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斌 新加坡报道
“新加坡的独立是强加在它的头上的……一个独立的新加坡根本无法生存下去。”20世纪60年代,“新加坡国父”李光耀在新加坡独立时忧心忡忡。
后来的事人尽皆知,新加坡经济腾飞,成为世界经济的一大奇迹。李光耀是新加坡政治、经济、社会运行制度的设计师,他的远见得到了世界普遍认可。“我向来不会为理论所困,理性判断现实情况才是我的指导原则。”他曾这样阐述自己的治国哲学。
中国式现代化不断推进,新加坡也走出了独具特色的现代化之路。中国驻新加坡大使曹忠明近日在新加坡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独家专访时表示,新加坡独立已超过60年,现代化进程开始较早,中国改革开放后经济发展加速,双方始终坚持互学互鉴。改革开放初期,中国从新加坡借鉴了吸引投资、经济管理等方面的经验。近年来,双方相互交流、学习、借鉴越来越多,新加坡也向中国学习。因此,双方可以携手并肩推进现代化。
在曹忠明看来,两国发展道路都是现代化过程,但特色有所不同。两国基本国情差异很大,中国人口规模巨大,新加坡则只有600多万人口。同时,中新也有很多相近之处:都强调走共同富裕道路,现代化要让民众受益;都提倡人与自然和谐共生;都走和平发展道路。
2026年,中国第三次担任亚太经合组织(APEC)东道主。中新两国将在APEC框架下续写互学互鉴的新篇,也为亚太开放合作拓展新的想象空间。
飞机进入新加坡上空时,记者往下看到了一幅壮观景象:一艘艘船星罗棋布,海面像一张被航线反复划开的巨网,处处是船,处处在动。
新加坡优越的地理位置正是经济腾飞的起点。马六甲海峡长达1000公里,两侧有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和新加坡三国,但新加坡更幸运,其所在的海峡东侧,深水航道更多、码头岸线更长,更适合建港口,而西岸印度尼西亚一侧大多数是沼泽和浅滩,大船不易靠岸。与同侧的马来西亚相比,新加坡独占马六甲海峡南端出口,建港条件也更好。
新加坡的制度设计和高效的管理把新加坡港口的天然优势发挥到极致,发达的港口和贸易又带动了其他产业的发展,例如航运、石化、制造业、物流和金融服务。此外,优厚的税收优惠、资本自由流动和其他优越的营商环境吸引了大量的外商投资。新加坡人口仅六百余万,但在国际政治、经济领域的影响力却超过了很多比它大得多的国家。
摩根大通环球企业支付部亚太区贸易及营运资金部总经理兼销售总经理张鼎长期在东南亚工作,他发现新加坡在东南亚独具优势。凭借英语环境、国际化优势,以及清晰、稳定且透明的法律法规体系,新加坡长期保持着较强的区域吸引力。社会运行高效有序,营商环境规范便利,也为企业开展跨境合作和长期经营提供了良好基础。
从历史视角看,过去二十年间,新加坡不断调整国家定位与重点产业方向,积极把握产业发展机遇。在保留航运与贸易传统优势的同时,新加坡逐步发展成为亚太大宗商品的重要枢纽;随后加大对医药产业的投入,吸引欧美、印度及东南亚药企开展合作。近几年,新加坡又重点布局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等科技产业,持续拓展新的增长空间。
多年来,新加坡定位没有发生大变化,立足服务,搭建连接全球的平台。政治上中立稳定,可以扮演不同国家和地区之间沟通对话的桥梁,具备很强的政治确定性。法律稳定,监管透明,产业生态完善,张鼎强调,这也是众多中资企业选择落地新加坡的原因:企业可以在这里组建区域中心,搭建底层架构,吸纳行业人才,完善风控、贸易、物流和金融体系,再依托这个区域总部辐射其他国际市场。
如果时光倒回至几百年前,新加坡的经济崛起不可想象。新加坡受益于全球日益紧密的经济联系及制度设计,成为“超级连接者”。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亚太经合组织研究中心主任西瓦格·达马·内加拉(Siwage Dharma Negara)告诉记者,新加坡拥有可预期的监管环境、完善的法治体系,以及成熟的法律与金融服务。优秀的航空、海运和数字互联能力使企业能够从单一地点统一管理其在多个东南亚市场的运营。但或许最关键的优势在于,新加坡营造了一种环境,让来自中国、美国、欧盟、日本、韩国及东南亚等地的企业能够在此共处并开展业务。因此,新加坡在连接不同的监管体系、资本市场、技术、企业和人才库方面创造了价值。在当今国际经济环境日益碎片化的背景下,这一角色显得愈发重要。
在张鼎看来,新加坡的价值不在短期市场体量,而在制度确定性下搭建链接全球的平台。企业以新加坡为区域运营平台,把合规、供应链、资金和生态能力打磨成可复制的国际化能力,这正是新加坡在AI时代继续吸引中资企业的深层逻辑。
2016年,新加坡发布《未来经济委员会报告》,提出七大战略,核心逻辑是利用全球化红利,押注数字经济、金融科技、先进制造等。十年后的2026年,底层逻辑没有变,但赛道重心换了,核心是AI、新型枢纽与资本市场重构。新加坡经济策略检讨委员会(ESR)明确提出,要把新加坡打造成全球AI解决方案领导者。
在AI时代,一些中国科技企业引领潮流,不少新加坡企业也在顺应这一趋势,中新企业之间的合作愈发紧密,这或许将成为新加坡经济下一阶段的增长点。
然而,新加坡“超级连接者”的角色并非没有挑战。未来随着雅加达、吉隆坡等节点城市崛起,新加坡的角色将如何演变?其“超级连接者”的功能是否会被分流?
西瓦格·内加拉认为,吉隆坡、柔佛、雅加达、曼谷、胡志明市等地将在不同职能方面发挥日益重要的作用。柔佛可能吸引制造业、物流业及数据密集型业务;雅加达能让企业更贴近东南亚最大的单一国家市场;吉隆坡则在成本和人才方面各具优势。新加坡在区域总部、金融、资金管理、争议解决、专业服务、技术管理和战略协调等领域仍将保持重要地位,该地区其他城市很难在短时间内复制这些能力。
因此,西瓦格·内加拉预计,未来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一家中国跨国企业将区域资金和管理职能设在新加坡,将制造业布局在马来西亚柔佛或越南,在印度尼西亚开展大规模商业运营,并将技术团队部署在其他地方。这将进一步巩固新加坡作为“统筹枢纽”的角色。新加坡面临的关键挑战在于持续升级——不仅要成为一个便利的总部选址,更要成为企业管理日益复杂的区域网络的中心。
展望未来,新加坡的优势将不再仅仅取决于地理位置,而更多地取决于它能否在日益碎片化的区域和全球经济环境中,持续提供信任、互联互通、人才资源以及制度层面的兼容性。
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聚焦开放、创新、合作三大优先领域,这也是新加坡和其他APEC经济体迈向未来的“密码”。
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院长廖振扬(Joseph Liow)对记者表示,这三大优先领域都十分重要,尤其是在当今世界形势充满诸多不确定性与不可预测性的背景下。开放对于各经济体之间的互动与交流至关重要。全球化与开放的贸易体系让世界受益,这套体系应当延续下去,这关系到所有经济体的切身利益,各方应共同保障其延续。
创新方面,世界正步入第五次工业革命。新技术带来诸多期待,尤其是人工智能,但同时也伴随诸多焦虑,人们十分担忧这对人类和社会意味着什么。与此同时,创新一直以来都是人们追求美好生活、改善民生的必经之路。创新推动人类不断演化,未来也依旧如此。廖振扬认为,能够持续创新并站在前沿科技第一线的社会,将在未来世界占据优势。
此外,在合作方面,面对共同挑战,无论是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不确定性、应对气候变化,还是持续构建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都需要世界各经济体开展深度合作。
在新加坡国家研究基金会主席、新加坡前副总理兼财政部长王瑞杰看来,APEC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很好的平台,供各成员经济体开展合作。希望中新能够探索新的方式,进一步加强供应链建设,尤其是加强创新领域的合作,为整个亚太地区带来繁荣。
王瑞杰对记者表示,中国和新加坡多年来一直保持着非常良好的关系,两国合作一直十分紧密,始终保持着强劲势头。“如今我们设有中新双边合作联合委员会,负责研究和推动新加坡与中国之间的经济合作。中新关系非常稳固,我们也特别欢迎企业开展更多合作,共同探讨如何为整个亚太地区带来繁荣。”
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深圳和新加坡的经济奇迹有异曲同工之妙。廖振扬分析称,差异主要在于深圳自身的体量和资源,并且深圳是大国的一部分。新加坡国土狭小,资源十分有限。但相似之处在于民众和一代代领导层的决心与远见,极大推动了两地经济与科技的发展。深圳与新加坡的科技行业都意识到,创新对本地经济发展至关重要,两地均在人才、基础设施和资金方面投入大量资源。这不仅是两地的共同点,也是助力两地未来持续走在发展前沿的优势。
中新合作历史悠久。1994年,中国和新加坡携手规划的两国政府间首个合作项目——苏州工业园区破土动工,后来成为典型的成功案例。对于未来中新之间可能诞生的新合作模式,廖振扬表示,新加坡一直努力为中国创造附加价值,无论是金融服务,还是制造技术等领域的合作,多年来一直如此,未来也会持续探索中新之间新的合作领域。
廖振扬举例称,新加坡对中国正在研发的前沿技术有浓厚兴趣。中国在许多领域处于领先地位,无论是机器人还是电动汽车。与此同时,中国拥有绝大多数国家不具备的巨大优势:超大规模落地的能力。在这些领域,一方面,新加坡可以向中国大量学习;另一方面,新加坡在相关技术能力建设上也有不少经验可以分享给中国。因此,中新可以共同研发前沿技术,搭建试验平台以实现规模化落地,这有非常广阔的前景。
以李光耀“不为理论所困”的务实哲学为基石,新加坡一次次把“小”转化为“连接”的优势,把“不确定”转化为“可预期”的竞争力。站在APEC中国年与中新合作新起点上,以开放促连接、以创新增动能、以合作拓空间,正是新加坡乃至亚太经济谱写新篇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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