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手机震了一下。
项目总监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的复盘会推到下周一,大家早点回。
我盯着屏幕愣了两秒。
陆辞舟,二十八岁,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这是头一回在太阳没落山之前被放出来。
我靠在工位椅背上,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去哪儿浪,而是——回家。
温棠每天七点半才到家,今天我比她早三个小时。
路过楼下水果店的时候,我买了一盒车厘子。温棠爱吃这个,但舍不得买,每次逛超市都拿起来看看价签,再放回去。
拎着车厘子上楼,我心情不错。甚至哼了两句歌。
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圈。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肉香扑面而来。
那味道厚重、醇香,是红烧肉的酱油焦糖味,混着排骨汤炖了很久之后才有的那种骨髓香气。
我愣在门口。
客厅的餐桌上,七个菜,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码在白瓷盘里,酱色浓亮,肥瘦相间,冒着丝丝热气。旁边一条清蒸鲈鱼,葱姜丝铺满鱼背,豉油还在滋滋作响。排骨汤盛在砂锅里,揭了盖,白汽升腾。
还有蒜蓉西兰花,干煸四季豆,番茄炒蛋,一盘油焖大虾。
红的绿的白的,色香味俱全。
我妈坐在主位,正往我爸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我妹陆茵茵坐在侧面,嘴里塞着一只虾,腮帮子鼓着,手机立在碗边刷短视频。
三个人,三副碗筷。
桌上没有第四双筷子。
我妈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块排骨悬在她和我爸之间,汤汁往下滴了一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个褐色的圆。
辞舟?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你……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陆茵茵抬头,嘴角还挂着虾壳碎屑,眼睛瞪圆了。
我爸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目光闪了一下,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我。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我妈最先回过神,把那块排骨放进我爸碗里,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僵得像是糊上去的。
正好正好,你回来一起吃!她起身去厨房,我给你拿双筷子。
茵茵,挪挪,给你哥腾个位置。
陆茵茵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收了收,屁股往旁边挪了十公分。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车厘子放在脚边。
我妈递来碗筷,又给我盛了碗汤,动作熟练,笑容慈爱,跟平时在电话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多喝点汤,排骨炖了两个小时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真的好喝。骨头熬得酥烂,汤色奶白,撒了枸杞,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这味道,我有多久没尝到了?
不对。
我一直在喝这个汤。
但温棠呢?
那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从后脑勺扎进来。
我放下汤碗,看了一眼桌面。七个菜,三副碗筷。现在是四副,因为我回来了,我妈临时加了一副。
但如果我没回来呢?
就只有三副。
温棠七点半到家。
那时候桌上会是什么?
我嚼着一块红烧肉,脂肪在齿间化开,又甜又香。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八点进厨房倒水,看见温棠站在灶台前,用微波炉热一盘发白的炒白菜。
她侧脸对着微波炉的光,下巴的轮廓比刚结婚时尖了。
棠棠,吃了吗?我当时随口问了一句。
吃了呀,妈给我留了菜,我热热。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你要喝水?我给你倒。
我接过水杯,没多想,转身回了卧室。
现在,我坐在满桌子热菜面前,胃里翻涌起一阵酸。
妈。我放下筷子,平时你们也这个点吃饭?
差不多吧,五点半六点的样子。我妈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你爸胃不好,饿不得。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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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点头,那温棠回来的时候,一般吃什么?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妈的筷子在盘子边缘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给她留了呀。她笑了笑,锅里灶上都有,她自己热热就行。你也知道,她回来晚,总不能让我们都等着吧?你爸那个胃——
嗯,我知道了。
我没再问。
低头吃饭,一口一口,把碗里的排骨汤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我说出去散步消消食。
我妈说好,还叮嘱我穿件外套,晚上凉。
我下了楼,没走远。
站在小区花坛旁边的长椅后面,那个位置能看到家里客厅的窗户。
六点四十,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
七点十分,客厅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我妈在擦桌子。
七点二十八分,单元门开了。
温棠走进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风衣,背着帆布包,步子不快不慢。
经过我藏身的花坛时,我看见她脸上带着一种我熟悉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提前做好了准备的平静。
像一个人在推开门之前,先深吸一口气。
她上楼了。
我等了三分钟,绕到单元楼侧面,那里有一扇通风窗正对着厨房。
窗户开了一条缝。
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回来了?菜在灶台上,自己热热。今天排骨汤喝完了,你随便对付一口吧。
温棠的声音,轻轻的:好的妈,您去看电视吧,我自己弄就行。
碗碟碰撞的声音。微波炉嘀的一声启动。
我探头看了一眼。
厨房灶台上放着一个铝制饭盒。她掀开盖子,里面是半盘干煸四季豆,几块发干的番茄炒蛋,还有小半碗米饭——明显是盛完三碗之后剩在锅底的,带着锅巴。
红烧肉没有了。鱼没有了。排骨汤没有了。虾没有了。
她把那盘四季豆倒进碗里,蹲下来在灶台下面的碗柜里找了找,摸出一瓶老干妈,拧开盖子,挖了一勺拌进饭里。
然后她端着碗,站在灶台前吃。
没坐下来。
就那么站着,一口一口,安安静静。
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传过来,是我妈爱看的那个家庭伦理剧。陆茵茵的笑声夹在里面,笑得很大声。
温棠嚼了几口,停下来。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低下头,双手撑着台面。
肩膀抖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把碗端起来继续吃。
我的手扒在窗沿上,指节发白。
车厘子还在楼上客厅里。我忘了拿。
不,我没忘。
是那盒车厘子根本到不了她手里。
我松开窗沿,站直身体。后背抵着墙壁,仰头看着天上稀薄的星。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结婚半年。
一百八十二天。
她吃了一百八十二顿冷饭剩菜。
而我每次打电话回来,我妈都说:放心,家里伙食好得很,你媳妇都胖了。
温棠接过电话说:嗯,妈做的菜可好吃了。
她在替谁圆谎?
她在对谁体面?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不急。
我深吸一口气。
不急,陆辞舟。你急没用。你得让她们再也不敢。
十分钟后,我从正门上楼,推开家门。
回来啦?我妈坐在沙发上,脚搁在茶几上,散步去哪了?
小区转了一圈。我换了拖鞋,温棠呢?
在厨房呢。
我走进厨房。
她正在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的,怕吵到客厅的人。
回来了?她转头冲我笑,我刚吃完。
吃的什么?
四季豆,还有番茄炒蛋,挺好的。
她笑着,那双眼睛弯成月牙。眼尾有一点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
她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靠在我胸口。
怎么了?她仰头看我,水珠溅在她手腕上。
我没说话,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带着洗发水的花香。身体比半年前轻了。肩胛骨硌着我的胸膛。
陆辞舟,你吃撑了吧?她笑着拍我的手,抱这么紧干嘛。
嗯,吃撑了。
我闭上眼。
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
每一口都堵在嗓子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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