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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案山风,文昌宫月──难忘的蓬溪中学(1980-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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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传淮

一、书案山下

1980年8月31日,天光尚早,父亲便挑着行李送我上学。扁担一头是铺盖卷,一头是木箱,箱里装着母亲连夜缝的新衣和几本翻旧了的《三国演义》。那年我16岁,从蓬溪县文井区新民二小初中毕业,考入了蓬溪中学。父亲一路沉默,只在过河时说了句:“好好读书,莫负大人的期望。”


(清代蓬溪文昌宫)

蓬溪中学在县城西街,校门之内便是文昌宫。那是清代蓬溪县的考棚,旧时秀才们应试的地方。四合院格局,头门、仪门、戏台、正殿、宗圣祠依次排开,廊房东西相拥,内坝开阔,青砖灰瓦间透着两百年的书卷气。父亲把我送到文昌宫前,说:“进去吧。”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外,身影被日头拉得很长。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年家里年年养猪,却年年舍不得杀年猪,猪养大了卖成钱,供我们兄妹四人读书。父亲每月按时送钱送粮到蓬溪,怕我在伙食团蒸饭吃不饱,还让我去县委招待所食堂搭伙。招待所对外营业,饭菜比学校油水足些。父亲每次来,从不空手,布袋里装着母亲炒的咸菜,玻璃瓶里是豆瓣酱。他放下东西就走,从不多留,说“怕耽误你读书”。

二、文昌宫里的先生们

我分在蓬溪中学高82级5班就读,该班是全年级唯一的文科班。班主任李冰渊老师教数学,西师函授本科毕业,个子不高,讲话很急,解几何题时爱把粉笔夹在指缝间转。他管我们极严,早自习必到,晚自习必查,却从不疾言厉色。

政治老师高培德第一节课便让人记住了一辈子。他走上讲台,转身在黑板上写下“高培德”三字,一笔一划,工整漂亮,然后转过身来,笑眯眯地说:“我叫高培德,培养你们高尚的道德。”满堂哄笑,他自己也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声从教室的廊柱间穿过去,一直响到今天。

地理老师杨明瓒教学最严,要求学生背地图。中国地图、世界地图,山脉河流、气候带、物产,都要烂熟于心。我因喜欢历史、地理,把地图背得格外用心。一次地理考试,问东北亚哪些地方属温带季风气候。课堂上老师从未讲过库页岛和堪察加半岛,我却答上了。杨老师在班上多次表扬,说“读书要读到地图外面去”。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语文陈仁源老师,西昌专科中文科毕业,写得一手好字,后来做了蓬溪县书法家协会主席,作品在中央电视台展播过。他讲《赤壁赋》,讲到“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头微微仰起,眼睛望向教室外的天,仿佛真有一叶扁舟在万顷江面上漂。历史段翼德老师,西师历史系毕业,讲近代史讲到痛处,拳头攥紧,声音发颤。英语胡望远老师,四川外语学院俄语专科出身,念英文带着点俄语腔,却极认真,一个音标一个音标地纠正。

这些先生们,如今多已作古。可他们站在教室里,粉笔灰落在青布衣裳上,那模样,我闭眼就能看见。

三、书案山上的风

文昌宫后面是书案山。山不高,却幽静,柏树成林,风过时涛声阵阵。课余我常上山读书,找个石墩坐下,摊开历史课本,一坐就是半日。民国校歌里唱“书案山下,校舍崇隆,人文蔚起其中”,我那时不懂什么叫“人文蔚起”,只觉得山上的风比教室里的凉快,书上的字比黑板上的粉笔字好闻。


(1982年4月18日,蓬溪中学高八二级五班毕业合影)

高二那年冬天,父亲来送粮,在文昌宫门口等我下课。我出来时见他蹲在墙根,脚边放着半袋米。那天风大,他耳朵冻得通红。我说:“爸,进去坐坐。”他摇头:“不了,你上课要紧。”我把米扛回宿舍,再跑出来时,他已经走了。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天他赶了三十多里路,到家天已黑透,脚上磨了两个水泡。

1982年7月高考,全国187万人参考,录取32万,录取率17%。我们班应届生只考上三人:向荣、刘娅岚和我。放榜那天,杨明瓒老师拍着我肩膀说:“好生读,莫负了这书案山。”父亲得知消息,半晌说了句:“好。”母亲后来说,那晚他喝了二两酒,话比平时多,讲他年轻时也想读书,家里穷,没读成。

我是文井胡氏迁川300多年来第一个大学生。父亲没实现的愿望,在我身上实现了。那年月,一个农村孩子考上大学,整个村子都跟着高兴。邻居送鸡蛋,亲戚送布票,母亲把攒了半年的腊肉切了一小块,炒了盘回锅肉。那顿饭,父亲吃了三碗。

四、环溪书院的余响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文昌宫不只是考棚。清代嘉庆四年(1799),知县李炘在此建环溪书院;二十二年(1817)书院废,设文昌宫。1904年科举将废未废之际,蓬溪县官立高等小学堂在文昌宫开办;1924年办初中,1944年办高中,1952年定名“四川省蓬溪中学校”。环溪书院与文昌宫,一而二,二而一,百余年里书声未断。1930年,蓬溪县立女子初级中学在环溪书院旧址建立;1950年春,私立抗建初级中学、县立女子初级中学并入县立中学,男女合校。环溪书院两处旧址上兴办的新式学堂,殊途同归,汇成今天的蓬溪中学。


(清代蓬溪县城地图)

可惜文昌宫后来陆续拆除。1995年,最后一座大殿拆去,新修了文昌楼。蓬溪人说起这事,没有不惋惜的。2006年蓬溪中学迁至新校区,原址给了下河小学。新校区里有“临门怀昔”“环溪听涛”两处景观,算是给老文昌宫留了个念想。

文昌宫没了,书案山还在。风过时,涛声依旧。我想起陈仁源老师讲《赤壁赋》时那微微仰起的头,想起杨明瓒老师“读书要读到地图外面去”的叮嘱,想起父亲蹲在墙根等我下课的那个冬天。他们都不在了,可书案山上的风还在吹,吹过文昌宫的旧址,吹过新校区的“环溪听涛”,吹过一届又一届学生的课本。

五、同学名录

蓬溪中学高82级5班,共计58人,名录如下:

李红、曾文、黎勇、刘体玉、陈婉丽、向莉、陈守莲、谭红梅、敬容华、刘冬梅、梁红、文钰、李文、胡应中、姚昌平、唐志刚、陈大林、胡传淮、向少先、刘亚军、李训、薛思银、王定会、黎丽、吕红春、向自来、姚荣、冯七评、刘灏、易远清、胥国文、向荣、王均贤、张定锡、尹显强、邓益斌、姜强、任刚、陈中平、李平、何容、蒋双琼、姚家明、雷秋林、朱红梅、马先红、王武兴、蒋兵、唐自力、庞淑华、庄小红、何鹏、冯炳容、刘娅岚、黎匡容、任友均、何玉。


(1982年4月蓬溪中学高八二级五班部分同学合影,作者后排左7)

毕业后,不少同学后来也陆续考上了大学:冯七评后来做了江苏苏钢集团董事长兼总裁,李训在遂宁市退役军人服务中心工作,刘亚军在理县中学,任刚、张定锡回蓬溪中学任教,李文任蓬溪县教育局副局长,姜强在大英中学。天各一方,各有所成。

四十年过去了。文昌宫拆了,先生们走了,父亲也不在了。可有时半夜醒来,耳边还是书案山上的风声,还是高培德老师那句“培养你们高尚的道德”,还是文昌宫廊房里翻书的声音。

那两年,我在蓬溪中学读文科班,背地图,听历史,看陈仁源老师写字,吃母亲炒的咸菜。那两年,父亲每月走三十多里路送粮,蹲在墙根等我下课,耳朵冻得通红。那两年,书案山上的柏树还年轻,环溪书院的书声还没断。

如今蓬溪中学新校区有“临门怀昔”“环溪听涛”两处景观。我想,所谓“怀昔”,怀的不只是文昌宫的青砖灰瓦,更是瓦下读书的人、门外送粮的人、廊柱间笑谈“高尚道德”的人。所谓“听涛”,听的不只是书案山上的风,更是百年来环溪书院一脉相承的书声。

书案山下,校舍崇隆;书案山上,风声如诵。那两年,我十六岁到十八岁,在文昌宫里读书,在书案山上吹风,在父亲的扁担和母亲的咸菜里长大。难忘的蓬溪中学,难忘的不只是学校,是那段年月里所有认真活着、认真教书、认真送粮的人。

风过书案山,涛声如昨。

(作者胡传淮,四川蓬溪人,生于1964年,文学学士。曾任四川省蓬溪县政协文史委主任,现为四川师范大学巴蜀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三级调研员。研究方向为四川地方史、巴蜀文化和遂宁市历史名人。出版《张问陶年谱》《张鹏翮研究》《遂宁张文端公全集》(合编)、《张问陶资料汇编》(合编)、《遂宁史话》(合编)、《遂宁历史名人研究》《遂宁高僧诗》《遂宁古代著述考》等著作80余部;发表论文、诗词、文史随笔300余篇。参加国家社科基金项目3项、四川省社科规划项目5项。十余次获得省、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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