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山区快入冬的那个晚上,我在太原一家老字号饭店等人。隔壁包间门没关严,里面坐了七八个北方男人,桌上摆着汾酒、老白汾,还有几瓶啤酒。菜是过油肉、糖醋丸子、酱肘子,个个重油重酱,颜色浓得发黑。
可主位上那个穿藏蓝夹克的中年男人,却把一个白瓷温酒壶放在转盘上,慢慢推到了圆桌中央。
“尝尝这个,”他说,“绍兴朋友寄来的,十五年陈。”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坐在他右手边的人先笑了:“赵总,你这是要改换门庭啊?咱们喝了一辈子白酒,你整这个。”
那个被叫赵总的没接话,拿过温酒壶,给那人面前的杯子斟了半杯。酒液倒出来是琥珀色的,在包间顶灯下透着一股油润的光。那人端起杯子,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又闻了一下。
“有股……”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药味。”
赵总自己也倒了一杯,没急着喝,端在手里转了两圈:“是,头一回喝都这么觉得。”
“这玩意儿,”那人把杯子放下了,没动里面的酒,“那年在杭州开会,人家请客就上的这个,我喝了一口,甜不拉几的,还腻,喝不惯。”
一桌人都笑起来,有人接话说黄酒是南方人坐月子喝的,有人说那东西烫一烫加两颗话梅才入口,有人说自己这辈子就喝过一回,还是因为亲戚从绍兴带回来的,搁在家里两年,最后拿来炖肉了。
赵总没跟着笑。他把那杯酒端到嘴边,小口抿了一下,放下杯子。“我原来也这么想,”他说,“今年去了三趟绍兴,看法变了。”
一桌人等着他往下说。
“咱们老家这边,种的是高粱、小麦,秋收以后,粮食打下来,第一件事就是酿酒。小时候农村都这么干,粮食多了卖不完,白酒耐放,搁个十年八年坏不了。喝的时候——”他比了个手势,“一口下去,烧到心口,浑身都热了。”
有人点头,有人给自己杯里续了白酒。
“南方不一样。”赵总说,“南方水多,水田多,种的是糯米。糯米除了做粽子、做糕点,就拿来酿酒。那边的菜,河鲜海鲜,白灼一下蘸点姜醋就上桌了,喝白酒一口下去把菜味全盖了,所以他们不喝白酒。黄酒温一小壶,配着那桌菜,越喝越顺。”
“我们这边的菜,”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酱肘子,“卤的、酱的、油的,劲儿小了镇不住,就得喝白酒。这是粮食跟粮食不一样,饭跟饭不一样,才喝出来两路酒,不是谁高谁低。”
他说完,没人接话。有人又端起了那杯黄酒,这次没放下,小口抿了抿。
赵总又说:“早些年黄酒出不了南方,也是有原因的。真正的绍兴黄酒,是拿大陶坛装的,一坛四十八斤,怕热、怕晃,一路往北运,走运河也好走旱路也好,没几步坛子震了、酒酸了,根本到不了太原。现在不一样了,冷链车、恒温库,什么都有了,这几年太原的好饭店里,慢慢也能见到黄酒了。”
坐在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开口:“赵总,那您今年去绍兴,是专门去看酒的?”
赵总摇摇头:“是去谈事。对方老板五十多岁,祖上三代做酒的。白天谈事,晚上请我吃饭,饭桌上不劝酒,就拿温壶烫了一壶黄酒,也不提生意,一杯一杯喝到十一点。喝了三天,第四天对方主动把合同签了。后来我问他,他说看我会喝黄酒,觉得咱们是一路人。”
“喝白酒怎么就不一路人了?”有人笑着问。
赵总想了想:“喝白酒是拼状态,越喝越兴奋,音量越来越大,到了兴头上,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答应。黄酒不是,黄酒是越喝越慢的。他不跟你拼,你自己也就慢下来了。慢下来,话就说得多,心也打得开。他说跟我喝黄酒的时候觉得我更像一个可以长期来往的人,而不是一顿饭谈完就散的人。”
他说得很平,但包间里的气氛有点不一样了。那个最开始放下杯子的人,重新把酒杯端了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咂了咂嘴,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赵老板见了,笑着自己拿过温酒壶,又给他斟了半杯:“别着急,黄酒这东西,你愿意给它半小时,它也愿意给你半小时。”
那天那顿饭吃完,我结完账往外走的时候,看见那桌人也散了。赵老板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那壶没喝完的黄酒。有人回头问他:“赵总,这酒你还要带走?”
“带走,”他说,“剩下半壶,明晚自己喝。”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又补了一句:“下回你们谁去南方出差,别忘了去当地的老酒馆坐坐。别一进门就点白酒,让店家烫一壶当地的酒,慢慢喝。喝完你再来找我,你就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了。”
冬天的风吹过来,他把夹克领子竖起来,朝外走,酒壶在手里晃了晃。
一桌北方人站在饭店门口,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最开始说“喝不惯”的人才开口:“其实他今天说的有道理。咱北方人坐一起就知道说大话,喝高了都说是兄弟,第二天啥也记不得。他这酒——我刚才喝了两口,倒是不上头,回来路上心里还挺清楚。”
他旁边的人笑了笑,没回答,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本地的黄酒专卖店。
那个冬天后面,太原有一小撮常年喝白酒的人开始试着烫黄酒喝了。起初是好奇,慢慢有人会专门跑到绍兴去,再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托运着一坛四十八斤的陶坛。坛子太重,磕了边角,但酒没洒。
这事后来传开了,有人问他们,是不是要改口喝黄酒了。
他们都说不是。
“酒还是得喝白的。但坛黄酒,一年里总得喝上那么几回。”说这话的人顿了一下,“就像家里总得留一个说话慢一点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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