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川县城第一盏电灯,1926年亮在药王庙里。那是齐家巷中街的一座老庙,清乾隆年间由合川药帮捐资修建,供着药王孙思邈。
1925年卢作孚从成都回合川筹组民生公司,租下这座年久失修的药王庙,前殿作电厂,后殿作办公室。他从上海买回15匹马力柴油机带动直流发电机,租庙、装机、调试,1926年4月正式发电,供500盏16瓦电灯照明,合川人第一次不用点煤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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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药王庙地方太小,公司发展快,装不下。1928年底,卢作孚花400块大洋,从瑞映巷慧灵宫住持手里买下整座庙的产权。
慧灵宫又叫总神庙,明万历年间建,供雷神,是合川老城 "九宫十八庙" 里的一座。山门是八字形的,砖混牌楼式,二柱一开间,方柱出头,清末四川咨议局议长蒲殿俊在山门两侧墙上题写了 "民生" 两个大字 —— 直到今天,这两个字还隐约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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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11月,民生公司全部从药王庙搬到慧灵宫,挂上 "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总事务所" 的牌子。新换了德国西门子120匹马力蒸汽机和100千瓦交流发电机,能供5000盏灯照明。卢作孚定灯价每月一块大洋一盏,比煤油灯便宜,合川城里用电灯的人家慢慢多起来。
电的事不止照明。白天发电机不供灯,就带动碾米机打米,1934年正式开了合川第一家电动碾米厂。1930 年卢作孚又从上海买回自来水设备,用发电厂的电带动抽水机,从嘉陵江抽水,1932年2月正式向县城供水。合川是重庆辖区内最早通自来水的县城,和主城打枪坝水厂几乎同期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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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水管没铺到居民家,在城里设了五个水站,居民买水牌挑水,最初每天只有五百来户用水,慢慢才接进家里。
在慧灵宫办公的那七八年,是民生公司由小到大的关键几年。船从3艘增到42艘,航线从重庆、涪陵、万县、宜昌一直延伸到上海,载重能力从229吨涨到16884吨,职工从164人增到2836人,把外国轮船公司挤出了川江。
后来公司总部迁往重庆市区,这里改作合川办事处。抗战时期,锅炉房的烟囱上架起防空警报,蒸气驱动鸣响 —— 日军飞机来的时候,合川全城的警报声就是从慧灵宫那根大烟囱底下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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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座庙的门关着。漆大面积剥落,露出发灰的木纹。院里剩了山门门楼和对面几间旧砖瓦房,当年是发电房和锅炉房;西面山梁上原先三幢一楼一底的办公楼,卢作孚当年吃住都在上面,现在已经拆了。
山门前往巷子里走几十步,就是瑞映门 —— 明代合州城13座城门里仅剩的一座,条石砌的拱券,缝隙里有水泥补过的痕,主体还是五百年前的红砂岩。门外是瑞映巷的青石板路,宽不到两米,两侧穿斗木构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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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立着公示牌:瑞映山 - 纯阳山历史文化街区更新项目,总投资7.2亿元,占地约 12万平方米,2026年4月开工,工期两年。
要做的事是征收4.92万平方米老旧危房、修缮2万平方米历史建筑、建4.7万平方米纯阳山公园和民生广场、把地下管网补齐。官方口径八个字:修旧如旧,活化利用 —— 不是仿古商业街。慧灵宫作为民生公司电灯部旧址、重庆市抗战遗址文物保护点,在这次修缮名单里,以后打算做专题展陈。
从瑞映巷出来往江边走,过合阳嘉陵江大桥—— 桥2003年通车,桥这边是新合川,玻璃幕墙、高层、商场;桥那头是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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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渡老街从清雍正六年设渡口算起快三百年了,乾隆年间办义渡免费摆渡,是合川去江北、长寿、垫江、华蓥山区的水陆要道,上钓鱼城也在这里登岸。大桥一通,渡口就废了,至今二十三年。
江边码头往上走几十级石阶,尽头是一座城门洞。门洞不高,盖着青瓦。券门深处原本供着二郎神(镇水的神),神像没了,"二郎神" 三个字还刻在石壁上。
门洞内壁嵌着几块语录碑,阴刻字缝里早年填的石灰,雨水冲了几十年还看得清 —— 碑上原来刻的是东渡设场的历史,特殊年代被改刻成了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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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门洞,青石板路往前五百米,两米宽。两侧是砖木青瓦房,木板浸成深褐色,居民搭的偏房歪歪扭扭接在老屋边上。木门大多关着,偶尔半开,能看见屋里老人择菜,或者对着门口发呆。
东渡完小的老校舍局部塌了一半,街巷深处一处会馆祠堂是整条街体量最大的老建筑,没有大庙、没有豪门大院,全是普通码头人家的房子。走完五百米,遇见两位晒衣服的老人,和一只野猫。 一位坐在门口的老人叹口气:这边还没动静,对岸的老庙都快要开门迎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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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两岸现在做着两件不同的事。江北慧灵宫的门还要关一阵子,等修缮完,做展陈、讲故事;五百年的城墙要保,老房子拆危房、修旧的,公园和广场要建。江东东渡老街还没有具体的改造方案提出来,石板缝长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住在这里的多是老人,年轻人过了桥没再回来。
1926年药王庙那台柴油机响起来的时候,合川全城大概没多少人相信,一座庙里拉出来的电线,能照亮一整座城。将近一百年过去,江北第一盏灯亮起的地方,这次在修复名单里;江东的灯,还要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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