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最高人民法院2015年12月12日通报及主审法官答记者问;《中国青年报》《新京报》《华西都市报》《人民法院报》公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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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11日中午12点30分,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一间会见室里,隔着一层玻璃,坐着两个人。
玻璃这边是61岁的林尊耀,玻璃那边是他的儿子林森浩。
两个人相距四五米,身后都站着法院的人。法院依法安排的这次临刑前会见,前后不到十分钟。
开头三分钟,父子俩说的是潮汕话。
在场的法官叫停,提醒按规定不能谈案情,要用普通话。
林尊耀没有停。
他问儿子换律师是怎么回事,问一审开庭前法官和检察官跟他说过什么,问一审时为什么承认,问事情到底做过没有。
他反复告诉儿子,你是冤枉的。
林森浩没有顺着父亲的话走。
他答得很平静,短短一句话,却打碎了父亲仅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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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421室里的两个人
林森浩1986年9月出生在广东汕头潮阳和平镇。
父亲林尊耀在服装厂做技术工,母亲收废品,后来查出心脏病。
家里孩子多,住的是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祖屋,墙角砌出五平方米做厨房。
邻居记得,这一家先前日子紧,夫妻两个能吃苦,后来供出两个大学生,还盖起了一栋四层楼。
他读书的成绩在同龄人里很扎眼。
潮阳一中2002级,同学林鑫源说,那一届“只有他一个人考上了中山大学”,高考780多分。
2010年,中山大学推荐,他免试进入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读影像医学与核医学专业,在中山医院实习。
同学说他话少、不笑,导师说他很自我,跟人说话不注意方法,太直接。
本科同学葛某看得更细:这个人有点记仇,可是顾家,学习也好。
黄洋是四川自贡荣县人,1985年生,家中独子。
父亲黄国强原是县盐厂职工,下岗后到一所中学做宿舍管理员;母亲也从供销社下岗。
2004年他第一次高考,600分,想读金融,复读了一年。
2005年考出690分,进了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预防医学专业,后来转到临床医学。
本科五年,他支教两次,大一暑假去安徽颍上,毕业前去西藏墨脱。
直研之后读耳鼻咽喉科学,在复旦大学附属五官科医院。
案发前不久,他刚通过博士生考试,成绩在耳鼻喉科考生里排第一。
2011年8月,两个人住进上海市东安路130号复旦大学枫林校区西20号宿舍楼421室。
宿舍还有第三个人,葛某,林森浩在中山大学的本科同学,家在上海,常回家住。
一个从小被夸成绩,一个从小被夸懂事。
一个把话咽在肚子里,一个把话摆在桌面上。
黄洋外向,敢当面评价同学,也爱开玩笑。
林森浩内向,同学形容三个人的关系“最起码表面上还是很和谐”,葛某自己的说法是“比较微妙”。
具体的事都不大。
黄洋曾假借林森浩的名义,批评葛某不讲卫生、乱扔东西,林森浩知道后非常生气。
黄洋用玩笑评价林森浩的生活细节,嫌他小气,林森浩很不高兴。
黄洋让林森浩顺手递一下手机,会不情愿地加一句“不要支使我”。
毕业旅行提议的时候,黄洋的话冲撞过他。
这些事单拎出哪一件,都够不上“仇恨”。
林森浩在法庭上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两个人关系一般,“不是特别铁,他认为我没有生活情调”;黄洋聪明,也有些自以为是,性格、价值观跟他差得远,两人没有直接冲突,只是有点看不惯,“有时候我们也会聊聊理想”。
公诉人问他哪些玩笑不能接受,他说记不得了,停了停又补一句:“我比较注重公平,对人对己的标准要一样,黄洋就做不到。”
2013年3月30日之前,421室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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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3月30日的一句话,3月31日的一瓶药
3月30日晚上,林森浩在对面413宿舍跟同学聊天,黄洋也过来了。
话题扯到愚人节,黄洋说要整一整同学,举了个例子:等人睡着,把脚放进温水里,人就会尿床。
他边说边拍同学付令元的肩膀。
林森浩在法庭上讲起这一幕,用的词很轻:“我当时就想,你要整别人,那我就整你一下。”
他选的办法,是从实验室取一瓶剧毒化学品。
按他后来的解释,以前听说过用毒物害人的事,也看过写清华大学朱令铊中毒案的文章,“后来也没有查获,我也没有想后果,就做了”。
3月31日下午,他去了中山医院11号楼。
先是以取物为借口,向做核磁共振实验的同学吕某借了204影像医学实验室的钥匙。
第一次进去,吕某在场,他只确认了自己2011年做动物实验剩下的那瓶二甲基亚硝胺还在原位,没敢拿。
他后来说,一是没准备装的东西,二是怕被吕某看到。
第二次,吕某在另一间实验室,他自己拿着钥匙,又借了一个黄色医疗废弃物袋子,把原液和一支注射器装进袋子带走。
那瓶原液75毫升,注射器里还吸着约2毫升。
离开实验室之前,他约同学盛某在食堂吃了饭,饭钱刷的是他的卡。
3月31日是星期天,宿舍里没人。
17点50分左右,他回到421室。
饮水机的水桶里水不多,他先把桶取下来,觉得不好倒,又放回去,左手把桶倾斜,露出水芯,右手用注射器把二甲基亚硝胺打进去,注射器里剩下的也一并推了进去。
边上溅出几滴,他拿一瓶矿泉水冲了进去。
注射器装进透明塑料袋,扔在宿舍楼下的垃圾箱。
装试剂的黄色袋子,他拎到两分多钟路程外的第二教学楼旁扔掉,理由是袋子“太显眼”。
宿舍楼和校园里的摄像头把这一路都拍了下来。
倒了多少,他起初供述20到30毫升,公安部门做侦查实验后认定约为50毫升。
回到宿舍,他在网上查二甲基亚硝胺,查“味道”,查“中毒”。
他说自己只是大致浏览,对这种东西的毒性、“可致人死亡”并不敏感,只觉得“可能黄洋会难受,但是没有想到这么严重的后果”。
他还说了一句:“我觉得二甲基亚硝胺是黄色液体,也有浓烈味道,就让它去吧。”
公诉人后来当庭出示了一组记录:从3月6日起到投毒之后,他多次用“二甲基亚硝酸胺”“二甲基亚硝酸胺味道”“二甲基亚硝酸胺中毒”“毒物分析”“司法鉴定中心”这些词上网,翻阅百度知道、百度百科的页面。
21点40分左右,黄洋回到宿舍,两个人没有交流,各自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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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4月1日到4月16日
4月1日早上8点多,林森浩躺在床上,听见黄洋起床,拿杯子去饮水机接水。
这是黄洋的习惯,每天早上空腹喝一杯。
黄洋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接着开始呕吐。
他以为水放久了变质,把桶里的水倒掉,又把桶刷干净,怕别的同学误喝。
之后症状没有停,发烧、呕吐,中午去了中山医院。
林森浩没有下床。
他后来说自己在装睡,怕黄洋问他。
黄洋刷桶的时候,有同学打电话约林森浩去浦东办事,他借这个由头离开了宿舍。
18点回到421室,黄洋躺在床上。
林森浩拿了电脑去自己的科室,在网上查二甲基亚硝胺,这回查到了它对肝的损伤。
他还是没有说。
23点50分回宿舍,黄洋还躺着,呻吟了两声,他仍旧没有开口。
黄洋当天在中山医院按急性胃肠炎处理,输液后回了学校。
4月2日下午再去,检查发现肝功能受损严重,医院把他留下来观察。
4月3日下午病情转重,转进外科重症监护室。
之后是高烧不退、鼻出血、意识模糊。
这中间,林森浩以实习医师的身份给黄洋做过B超。
他对着黄洋说:“你胃没有问题,肝也没有问题。”
庭审时他承认,话一出口就知道说多了。
4月3日晚上,黄洋的父亲黄国强赶到上海,住进学校那间宿舍。
他问林森浩,跟黄洋关系怎么样。
林森浩答,关系很好。
医院在找病因。
4月4日、4月7日,黄洋的师兄孙希才和医生先后把宿舍的水样、黄洋的血样尿样,连同他吃过的一罐老干妈辣酱、一罐豆瓣酱、一瓶蜂蜜、喝水的马克杯,送去检测,都没查出异常。
4月8日晚上,同宿舍的葛某想到了林森浩实验里用过的那种东西。
他翻病理资料,上网搜林森浩的论文,看到那篇写二甲基亚硝胺导致肝功能受损的文章。
他给孙希才打电话,正赶上林森浩回寝室,话没法说,改发了短信。
孙希才托人买了二甲基亚硝胺做比对。
4月9日,检测结果显示,黄洋的尿液和水样里都含有二甲基亚硝胺。学校向警方反映。
4月10日,警方介入。
4月11日,警方两次找林森浩谈话,他都没说。
警方在他的笔记本电脑里发现,硕士论文完成之后,他在3月、4月间还有二十多次搜索二甲基亚硝胺的记录。
4月12日零点左右,警方确定他有作案嫌疑,依法传唤。
这一次,他供述了往421室饮水机投放二甲基亚硝胺的事实,当天被刑事拘留。
4月16日15点23分,黄洋在中山医院去世。
法医鉴定结论是:因二甲基亚硝胺中毒致急性肝坏死,引起急性肝功能衰竭,继发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
【四】他知道答案的那十一天
从4月1日早上黄洋喝下那杯水,到4月12日零点他开口,中间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唯一确定知道答案的人住在421室。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同学轮流守着,黄洋的父亲从四川赶来,母亲稍后也到了。
他是医学研究生,2011年亲手用那瓶原液做过大鼠实验,写过论文,论文里写着这种毒对肝脏的损伤。
他知道这是剧毒,知道没有特效解药,知道治疗只能是对症支持。
他也去过医院。
4月5日,他跟同学一起去看黄洋,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同学都跟黄洋说话了,他没开口。
4月6日,他一个人去医院,碰到了黄洋的父亲和一位会诊的医生。
4月8日,他又去。
他在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说,4月2日中午动过坦白的念头,如果那天黄洋盘问他一句,他就说了。
黄洋没有问。
医院那边一直没有停。
师兄一趟一趟送检,同学一层一层猜,医生一遍一遍会诊。
4月9日检测结果出来,答案摆到了桌面上。
从这天到4月12日零点,他还在421室住着,照常出入宿舍楼、照常和同学见面。4月10日警方介入,4月11日两次找他谈话,他仍然没说。
这十一天把“愚人节的玩笑”变成了案子最硬的一块证据。它落在卷宗里的分量,不在他嘴有多严,而在他每一道可以回头的岔口上都没有回头。
4月12日零点,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