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三年,她何曾拿正眼看过你?她心里只有裴行简,她把你当成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没等她说完,谢澜亭已经起身离开。
任凭身后,温疏桐如何哭喊,都未曾回头。
寒风呼啸着。
谢澜亭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出一片片阴郁萧索的暗影。
他试图让冷风替他找回几分清醒。
但……无济于事。
喜欢上嘤宁?
谢澜亭垂下眼眸,神情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真切。
这个答案,连他自己,也是在裴嘤宁彻底抽身离去后的这几个日日夜夜里,才在骨肉剥离的剧痛中,不得不承认的。
原来不是因为自尊心作祟,咽不下被弃的恶气。
原来那些借着酒意发了疯的索求,那些因裴行简而滋生的疯狂妒火,那些看着她哪怕任性胡闹也忍不住纵容的隐忍……
是因为喜欢吗?
……
我是在一阵清苦的沉香气味中醒来的。
后颈处的酸痛还未褪尽,提醒着我昏厥前的遭遇。
那日我和小春刚准备前往码头,南下金陵,便被两辆无标无识的灰幔马车截停。
对方动作利落,只是一方浸了迷药的软帕捂上来,我便失去了知觉。
我撑着锦被坐起身,打量四周。
房内极其开阔,临窗摆着一架紫檀木透雕海棠屏风,桌案上燃着前朝秘制的鹅梨帐中香,连茶盏都是定窑烧制的薄胎甜白瓷。
是一处陈设奢贵、极为讲究的私宅。
门扇微动,两个身着青布比甲的婢女垂首轻步走进来,手里托着黄铜水盆与崭新的蜀锦襦裙。
“小姐醒了,请容奴婢伺候小姐梳洗。”
我目光扫过两名婢女腰间系着的双丝同心结,语气平淡。
“去知会大公子一声,既然大费周章将我弄来,就别躲躲藏藏了。”
两名婢女身形微微一滞,对视一眼,不敢接话,只低头将温热的湿帕递上。
我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脸,又用了半碗熬得软烂的燕窝粥。
吃饱了,身子有了力气,脑子才能转得明白。
夜幕低垂,窗外落起了细碎的秋雨。
随着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自外推开。
裴行简一身玄色织金锦袍,携着一身微凉的雨气走入屋内。
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瑞凤眼微挑,清雅中,带着一抹风流。
手里还提着一盒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点心。
“妹妹睡了一整日,应该饿了。”
裴行简走近,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热腾腾的炒栗子香气顿时溢满屋室。
“城南徐记的糖炒栗子,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一口,每次受了委屈,总要闹着指使我院子的奴仆去买。”
他温和地说着,极其自然地抬手,想要去揉我的发顶。
我偏过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碰触。
裴行简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微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浮灰。
“嘤宁,近来脾气见长。”
他在我对面的圆凳上坐下。
“那日见你从谢府递和离书,我便知道你在彼处受够了委屈。谢澜亭寒门出身,心机深沉,如今立了大功入阁拜相,后宅里又怎容得下你这样的烈性子?”
“外头风言风语难听得很,谢家不能待,你一个人孤身在外更是凶险。”
“不如往后,就安心在此处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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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句句,听着全是一个长兄对幼妹怜惜缱绻。
我看着他那张看似大义凛然的面孔,心底只觉得一阵翻江倒海的讽刺与疲倦。
前世,我也是被他这副情真意切的关怀骗了一辈子。
以为他心底有苦衷,以为他迫于父母之命才不得不将我推开,所以像个傻子一样蹉跎了数年,满脑子都是求而不得的执念。
“大哥是什么意思呢?”
我声音清脆。
“五岁那年大哥将我带进裴家,教我识字,护我不被偏房欺辱,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三年前你为了保全你世子的锦绣前程与侯府声誉,把我推给了谢澜亭。”
“你明知我当年有多抗拒,明知谢澜亭满心屈辱,却还是命人用喜轿将我锁进了谢家。”
裴行简脸色微变:“当年那是权宜之计,我没有……”
“我已经嫁人了不是吗?”
我平静地打断他,语气甚至没有半分怨恨,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
“在你眼里,裴家的百年门楣排在第一,你的前途排在第二,至于我,不过是你随手可以舍弃、又忍不住回头逗弄几下的雀儿。”
“所以,大哥把我关在这个院子里,是想像当年一样,让我当一颗听话的棋子,挑一个对侯府仕途有益的门生嫁过去?”
“还是关着我,将来好把我当做制衡谢澜亭的筹码?”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哔剥作响,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粉壁上。
裴行简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了个干净。
他看着我神色淡漠的模样。
那个动辄在他面前红着眼眶诉委屈、只要他稍给一点好脸色便欣喜若狂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种彻底失控的感觉,让裴行简的呼吸猛地一沉。
“裴嘤宁!”
他面上的温雅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嗓音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沉郁。
“我在你眼里,难道就这般不堪?!”
我垂眸,鸦羽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扫出一片阴影。
“大哥是裴家未来的家主,胸怀天下,志在朝堂,自然高风亮节。”
裴行简极轻地笑了一声。
“跟谢澜亭几年,说话也变得阴阳怪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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