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28岁。
我正把车倒进那个犄角旮旯的车位,右手搭在副驾椅背上回头瞄线,左手揉着方向盘,轮胎压着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停车场半山腰上,四周箍着一圈铁栏杆,锈得发红,栏杆根底下蹿出野草,狗尾巴穗子被风搡来搡去。周六早上八点出头,太阳还不毒,但空气里那股潮气已经开始蒸腾了,混着松脂跟烂树叶子的气味,闷得人嗓子眼发黏。她坐在副驾低着头玩手机,头发扎了个马尾,耳朵边上绒毛让车窗透进来的光打得发亮。
我挂上P挡,拉手刹,正要去摸熄火键,她手机往腿上一扣,转过脸来,没头没尾丢出那么一句。声儿不大,平着出去的,不带升调,跟问“你吃了吗”一个语气。我手悬在半空,那一下没摸到按钮。
“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想睡我。”她把脸偏回去看挡风玻璃,指甲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蹭出一声一声细碎的脆响,“就这个事儿,我问得挺直白的,你别装没听清。”
我车没熄火,怠速那点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我斜眼瞅她,她脸上没红没白,腮帮子绷得平平的,嘴角还往下抿了一点,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纯粹的等答案等得不耐烦。我认识她两年多,同部门不同组,她干活利索,开会的时候敢跟组长拍桌子,嗓门儿亮,但平时午休一块儿点外卖从来没多话。这回约着爬山,是她周三在茶水间顺嘴提的,说周末想找个伴儿,那条线路她没走过,一个人怕出事。我正好没安排,就应了。
“你这问题问的,”我把火熄了,钥匙往兜里一揣,“我要是说是呢?”
“那你现在就把我送回去。”
“我要是说不是呢?”
“那下车,爬山。”
她说完自己先把门推开了,一条腿迈出去,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我坐那儿愣了几秒,车里的冷气一散,热气从门缝里拱进来。我下车绕到后备厢,掀开垫子往外掏登山杖和两瓶水,她在车头那边站着抻胳膊,肩膀一耸一耸的。
“刚才那问题,”我拎着东西过去,递给她一瓶水,“你是真想知道还是拿我开涮?”
“真想知道。”她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咕咚咽下去,“我跟你讲,我前两年遇到过一回,也是跟男同事出去,说好的就是出去办事,结果到地方了人家手往我腰上搭。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越想越窝囊。所以这回先把话挑明了,省得爬一半到山顶上你跟我来这套。”
“我要是爬一半才有那个意思呢?”
“那你就自己走回去。”她把瓶盖拧回去,紧了紧,咔嗒一声,“别当我开玩笑。”
上山的路是野道,石阶跟碎石混着来,两边树杈子伸出来挡视线,得拿手拨。她走前面,我走后面,一开始两人都不怎么吭声,就听见踩碎叶子的沙沙声跟喘气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坡一陡,她速度慢下来,我也就跟着慢。她回头瞟了我一眼,额头上一层薄汗,刘海儿贴在皮肤上。
“你这人还行,”她说,“没凑上来给我推屁股。”
“我现在推你一把算不算性骚扰?”
“算。”她拿登山杖往地上戳了一下,棍尖扎进土里,拔出来带出一个小坑,“但我可能不会喊。”
“那我等你喊了再推。”
她笑了一声,不大,就鼻腔里哼哼了一下,但算是从停车场那会儿到现在头一回松了脸。路旁边有个小平台,摆了张石桌四个石凳,桌面上拿石头子儿划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字。她把包往桌上一撂,掏出来一包湿纸巾擦脸。
“说正经的,”她坐下来,手肘撑膝盖,“你刚才在车里没回答完。除了那个‘要是’之外,到底有没有?”
“没有。”我也坐下,拧开水瓶子,“至少今天出门之前没有。我答应你是因为真想爬山,我看了你发的路线图,那瀑布段我早就想走。”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睛眯着,像是在辨真假。然后她点点头,把湿纸巾叠了叠扔袋里。“行。那我就正常跟你相处了,你说话别老拿眼瞟我。”
“我什么时候瞟你了?”
“刚才在车上我回答你的时候你就瞟了。”
“那是我在琢磨你是不是拿我寻开心。”
“琢磨出结果了没有?”
“没有,还在琢磨。”
她骂了句“德行”,站起来背好包,登山杖往肩上一扛,继续走。后面的路她话明显多了,开始讲她们组的破事,说组长把项目时间表排得跟火车时刻表似的,中间连撒尿的空都不留。她学组长说话的样子,下巴一抬,食指往前一指,嘴撇成个倒八字,学得活灵活现。我笑得差点崴脚,手扶了旁边树干一把,树皮上有层青苔,蹭了满手绿。
爬到半山腰大概九点半出头,树荫稀了,太阳直打头顶。她把外套脱了系腰上,T恤后背洇出一片汗印,颜色深一圈。我离她两三步远,能闻见她身上汗味混着防晒霜那股椰子油味儿。前面要过一段横切的窄道,一边是石壁一边是坡,宽度就够一个人走。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这段窄,你要是想使坏,这可是好地方。”
“我使什么坏?”
“你说呢。”她抬抬眉毛,嘴巴抿成一条弯的,然后扭头先过去了,侧着身,背贴着石壁一步一步挪。我跟着过去的时候她站在对面岔路口等我,手里杵着杆子,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
过了窄道走十几分钟,豁出来一片缓坡,草长得齐膝,中间有棵倒了的枯树横着,树皮全脱了,木头晒得发白。她说歇会儿,一屁股坐树干上,两条腿垂着晃。我也坐上去,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
“我问你个事儿,”她拿登山杖尖在地上划拉,“你刚才说‘至少今天出门之前没有’,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那就是说现在有可能有?”
“你非得这么抠字眼?”
“我干审计的,不抠字眼我吃什么饭。”她把杖子一停,偏头看过来,“你回答我,现在有了没有。”
我没马上接话。风从坡底下吹上来,草叶子唰唰响,她头发丝让风撩起来几根,贴在嘴角,她拿手背拨开。我看着她侧脸,说:“你问这么细,是怕我有,还是怕我没有?”
她愣了一拍。手在树干上拍了一下,震下来一层木屑。“你这人怎么把问题踢回来了。”
“跟你学的。”
她闷头笑了一会儿,笑得肩膀抖。然后她说:“行吧,不问了。到山顶再说。”
“到山顶又说什么?”
“到山顶我再问你一遍。”她跳下树干,拍了拍屁股上的木渣,“走,还有一半呢。”
往上走的时候有一段陡坡,大石头垒的台阶,每级得有四十公分高,她腿没我长,爬得吃力。我走她后面,没伸手推,就拿手虚虚地护在她后腰半尺远的地方,万一仰过来能挡一下。她中途歇了脚回头看见我手悬着,没吭声,就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手,”她喘匀了气说,“搁那儿搁半天了,累不累。”
“还行。”
“用不用我帮你托着?”
“你变态啊。”
“我试试你能不能绷住。”她哈哈笑,笑完继续往上爬,步子比刚才還快了点。
山顶是块大平石,围了铁链子当护栏,上面系着好多红布条,褪色褪得发白。视野是真开阔,底下的盘山公路跟灰带子一样缠着山腰,远处县城的水库反着光。十一点多,太阳毒起来,石头表面烫手。她把包一扔,人往石头上一躺,眼睛眯着看天。
我从包里往外掏吃的,三明治、黄瓜、橘子。她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看我摆弄。“真有你的,还带黄瓜。”
“黄瓜解渴。”
“给我一根,不要削皮。”
我递过去,她接住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汁水顺嘴角淌了一丁点,她拿拇指抹了。嚼着嚼着,她含含糊糊开口:“哎,那个问题。”
“哪个?”
“装。就停车场那个。”
“你不是说到山顶再问吗,现在到山顶了。”
她把剩下半根黄瓜搁石头上,坐直了,拿手背蹭了蹭嘴。“那我问了——你现在老实说,想不想睡我?”
我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摊吃的。风从铁链子缝里灌过来,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你要听真话说还是场面话?”
“废话,我要听场面话我犯得着爬一千多米上来。”
“真话就是,”我把橘子皮扯下来一瓣,“我要是说没动过一点心思,那是糊弄你。但动心思跟要干什么,两码事。你进门先把话钉那儿了,我就算有想法也犯不着硬来。你要是不提那一嘴,我可能一整天都不会往那边想。”
她听完没马上接,拿指甲去抠石头上一个白点,抠了两下没抠动。“那你觉得我为什么问那一嘴?”
“你刚才说了,前两年吃过亏。”
“那是官面上的理由。”她把腿盘起来,两只手攥着脚腕,“私下里说,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你要是一口咬定‘绝对没有’,我反而觉得你在装。你要是支支吾吾,我立刻下山。你说‘至少今天出门之前没有’,这话卡在中间,我琢磨了一路。”
“琢磨出什么了?”
“琢磨出你这人还算实诚。”她把那半根黄瓜又拿起来,咬了一口,“行了,这事儿翻篇。吃点东西,下去还有俩小时路呢。”
下山走的另一条道,绕到瀑布那边。水不大,从十几米高的崖口挂下来,底下冲了个深潭,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蹲潭边上拿水洗脸,甩头的时候水珠子溅我裤腿上。瀑布声音轰隆隆的,说话得凑近了喊。她忽然转过头,离得挺近,脸上还挂着水珠。
“喂——”她提高嗓门盖过水声,“你回去别跟办公室人说咱俩爬山的事儿。”
“为什么?又没干什么。”
“省得他们瞎编。”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我下回还想叫你出来,你要是让别人编出故事来,我就叫不动了。”
“还有下回?”
“怎么,你爬一回就不想爬了?”
“我没说。”
“那不就结了。”她拧了拧T恤下摆的水,拧出一小溜往下滴,“下回我找条更难的,看你还能不能绷住。”
回停车场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斜过去,山影子把半个停车场罩住了。她坐进副驾这回没玩手机,把座椅往后放了放,半躺着。“空调开大点。”我打着火拧空调钮,冷风呼呼吹出来。她闭着眼忽然说:“哎,我早上那句话是不是挺吓人的。”
“有点。”
“吓着你了?”
“没吓着,就是没防备。”
“那对不住啊。”她睁开一只眼瞅我,“但我不后悔问。问了省事儿。”
“那下回还问吗?”
“不问了。”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座椅皮子嘎吱响,“下回不问了。下回怎么样,你看着办。”
车倒出停车场拐上大路,她没过多会儿就睡着了,头歪着靠车窗那边。路面上有落石,颠了一下,她脑袋晃了晃没醒。我关小了风量,把收音机拧小。后视镜里山越来越远,她呼吸匀匀的,副驾脚底下那根登山杖横着,棍尖上还沾着瀑布边的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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