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夏天,云南老山前线,军医王晓华背着药箱走进一处猫耳洞,迎面不是伤口和枪声,而是一群年轻战士躲闪的目光。
洞里很暗,空气混杂着汗味、潮气和硝烟味。几名战士听说女军医来巡诊,立刻把身体往里缩,有人说自己没事,有人只伸手要药膏,谁也不愿意当面检查。
他们不是不疼。
老山地区湿热多雨,阵地附近又长期积水。战士们穿着不易干透的衣裤,吃住都在狭窄的坑道里,皮肤病很容易反复。胯部红肿、破损、渗液,严重时连走路、坐下都成了难事,部队里把这种情况俗称为“烂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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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听着粗糙,落到人的身上,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折磨。
猫耳洞原本只是简易防御工事。洞口窄,空间小,既要躲避炮火,又要容纳人员、武器和物资。阵地距离对方有时很近,战士们不敢随意点灯、烧水,连咳嗽都要压低声音。下雨时,泥水顺着洞壁流进来,衣被潮湿,皮肤便更难恢复。
有的战士为了不影响执勤,白天强忍疼痛,夜里才悄悄处理伤口。药品有限,清洁条件也差,简单涂抹往往只能暂时缓解。更难堪的是,负责检查的还是女军医,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平日里敢在炮火下冲锋,到了这件事上却一个比一个沉默。
王晓华没有急着催问。她知道,伤病之外,还有年轻人的自尊。
她对躲在角落里的战士说:“我是你们的大姐,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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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小声回答:“王医生,给点药就行。”
王晓华接过话:“不检查,药也不能乱用。”
这几句并不复杂,却让洞里的气氛松动下来。她先询问疼痛和发病时间,再让战士单独接受检查,尽量避开旁人的视线。对那些羞于开口的人,她便换一种问法:走路是否磨腿,夜里是否发痒,裤子是否与伤口粘连。病情一点点被说清楚,治疗才有了依据。
巡诊并不只是在洞里坐着看病。老山阵地地形险峻,山路被雨水冲得泥泞,雷区和炮火也随时构成威胁。王晓华和战友要跟着队伍往返不同阵地,把药品、纱布和处理方法送到最缺医少药的地方。
她们面对的也不只是皮肤溃烂。长期缺水,容易引发泌尿系统疾病;潮湿环境会加重脚部和躯干皮肤问题;持续紧张、睡眠不足,又使一些战士出现惊醒、失眠和情绪异常。有人从坑道转入后方,半夜听见动静,仍会条件反射般摸向身边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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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们守着猫耳洞,医护人员则守着他们的身体。
有意思的是,许多战士在电话里说话很硬气,见到女军医却连头也不敢抬。他们怕的并不只是疼,而是担心被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战争把人推到极限,却没有抹掉人的羞耻心和体面感。
王晓华的做法,正是把治疗和尊重放在一起。她不拿病情开玩笑,也不把战士当成只会执行命令的工具。检查时尽量保护隐私,处理伤口时动作利落,还反复交代保持干燥、及时更换衣物、发现化脓立即报告。条件再差,也要想办法减少感染。
这些细节,在炮火连天的阵地上并不起眼,却关系到一个人能否继续站起来。
老山前线的猫耳洞生活,远比文字里的“坚守”二字沉重。狭小空间里,战士要吃饭、休息、观察敌情,还要忍受老鼠、蛇虫、潮气和伤病。洞外是枪炮,洞内是疾病,任何一项都可能让人的身体迅速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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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阵地不能因为有人生病就无人值守。能轮换时,伤病员被送到后方;无法轮换时,大家只能相互照应。有人把干燥的布料让给伤口更重的战友,有人把省下来的罐头留给发烧的人。这些举动没有豪言壮语,却是坑道生活里最实用的互助。
1984年以后,随着阵地工事和防护条件逐步改善,部分土木猫耳洞开始使用钢制构件,人员生活和防护状况有所变化。但在条件改善之前,许多战士已经在潮湿、缺水和炮火中坚守了很长时间。
王晓华后来回忆那段经历时,反复提到的并不是某一次惊险场面,而是战士们看病时慢慢放下的戒备。一个人愿意把伤口露出来,意味着他相信面前的军医,也相信自己的病不会被嘲笑。
猫耳洞里的军医,没有惊天动地的战果。她们做的是清洗、包扎、用药和记录,是一次次冒险进入阵地,也是把一个个被病痛拖住的年轻人重新送回战斗岗位。
战士们不愿再提那里的潮湿、疼痛和恐惧,并不奇怪。真正值得记住的,是在那样的环境里,仍有人把药箱背到最危险的地方,也有人忍着难堪接受治疗,只为尽快回到自己的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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