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美国一场国际低温材料大会上,黄传军讲完改造N50钢的路线,台下外国专家直摇头:根本不可能。有人耸耸肩:你可以试试看。
李来风团队偏要试:碳氮联控再添钒,从10公斤的小炉一路炼到500公斤。
2025年,这种钢做的500吨部件装进了聚变装置BEST。当年被外国专家当面摇头否定的超级钢,中国已经能批量造了。
要弄明白外国专家为什么摇头,先得知道这块钢在聚变装置里干什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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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卡马克聚变装置靠强磁场把高温等离子体关在里面,磁场来自超导磁体。超导线外面包着一层钢做的铠甲,整个磁体外面还套着线圈盒。这些钢件全泡在零下269摄氏度的液氦里。它们一边被冻得透透的,一边被强磁场死命往外拽。
钢一冻透就容易发脆,好比三九天的塑料盆,掉地上就裂。想让钢更结实,往往就得牺牲韧劲,两头像跷跷板。这根跷跷板在2011年出过事。法国那台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导体铠甲用的是316LN不锈钢,钢管到了低温下,延伸率大幅下降。延伸率就是钢被拉长多少才断,这个数一掉,钢就从“能抻”变成“会崩”。当时负责低温检测的正是中国科学院理化所,中国团队率先把问题解决了。
问题解决了,李来风心里却扎了根刺。ITER设计的最高磁场是11.8特斯拉,316LN勉强够用。可聚变装置要往更强的磁场走。下一代磁体里,每米导体要扛的电磁力超过120吨,ITER约80吨,凭空多出一半。老钢扛到头了,中国自己的“人造太阳”迟早要卡在这块钢上。
李来风团队看中了一种代号N50的钢。它比316LN多加了氮,镍和铌也加了量,强度明显更高。毛病是到了强磁场条件下,韧劲并不比316LN强。团队的打算是在N50身上动刀,把韧劲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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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那场大会,黄传军把这条路线摆了出来。会场的反应有三种:有的外国专家听完直摇头,认定这条路根本做不出更好的低温钢。有的觉得有316LN就够了,再研发新材料纯属多此一举。还有人撇撇嘴、耸耸肩,客客气气说一句“你可以试试看”。
最扎心的看法,来自身边一位懂行的人。西村新曾是ITER磁体部的主要负责人,还参与过日本下一代聚变装置的设计,那时正在李来风课题组做访问学者。连这位行家也认为,新型低温钢很难干成。行里最懂磁体的人就坐在身边,同样不看好。
团队憋着一口气:试试就试试。
可要试,先得有炉子,有钱。
N50的毛病出在配方上,团队就从配方下手。氮能让钢变硬,加多了又容易脆。团队把碳和氮放在一起管,两样的比例卡准,再添一把钒,让钢在低温下既硬得起来,又不丢韧劲。这就像和面,水多了塌,面多了硬,得一点一点试出那个刚好的比例。
配方想好了,还得有钱有炉子。2018年,李来风主持科技部一个重点研发计划项目,坚持在经费里留出100万元,请金属所和宣化钢铁集团同时开炉炼。两家同时干,一条路走不通,另一条路还能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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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钢从10公斤的小炉子起步。小炉成了不等于大炉成,炉子一大,成分和工艺都得重新调。团队边炼边改,规模从10公斤加到50公斤,再到300公斤、500公斤。
2019年12月,500公斤的一批钢出炉,屈服强度达到1500兆帕。屈服强度就是钢能扛多大的劲还不变形。1500兆帕,相当于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面积上,站住15头大象。316LN比它少500兆帕,新钢比老钢多扛了一半的劲。
两年前被当面断言做不出来的那条路线,交出了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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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漂亮,可接下来,这钢差点就停在实验室里。
小试成了,下一步要放大。放大试验至少得炼1吨,材料、热处理、锻造一路算下来,每吨至少20万元。
钱得有人出。李来风跑研究所、跑钢厂,对方最常问一句:做出来有人要吗?这话没法正面回答。那时国内外都还没有建更高磁场聚变堆的计划,用户的需求还没上来。钢厂没动力干,研究所没钱干,新钢就这么停了一年。组里有人开始打退堂鼓。
2020年,物理所研究员赵忠贤来到李来风课题组的组会上。两人都曾师从物理学家洪朝生,赵忠贤早在2019年就听说了这个项目。看着一屋子垂头丧气的年轻人,赵忠贤开口就是一句:“这事值得干!你们不要迷信国外权威!”还给大家支招,提高原材料纯度,钢的性能才稳得住。
人心刚稳住,需求也上来了。2021年,中科院等离子体所启动BEST工程设计,开出硬指标:结构件在液氦温度下屈服强度要达到1500兆帕,延伸率超过25%。BEST要的强度,正好是两年前那一炉炼出来的数。磁约束聚变专家李建刚把话说得很死,新钢必须研发,BEST必须用上。一年前还没等来需求的钢,这下成了装置等着下锅的料。
2021年底,高强钢攻关联盟成立,4家科研机构加13家企业,李来风任组长。中国钢研等几家特钢企业自掏几千万元投进批量化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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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多,就怕扯皮。联盟借了材料科学家师昌绪当年攻碳纤维的办法,搞“赛马制”。从2022年起,大家两周碰一次头。各家做出来的样品,先寄到等离子体所统一编号,再送理化所盲测。这跟高考密封阅卷一个道理,评卷的人不知道样品是谁家的,只看数据,谁的好就用谁的。
2023年8月,评审会在宣钢召开,专家一致认为新钢达到指标,可以用在BEST上。BEST铠甲研制负责人王维俊松了口气:“等米下锅的问题解决了!”
这种钢跳出了N50原来的成分路子,算一个新钢种,起名CHSN01,意思是低温高强控氮钢1代,俗称“中国高强低温钢1号”,寓意“中国第一”,商标已经正式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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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BEST进入总装。现场约6000吨部件里,用CHSN01造的足足有500吨。这种钢已经批量生产。2026年9月,BEST的8件TF线圈盒在德阳完工发运。按计划,BEST将在2027年底建成,力争2030年前后演示聚变能发电。
当年被摇头否定的那条路,炼出了1500兆帕的CHSN01。现在它撑起了BEST超导磁体的支撑结构,聚变装置最要紧的这块钢,中国自己能造了。
当年那句试试看,中国给了答案。
参考资料:
EAST实现上亿摄氏度1066秒稳态长脉冲高约束模式等离子体运行.新华社/人民日报.2025-07-28
《"中国高强低温钢1号"的三落三起》(原载《中国科学报》2025-07-28第1版).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官网转载
中国聚变能源有限公司在上海挂牌成立.生态环境部核安全局官网
冶炼过程:先从10公斤规模的小炉子做起,慢慢调整"配方"和冶炼工艺后,再把规模逐渐增加到50公斤、300公斤、500公斤.(来源直述:中国科学报2025-07-28)
BEST TF线圈盒批量件完工发运及工程进展报道.科技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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