吃过的苦。”
回到饭桌上,郭怀远已经趴桌上打瞌睡了。方晓荷拿了个靠垫垫在他脑袋底下。程朗小声问我:“姐跟你说啥了?”我说“没啥”。他说“那你怎么眼睛红了”。我说“辣椒呛的”。他说“没放辣椒啊”。我拿起筷子戳了他一下。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坐副驾,摸了摸外套口袋,发现方晓荷不知什么时候又塞了一张折好的纸。打开一看,三行字:“系统里能查到你名字。你姐夫知道。他没说。”
03
那天晚上回家,程朗开车。我坐副驾,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放歌。放了半天都是他爱听的老歌,我懒得换。
“你今天跟你姐在厨房说啥了?”他等红灯的时候问。
“说了说考编的事。”
“你要考编?”
“没有。就聊了聊。”
他看了我一眼。“你最近买那些书,是考编的书?”
“嗯。”
“哦。”
他继续开车。过了两条街,他说:“那你考呗。”
“你不问我为啥不说?”
“你想说就说了。你不想说,我问了你也编瞎话。”
我转头看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
“我报名填错了。”我说。
“啥意思?”
“用的你的账号。系统要查,人号不一致的会被清掉。”
“清了再报呗。”
“再报得单位盖章。”
“那你盖呗。”
“我不想让公司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等着他说“那有什么不能知道的”,或者说“你是不是怕考不上丢人”。这两种他都说过。上次我说想报个班学学设计软件,他说“你学呗”,后来又说“你是不是怕学不会丢人”。他就是这样,能猜到我的心思,但猜到了就直接说出来,完全不觉得有啥不能说的。
但这次他没说。
他把车停进小区地库,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你那书,看了多少了?”
“三分之二吧。”
“那挺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
“我看你天天晚上坐那儿看,还以为你就看看开头。没想到还真看了三分之二。”
“你看见我在看?”
“我又不瞎。”
他拔了车钥匙。
“盖章的事,不行我去给你盖。”
“你怎么盖?你又不是我公司的。”
“我认识你们公司楼下那个打印店的老板。他那儿能刻萝卜章。”
我抬手给了他肩膀一下。他嘿嘿笑了。
“开玩笑的。”他推开车门,“你真要盖,我有个客户是搞咨询的,他们公司能代缴社保。我给你问问他那边能不能帮忙弄个在职证明。”
“那得花钱吧。”
“花不了多少。”
“我不太想花这个钱。”
“那你就直接跟公司说呗。”
“程朗。”
“嗯?”
“我不想让公司知道我在考。”
“为啥?”
“因为——”
我停了一下。
“因为我去年年会喝多了,跟领导说我不可能离开公司,这辈子就在这干了。全部门都听见了。”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然后他笑了。
“你笑啥。”
“没,我就觉得你挺逗的。你平时话不多,喝多了瞎许诺。”
“你当没听见。”
“我本来就不知道这事。你自己说的。”
他锁了车往电梯走。我跟在后面喊他:“程朗。”
“嗯?”
“你帮我想想辙。”
他按了电梯按钮。
“办法倒是有一个。你去找你姐。”
“找了。”
“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跟公司说我要考个证。”
“这办法行。”
“行什么行,万一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电梯门开了,“你考你的,又没偷没抢。再说了你考不上你领导能把你咋地,辞了你?”
“那倒不会。”
“那不就完了。”
他进了电梯,按着开门键等我。
“你那个报名信息,怎么改?我帮你弄。”
“我自己弄。”
“你白天上班有工夫弄?”
“晚上弄。”
“那行。”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程朗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掉在沙发缝里,屏幕还亮着。我给他把手机抽出来准备锁屏,扫了一眼屏幕——浏览器开着,搜索框里一行字:“考试报名怎么改信息”。
我把手机锁了放茶几上,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动我”,又睡了。
我坐在他旁边,把今天的剩饭热了吃了。一边吃一边算——周五之前改完,周六找表姐问盖章的事,下周一开始看第二遍书。
手机响了,方晓荷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是她压低的声音:“你姐夫说明天他们系统有个答疑会,我让他帮你问问重新报名需要啥材料。你回我一声。”
我回了一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别说是我问的。”
她回得很快:“我知道。”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你包里那本书我拿出来了,换了一本新的给你,这本我当年做对的题多,你照着看就行。”
我这才发现包里被人塞了东西。翻出来一看,果然是一本备考书,封面用透明胶带包了一圈,怕翻烂了。里面密密麻麻画了线,旁边还写了批注,字迹是方晓荷的:“这题我错了三回,你注意这里。”
我翻开书扉页,看见她写的一行字,墨迹已经很旧了:“方晓荷,加油。明年一定行。”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下面又有一行新写的,圆珠笔,明显是今天写的:“你也加油。”
我把书合上。程朗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梦话:“你把那牛肉别吃完,给我留点。”
我看了看茶几上的空碗,里面剩了几块牛肉。我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他闭着眼伸手摸了摸,摸到碗沿,把碗抱在怀里继续睡。
04
周六上午我去了一趟图书馆。方晓荷说的那个地方,三楼东边,第三排架子。上去的时候架子上已经没什么书了,就剩两三本,书脊上的标签都磨白了。我抽了一本出来翻,里面一半的题我做过,又把书放回去了。
下楼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坐门口椅子上喝。旁边有个老头喂鸽子,鸽子围了一地。老头一边喂一边念叨:“抢什么抢,都有份。”鸽子不听他的,还是抢。我妈以前也爱在公园喂鸽子,后来搬家之后不去了。
我给程朗打了个电话。
“干啥呢?”
“加班。咋了?”
“没事。你晚上回来吃吗?”
“回。你想吃啥?”
“随便。”
“那我买点熟食回去。”
“嗯。”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到底是怕考不上,还是怕考上了发现也就那样。这两个怕不一样。考不上,丢人,认了。考上了发现没意思,那才叫白折腾。
晚上程朗买了半只烤鸭。我吃了两块就不想吃了。他看我没动第三块,自己把剩下的吃了。
“你今天去图书馆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你包里那张借书卡掉出来了。我给你塞回去了。”
“哦。”
“看了啥书?”
“考试的资料。”
“有用吗?”
“有。”
“那就行。”
他把最后一块鸭腿递给我:“你吃,别光吃青菜。”
“我不吃,你吃。”
“我不吃了,饱了。”
他把鸭腿放在我碗里。我看着他,他正低头看手机,一边看一边乐,嘴里念叨“这人怎么这么逗”。
“程朗。”
“嗯。”
“你说我要是考上了,是不是就得换工作了。”
“那肯定啊。”
“那咱家附近要是有个单位还行,要是没有呢。”
“没有就没有呗,你早上早点起。”
“那孩子上学谁接?”
“我接。”
“你接?你上次三回接错时间。”
“那你不跟我说清楚。”
“我跟你说了,周五两点半。”
“那你说的就是两点半,我记成三点半了。”
“你还有理了。”
“我这不是改了吗,后来都拿笔记了。”
我把鸭腿拿起来咬了一口。
“你要是真考上了,以后家里事就得你多操心了。”
“现在不也是我操心吗。”
“你操什么心了。”
“我天天买菜做饭。”
“那是你愿意做。”
“那我以后不愿意做了,你来做。”
“我做就我做。”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晓棠。”
“嗯。”
“你是不是怕考上了得管家里的事,然后你就得天天做饭。”
我嚼鸭腿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是怕做饭。”
“那你怕啥?”
“我怕我费半天劲考上了,到了新单位发现也就那样。跟现在一样。”
他把手机彻底放下了。
“你现在的单位哪样了?”
“就……每天画图改图,客户说改就改,改完了又说第一版好。天天加班。领导说今年效益不好,年终奖估计没多少。”
“那你还待着干啥。”
“我不是在考吗。”
“那就别怕。”
“我怕考不上。”
“考不上就还在这干呗。”
“我不想在这干了。”
“那你更得好好考。”
“万一考上了发现是个坑呢。”
他想了想。
“我当年追你的时候,”他说,“你那会儿在第二家公司,天天加班到十点。我每天去接你,你每次都跟我说别来了。我问你为啥,你说万一谈不成,我天天接你,分手了多尴尬。”
“你提这个干嘛。”
“我就想说,你当时也怕。后来我们结婚了。你现在这家公司,比原来那家强点。你刚去的时候还说这公司太棒了,咖啡不要钱。现在你连咖啡都不喝了。”
他站起来收碗。
“我不是劝你非得考。我就是觉得,你看上去特想考,但又老给自己找理由。你怕的东西太多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啥意思。”他把碗放进水池,“我就是觉得你太累了。考不考的都行,但你别老这么绷着。”
他洗完碗,把手擦干,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要真想考,你就别想那么多了。考不上又不丢人。你那个报名信息我晚上给你弄,已经找着修改的地方了。”
“你怎么找着的?”
“我搜的。”
“你搜了多久?”
“没多久。”
“多久?”
“……俩小时吧。”
“你搜俩小时。”
“我搜东西慢。”
“你搜东西为啥慢?”
“我一边搜一边想别的。”
“想什么?”
“想你为啥不直接跟我说。报名这个事,你跟我提一嘴不就完了吗。”
“我怕你笑我。”
“我笑你啥?”
“笑我瞎折腾。”
“我没笑你。”
“你现在就在笑。”
“我这是高兴。”他说,“你终于打算折腾了。”
我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没躲。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他已经把报名信息改好了,坐在电脑前面等我。“你看看对不对。”我看了一眼,对了。“提交吧。”他说。我把手放在鼠标上停了一会儿。
“想啥呢?”
“我在想,我要是点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你点不点,路都在那。不点也回不了头。明天还得上班。”
我摁了提交。
“行了吧?”
“行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不过你那个照片,我看着不太满意。明天重新拍一张。”
“为什么?”
“显胖。”
我拿浴巾抽了他一下。
05
周五下班,我去方晓荷家拿她给我留的那套旧资料。郭怀远不在家,说是单位聚餐。
方晓荷在厨房炒菜,让我自己去书房找。书房不大,一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上面好几层全是郭怀远那些考试的书和政策文件。最底下一层码着几个收纳盒,贴着标签:“水电费”“保修单”“旧证件”。
我找资料找了半天没找着,蹲下来翻收纳盒。翻到“旧证件”那个盒子,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抽出来看,是一张准考证,照片上的方晓荷比现在年轻多了,头发扎了个马尾,笑得挺精神。翻过来一看,背面盖了个红章——“已录用”。
我愣了一下。方晓荷从厨房出来,站在书房门口看我。
“找着了没?”
“姐。”
“嗯?”
“你考上了?”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伸手把信封拿过去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她把信封放回盒子里,“放回去,别弄乱了。”
“那个章是‘已录用’。”
“嗯。”她盖上盒子,“后来没去。”
“为啥?”
她站起来,把盒子塞回架子上。
“那会儿你姐夫也考上了。两个人只能去一个,那年他那个岗位招两个,我那个岗位招一个。我去面试的时候,旁边坐着的考生跟我说,你运气真好,你那个岗位就你一个进面试的。我当时还挺高兴。回来跟你姐夫一说,他说他那边也进面试了。我俩对着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说,要不他去。我说你去呗。他说那你咋办。我说我明年再考。结果第二年我就没考了。”
“为啥?”
“也不是为啥。就那年他妈身体不好,跑医院跑了大半年。跑完了,心气儿也跑没了。再后来就习惯了。”
她走回厨房,把火关了。
“你姐夫不知道这事,他一直以为我那年没考上。我没跟他说。他要是知道我把名额让了,他肯定后悔当时去考了。他那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啥都不在乎,其实心眼儿小得很。到现在有时候喝多了还跟我说,晓荷,你当年要是考上就好了。我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呗,现在不是挺好。”
“那你现在后悔吗?”
她把菜盛到盘子里。
“后悔有什么用。”她把盘子端到桌上,“你看我这日子,缺啥了?他天天在饭桌上念叨招考的事,我听着烦,但其实也踏实。他要是当年没考上,现在跟我一样在小公司跑业务,天天被老板骂,回来还得跟我对骂。那日子还不如现在呢。”
她坐下,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你资料找着了没?”
“还没。”
“书架第三层右边,蓝色文件夹。”
我找着了。一个蓝色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当年的复习笔记,用长尾夹分门别类夹好了。翻开看,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你这些笔记比我那套多多了。”我说。
“我那会儿写得多,后来发现写那么多没用。做题才是正经的。”她夹了一筷子菜,“你拿去用吧,不用还了。”
“那你留着呗,万一以后用得着。”
“用不着了。”她扒了口饭,“我今年三十八,那些岗位卡三十五。这辈子用不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把文件夹放进包里。方晓荷又想起来什么:“对了,你那个报名,交了没?”
“交了,今天上午交的。”
“行。”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那你就好好看。考不上也没事。考上了不想去,也没事。你别跟我似的,考上了没去,到现在还老想着。”
“你刚才不是说没后悔吗。”
她横了我一眼:“我说没后悔就没后悔?你听不出来好赖话?”
06
后来那一个月,书看完了,题做了两遍,第三遍没做完。考试那天程朗送我去的考场,考点门口乌泱泱全是人,看着跟早高峰地铁站似的。
“你看这些人。”我说。
“嗯,都是你对手。”
“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这是给你增加紧张感。”
“你闭嘴吧。”
他笑了,从兜里掏了瓶水塞给我:“考完我来接你。”
“不用。”
“我来,我请了半天假。”
“那你来了我也不能提前出来。”
“我在门口等。”
进了考场坐下来,把文具袋掏出来的时候发现里面有张纸条,程朗写的,字歪歪扭扭:“别紧张,考不上我养你。”我差点笑出声。旁边的人都在低头翻资料,我赶紧把纸条叠起来塞口袋了。
考完出来,程朗果然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包子。
“怎么是包子?”
“我怕买别的凉了。”
“你买包子就不凉?”
“包子凉了也能吃。”
我拿了一个吃了。肉馅的,还行。
“考得咋样?”
“不咋样。”
“不咋样是咋样。”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过。”
“那你觉得能不能过。”
“能有五成吧。”
“够高了。我驾照科二考了三回,第一回倒库压线,第二回侧方压线,第三回坡起熄火。你这五成比我强多了。”
“你那个跟这个能比?”
“怎么不能比,都是考试。”
我把包子吃完了,他递上第二个。
“还吃吗?”
“你买的什么馅的?”
“肉的。”
“我不吃肉的。”
“那你刚才那个不是吃了?”
“我吃的是那个素的。”
“你拿错了,两个都是肉的。”
我看着他。他一脸无辜。
“那我不吃了。”
“别啊,你吃,我不说出去。你偷吃了肉包子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咬了一口他递过来的包子,他拿纸巾给我擦袖子上的油。
后来成绩出来,我过了笔试。面试那天方晓荷给我发了条消息:“我当年那些笔记里最后几页有面试的题,你看看。”我翻出来看了,还真有。面试考了第三。招两个。我是递补。
知道成绩那天晚上程朗说“走,出去吃”。我说“吃什么”。他说“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说“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他愣了一下:“我不会做红烧排骨啊。”我说“你学呗”。他说“那你等着”。
他做出来的红烧排骨黑乎乎的,酱油放多了。我吃了一块,咸得慌。他也吃了一块,面不改色地说“还行啊”。我说“你味觉是不是有问题”。他说“我味觉好着呢,就是这排骨它自己咸了”。
我又吃了一块。咸是咸了点,但排骨炖得挺烂的。
后来入职之前,又去了一趟方晓荷家。这回郭怀远也在,他见我就笑:“考上了?”
“嗯。”
“行啊。”他拍了拍我肩膀,“以后咱都是体制内的人了。”
“你少来,我跟你不在一个单位。”
“那不管,反正在一个系统里混过。”
方晓荷在旁边说:“你少跟她套近乎。当初谁说的,别挪窝。”
郭怀远挠挠头:“我那是怕她折腾。她自己折腾成了,我又没拦着。”
方晓荷白了他一眼。
那天走的时候,方晓荷把我叫到厨房,从柜子里拿了盒牛奶递给我。
“热的。”
“你什么时候热的?”
“你进门之前。”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
“你姐夫说的。他今天在单位看见你名字了,说那个方晓棠今天来办手续了。”
我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姐。”
“嗯?”
“你那个名额,真的不后悔?”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有时候想,要是当年去了,现在说不定也跟个男的一样天天坐办公室看文件。但你说我有啥办法。你姐夫那人,你让他让,他表面上说行,回头半夜坐起来叹气,我听着更难受。”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好。
“不过你不一样。你老公那个人,你考不考他都在那待着,也没啥大志向。你让他让一次也行,让他让一辈子他也让。”
我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老公多窝囊似的。”
“窝囊不窝囊的,日子过得好就行。你看你姐夫,不窝囊吧,天天在单位被领导骂完回来还要在饭桌上跟我叨叨。你老公至少不跟你叨叨。”
“他叨叨,他就是叨叨得慢,你听不太出来。”
方晓荷笑了。她拿起剩下的半盒牛奶喝了。
“行了,回去收拾收拾准备上班吧。新单位别迟到了。”
我出了她家门,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手机响了,程朗发来的消息:“今晚想吃什么?”我打了三个字:“你做的。”他秒回:“那我买个菜谱。”隔了两秒又发一条:“菜谱我看不懂,我还是炒青菜吧。别的我真不会。”
我把手机揣兜里,电梯门开了。
进门换鞋的时候程朗从厨房探出头来:“我研究了半天,决定还是给你炒个青菜,别的我不会。”我把牛奶盒递给他,他看了看:“你姐给的?”我说“嗯”。他说“她上次给的排骨还在冰箱里,明天我试试红烧”。我把书包放下,顺便把方晓荷给我的那个蓝色文件夹从包里抽出来,放到了书架上,跟我的书混在一起。程朗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我说“笔记”。他“哦”了一声去厨房了。过了两秒又回来,把文件夹往旁边挪了挪,跟我的书整整齐齐码在了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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