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闺女,后爸还天天搂着她睡,我说了三回,他回我一句话。
我跟老陈结婚那年,闺女朵朵十岁,刚上小学四年级。老陈四十二,头婚,在城北汽配城开了个铺子,卖轮胎机油刹车片,铺面不大,一年能落个十几万。我三十六,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前头那段婚姻离了四年,朵朵归我,她亲爹每个月打八百块钱抚养费,人影子见不着,在南方又成了家,生了儿子,顾不上这边。
老陈这人,当初媒人介绍的时候说“老实”。见了面一看,确实老实,话不多,穿件灰夹克,坐那儿搓了半天手,憋出一句“你喝水”。我那时候就想,老实好,头一回栽就栽在花言巧语上,这回找个闷葫芦,踏实。朵朵那时候还小,见着老陈叫了声“叔叔”,老陈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递过去,朵朵接了,他嘿嘿笑了两声,就算认识了。
过了半年领的证,没办酒,就在家做了顿饭,请了我姐和我弟来吃了顿饺子。老陈把铺子后头那间小屋收拾出来给朵朵住,刷了墙,安了张单人床,买了个新书桌,桌角还拿砂纸打磨了一遍,怕毛刺扎着孩子。我那时候觉得这人行,心细。
日子过了四年,朵朵从一米三蹿到一米六五,小丫头长开了,瓜子脸,大眼睛,随她亲爹那边的长相,清秀。学习也好,在班里当学习委员,老师开家长会点名夸。我上夜班的时候老陈接送她上下学,刮风下雨没耽误过。街坊邻居都说我找着好人了,我也觉得是,虽然老陈这人闷,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但干活实在,对朵朵也上心。
毛病是从去年冬天显出来的。朵朵十三岁半,来了例假,我给她买了卫生巾教她咋用,跟她说“你大了,是大姑娘了,以后跟后爸注意点,换衣裳关门,别跟小时候似的光着膀子满屋跑”。朵朵说知道了。我又跟老陈说“闺女大了,你别老跟小时候似的搂她抱她,不合适”。老陈说“我拿她当亲闺女,有啥不合适的”。我说“亲爹到了这岁数也得避嫌,何况你是后爸”。他“哦”了一声,没当回事。
头一回闹明白是去年十一月。那天我上夜班,早上八点下班回来,进家门看见朵朵坐沙发上揉眼睛,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咋了,她不说。我问了三遍,她才吭哧吭哧说:“妈,后爸昨晚上搂着我睡的。”我脑子“嗡”一下,问咋回事。朵朵说老陈半夜推门进来,说“爸那边冷,跟你挤挤”,然后就躺她旁边了,胳膊搭她身上,她推了两回推不动,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醒了老陈已经走了。
我听完血往头上涌,把老陈从铺子里叫回来,关起门跟他吵。老陈一脸无辜,说“我就是怕她冷,她那屋暖气片不热,我过去给她暖被窝”。我说“暖被窝你坐边上暖,你躺下干啥?你还搂着她,你知不知道她多大了?”他说“我搂着她咋了?她又没说不让”。我说“她推你了,你没觉出来?她不好意思说难听的,你当她是乐意?”老陈闷头抽烟,抽完了说了句“行,我知道了”。
这是头一回。
第二回是腊月里。朵朵放寒假,我白天上班,老陈铺子里不忙就早回家。那天我下班早,四点多到家,进门看见朵朵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门关着。老陈坐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站起来往朵朵屋走,我喊住他:“你干啥去?”他说“我看看她作业写得咋样了”。我说“你等她写完再看,她现在写着呢你进去干啥”。他说“我就看一眼”。我说“你一天看八回,有啥好看的?你坐这儿看电视,等她写完了我叫你”。他坐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自己家还不能随便走了”。我没理他。
晚上睡觉前我跟朵朵说:“你后爸再进你屋,你把门反锁上。”朵朵说“他敲门咋办”。我说“敲门你就说‘我写作业呢,有事找我妈’”。朵朵说“行”。我又跟老陈说了一遍:“闺女屋你别随便进,有事叫她出来说。”老陈这回不乐意了,说“我进她屋咋了?我给她送牛奶送水果,我还犯法了?”我说“没犯法,但闺女大了,你得注意”。他说“你天天叨叨这个,你是不是心里有鬼?”我让他这句话噎得半天没上来气,我说“老陈你把话说清楚,谁心里有鬼?”他不吭声了,摔门出去抽烟。
这是第二回。
第三回是今年二月。那天朵朵去她同学家写作业,晚上八点多我去接回来的。到家朵朵跟我说:“妈,我今天跟同学说了,同学说我后爸不正常。”我问她咋说的。朵朵说:“我跟同学说后爸老搂我睡,同学说她爸从小到大没搂她睡过,说她爸知道避嫌。妈,后爸是不是真不正常?”
我搂着朵朵坐沙发上,心里头翻了个个儿。我说:“朵朵,你后爸搂你睡,你咋想的?”朵朵说:“我不乐意,我烦。他打呼噜,还压我头发,我推他他不走,我跟他明说过两回‘你别来了’,他说‘我稀罕你才搂你,别人家后爸还不搂呢’。”
我听完这话,火“噌”就上来了。把老陈从铺子里叫回来,这回我没吵,我让他坐下,把朵朵说的话原原本本学给他听。老陈听完,脸上挂不住了,说“她真这么说的?”我说“朵朵从来不说瞎话,你自己去问她”。老陈不吭声了,闷了半天,回了我一句话。
他说:“我搂着她睡咋了?她身上又没流我的血,我搂她说明我不拿她当外人,你天天防贼似的防着我,你是不是以前让人绿过,落下病根了?”
我听完这话,浑身哆嗦,手冰凉。我站起来指着他鼻子说:“陈建国你再说一遍?”他看我急眼了,口气软下来,说“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说你别老把人往坏处想”。我说:“我把你往坏处想?你一个四十六的大老爷们,天天半夜往十四的继女被窝里钻,我说了三回了你改了吗?你回回拿‘没血缘’说事,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
老陈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我一把拽住他:“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再走。第一,你从今往后不准进朵朵屋,一步都不准进。第二,朵朵屋门锁换了,钥匙只有我跟朵朵有。第三,你要是不服,咱现在就去派出所,让民警评评理。”老陈一听说派出所,怂了,嘴里嘟囔着“至于吗至于吗”,但坐下来了。
我当天晚上就给换锁的打了电话,第二天一早换了把新锁。又去五金店买了个插销,让师傅给安在朵朵屋门里头。朵朵晚上放学回来,我教她咋用,跟她说:“从今往后你屋门反锁上,插销插好,你后爸再敲门你甭开,直接给我打电话。”朵朵说:“妈,那你跟后爸是不是要离婚?”我说:“你甭管,妈处理。”
换锁第三天,老陈晚上喝了点酒,又去推朵朵屋门。推不开,拿手拍,嘴里喊“朵朵开门,爸给你买了烤红薯”。朵朵没开门,给我发了条微信:“妈,后爸又来了。”我那时候在值夜班,立马给隔壁邻居张姐打了个电话,让她过去看看。张姐敲我家门,老陈开的,张姐说“老陈你干啥呢大晚上拍孩子门”,老陈说“我给闺女送吃的”,张姐说“送吃的你搁门口明儿再送,大晚上拍门吓着孩子”。老陈臊得不行,回屋了。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没跟他吵,我把手机掏出来,放了一段录音。那是我头天晚上让朵朵拿手机录的,老陈拍门的声音、喊话的声音、张姐敲门的声音,录得清清楚楚。我跟老陈说:“这是证据。你再有一回,我拿着这个去派出所报案,去街道办投诉,去你铺子门口贴告示。你不是要脸吗?咱试试谁更没脸。”
老陈听完,脸白了,坐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抽了半包,最后说了句:“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稀罕孩子。”我说:“你稀罕孩子你白天稀罕,你给她买吃的买穿的带她出去玩,我都不拦着。你晚上往她被窝里钻,这不叫稀罕,这叫没分寸。你四十六了,她十四,你是后爸,你得知道啥叫避嫌。”老陈说:“我以后不去了行了吧。”我说:“你说行不行没用,得看做的。”
从那以后,老陈真不去了。头一个礼拜他憋得难受,晚上吃完饭坐客厅里转磨,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后来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干,把铺子里的账本翻出来对账,对到十一点多。第二个礼拜好点了,晚上出去遛弯,遛到九点多回来洗澡睡觉。朵朵跟我说:“妈,后爸这俩礼拜没来敲门。”我说:“他改了就好。”
但我心里那根弦没松。我找了个礼拜天,把朵朵叫跟前,仔仔细细问了一遍:“你后爸以前搂你睡的时候,有没有摸过你哪儿?”朵朵说:“就搂着,胳膊搭我身上,没摸别的。”我又问:“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啥不三不四的话?”朵朵想了想说:“有一回他说‘朵朵你长得真好看,跟你妈年轻时候一样’。”我问:“还有呢?”朵朵说:“没了,就这一句。”我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我又去找了我姐,我姐在街道办干了十几年,见的事儿多。我姐听完,说:“妹,这事儿你处理得对,但还得加一条——你得让朵朵知道,不管啥时候,只要她觉得不得劲,随时能跟你说,你随时能保护她。另外,老陈那边你不能光堵,你得给他个台阶下,他要是真心改,日子还能过。他要是不改,你趁早打算。”
我姐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带老陈去趟派出所,找民警给他讲讲法,不用报案,就咨询。他这种人说到底就是没文化,不知道轻重,民警正经跟他一说,他就有敬畏心了。”
我琢磨了几天,跟老陈说:“老陈,礼拜一咱俩去趟派出所,我有个事儿要问。”老陈问啥事,我说“问个户口的事儿,顺便咨询点别的”。老陈没多想,跟我去了。
到了派出所,我找了我认识的民警小刘,以前处理过我们小区邻里纠纷。小刘把我们领到调解室坐下,我当着老陈的面把事儿说了。老陈脸涨得通红,说“我就是稀罕孩子,没别的意思”。小刘没笑,正经八百地跟他说:“陈师傅,我跟你讲几条。第一,你继女十四岁,法律上叫未成年女性,你作为继父,没有血缘关系,搂着她睡,不管你有没有别的想法,这行为本身就不合适。第二,你继女跟你妻子都明确表达过不乐意,你还不改,这叫不尊重家庭成员意愿。第三,万一你继女出去跟同学朋友说了,传开了,人家报警,我们是要上门调查的。到时候不管查出来有没有事,你这张脸搁不搁得住?你铺子还开不开了?你街坊邻居咋看你?”
老陈听完,脸白了。从派出所出来,一路上没说话。到家门口了,他站住了,跟我说:“媳妇,我错了。我之前真没往那方面想,我就寻思孩子小,怕她冷着怕她蹬被子。民警这么一说,我才知道这事儿多严重。你放心,从今往后我离她屋十步远,她请我我都不进去。”
我说:“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说:“我记住。”
后来他真改了。不光改了,还主动跟朵朵道了个歉,说“闺女,后爸以前没数,让你难受了,以后不会了”。朵朵“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打那以后,她屋门晚上不反锁了,老陈也不往跟前凑了。有时候朵朵在客厅写作业,老陈还给她削个苹果递过去,朵朵接了,说声“谢谢后爸”,老陈就乐呵呵回屋看他的钓鱼视频去了。
这事儿过去快半年了,家里太平了。但有一回朵朵问我:“妈,后爸以前那样,你咋不早管?”我说:“妈管了,管得晚了。妈以前总觉得是多大事儿,忍忍就过去了。后来妈想明白了,这事儿不能忍,你是我闺女,你的安全比啥都重要。”
朵朵说:“妈,那你跟后爸还过吗?”
我说:“过。他改了就好。他要是不改,妈带你走。”
朵朵说:“那咱去哪儿?”
我说:“回你姥姥家,妈有手有脚,饿不着你。”
朵朵笑了,说:“妈,你挺厉害的。”
我说:“废话,不厉害能把你养这么大?”
昨晚上老陈在客厅看钓鱼视频,朵朵在屋里写作业,门开着条缝。老陈路过,往里头看了一眼,朵朵抬头问他:“后爸你看啥?”老陈说:“我看你灯够不够亮,不够亮我给你换个灯泡。”朵朵说:“够亮,你甭管了。”老陈说:“行,不够亮你喊我。”说完回屋了。
我坐沙发上,把这些看在眼里。老陈这人吧,说他坏,他不坏,就是脑子缺根弦。好在现在这根弦给续上了。日子还得过,但规矩得立住,立住了大家都踏实。
前两天我碰见隔壁张姐,张姐问我:“你家老陈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改了。”张姐说:“那就行,我那天晚上听见他拍门,还寻思咋回事呢。”我说:“没事儿了,教育了一顿。”张姐说:“你这人,心里有数。”我说:“当妈的,心里没数还行?”
张姐走了之后,我站阳台上晾衣裳,老陈从铺子里回来了,仰头喊:“媳妇,晚上吃啥?”我说:“面条。”他说:“行,我买了两斤排骨,搁冰箱里了,明儿炖。”我说:“你买的排骨?你会挑吗?”他说:“我问了卖肉的老赵,他说肋排好,我就买的肋排。”我说:“行,明儿我炖。”
他进屋了,我接着晾衣裳。晾着晾着,听见朵朵在屋里喊:“妈,我作业写完了,能看会儿电视不?”我说:“看吧,声音小点儿,你后爸在屋里看钓鱼呢。”朵朵说:“知道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说多好谈不上,但踏实。老陈这个人,毛病不少,闷、轴、缺心眼,但好在听得进话,改了就好。朵朵这孩子,心大,不记仇,跟老陈该说话说话,该喊后爸喊后爸,但该关门关门,该插插销插插销。
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躺床上想这事儿,越想越后怕。要是我一直忍着不说,要是我说了三回就懒得再说第四回,往后出点啥事,我后悔都来不及。当妈的,该硬的时候就得硬,该翻脸的时候就得翻脸,不能怕人说“你多想了”,不能怕人说“你事多”。闺女是我的,我不护着谁护着?
昨晚上朵朵睡前跟我说:“妈,我同学说她们家后爸也这样,搂着睡,她妈也不管。我跟她说让我妈给你妈说说,我妈厉害。”我说:“你同学叫啥?让她妈加我微信,我跟她说。”
朵朵说:“妈你真管啊?”
我说:“管,能帮一个是一个。”
朵朵说:“妈你真好。”
我说:“废话,你妈不好谁好。”
得了,故事讲到这儿差不多了。我得去厨房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化上,明儿还得上班。老陈在屋里喊:“媳妇,我这视频里这条鱼十八斤!你来看!”我说:“不看,我忙着呢。”他说:“你来看一眼嘛!”我说:“行行行,来了来了。”
日子就是这,鸡毛蒜皮,但有商有量,有来有往。规矩立住了,人心就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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