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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酒不只有会稽山:中国黄酒的风味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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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先认识会稽山,再认识黄酒。



本文来源:风味地理

文/刘红增 佳酿网创始人、酒业观察家

若把记忆往前翻,黄酒的模样或许还要更早一些:绍兴酒店里,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鲁迅让孔乙己站在柜台前,也顺手把绍兴黄酒、温酒和茴香豆写进了几代读者的想象。直到今天,茴香豆与黄酒仍是咸亨酒店的一对老搭档。



可是,中国黄酒若只剩绍兴一个地名,许多好东西便没了下落:即墨酒锅里焦而不糊的大黄米,龙岩酒缸里三沉三浮的酒醅,梅州酒坛外慢慢阴燃的谷壳,房县人用辣蓼草做成的小曲,都没有机会出场。

黄酒真正的辽阔,要从这些地方看起。

绍兴不止会稽山,绍兴酒也不止一种味道

绍兴当然是中国黄酒的重镇。这里除了会稽山,还有古越龙山、塔牌、女儿红、咸亨等品牌。一个品牌可以被熟知,却很难独自装下整个产区。

绍兴酒的基本盘,是糯米、麦曲和鉴湖水。糯米提供淀粉,麦曲带来糖化发酵所需的微生物与酶,鉴湖水进入浸米、蒸饭和发酵。冬季投料以后,酒醪还要经过开耙、灌坛后酵、压榨和陈化。所谓绍兴风味,从来不是单独哪一种原料的功劳。

即便守着相似的米、曲和水,绍兴酒内部也有很宽的味谱。

元红、加饭、善酿、香雪,分别对应干型、半干型、半甜型和甜型。加饭酒在配料中增加米饭、减少用水;善酿以陈年元红酒代替部分酿造用水;香雪则使用糟烧酒,使发酵与糖分保留走向另一条路。

因此,“黄酒太甜”与“黄酒不甜”都可能是真话,要看杯子里装的究竟是哪一种。花雕通常属于加饭酒,女儿红则连着生女酿酒、婚嫁开坛的民俗,它们不宜与元红、善酿简单混作一套分类。



绍兴酒与餐桌的关系也不止于佐餐。

茴香豆用蚕豆、茴香、桂皮等慢慢煮到入味,糟鸡、糟肉借酒糟生香,醉虾、醉蟹又直接把酒带进菜里。黄酒从酒坛走向酒杯,转个身,还能回到灶台。绍兴菜的糟香、醉香与酱香,和杯中的酒香原本就是一家人。

出了绍兴,江南还有几张面孔

沿长江下游走,苏南与上海的黄酒又是另一番景象。

无锡惠泉、张家港沙洲优黄、南通白蒲、丹阳封缸酒,各有地方根基;到了上海,石库门、金色年华、和酒等品牌,又形成海派黄酒的城市谱系。

惠泉以江南糯米和惠山泉水为重要原料,属于半甜型黄酒,现代生产又较早采用机械化大容量发酵。它与绍兴共享江南的稻米与水网,却没有必要复制鉴湖边的全部工艺。



苏南、上海一带的黄酒,也常与秋冬餐桌上的大闸蟹、糟货和家常荤菜相遇。这里的配餐并不严守某种标准答案:干一些的酒可以接河鲜,半甜型的酒与糟卤、酱味也谈得来。真正懂酒的老饕,除了关注品牌和门派之外,主要看甜度与酒体,这才是选择配餐的重要参考。

江南黄酒由此显出它的细密。相距不过一两百公里的地方,泉眼、湖泊、制曲方法和生产方式稍有变化,酒便分出轻重浓淡。

把糯米换成黍米,酒锅也换了

到了山东即墨,黄酒先以另一种粮食亮相。

即墨老酒以黍米去壳后的大黄米为重要原料。大黄米入锅,经过加热、搅拌,做成焦而不糊的“糜”,这道工序称为煪糜。焦香与深琥珀般的色泽,在发酵之前已经有写明了来处。

绍兴酒里引人注意的麦曲香、陈年香,到了即墨,要先给这一层火候让出位置。酒糜入缸以后,糖化与发酵接着往下走,锅里的焦香则留在酒中,成为北方黍米黄酒很有辨识度的一笔。



河北怀来的北宗黄酒同样使用黍米,经淘米、蒸饭、淋饭、发酵、压榨等工序酿成。原料相近,北宗与即墨却没有因此成为同一种酒。一个从蒸饭、淋饭展开,一个把煪糜写进工艺中心,差别就在这些看似细微且琐碎的操作里。

福建人把红曲酒吃到了菜里

黄酒到了福建,黄酒的颜色与香气又换了一副模样。

以龙岩沉缸酒为例,酒液常呈红褐色,带琥珀光泽;香气醇厚,入口虽甜,却讲究糖的清甜、酒的醇香、酸的鲜美和曲的苦味彼此牵制,不只落在一个“甜”字上。

这里的重要角色是红曲。红曲不是酿酒最后才加进去的染料,而是参与糖化发酵的曲。福州青红酒、鼓山福建老酒、龙岩沉缸酒,各自呈现闽派黄酒的不同侧面。

龙岩沉缸酒的工艺尤其有戏剧性。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陈强平酿酒时,要将药曲、糖化曲、散曲等与糯米拌合,再在关键节点加入古田红曲和米白酒。酒醅在“三沉三浮”之间缓慢变化,压榨、澄清、杀菌、封坛以后,还要经过数年贮藏。

沉缸酒名字里的“沉缸”,不是诗意的附会,而是缸中真实发生的过程。



福州人的餐桌则把红曲黄酒用得更加彻底。青红酒滤出以后,剩下的红糟并不退场,又被拿去做糟鱼、糟肉、糟鳗、淡糟香螺片。作家冰心回忆福州春节,便写到母亲往坛子里装裹满红糟的糟肉。

一缸酒在这里分出两路:清液入杯,红糟入菜。闽地的湿热、糯稻与红曲工艺,最后落实为一团鲜明的糟香。所谓风土,有时就藏在人们舍不得扔掉的那一点酒糟里。

梅州娘酒,为什么还要过一道火

梅州客家娘酒也属于黄酒一路,以糯米、酒饼等发酵酿成,代表性品牌有珍珠红,乡间也长期保留着家酿传统。它与其他糯米黄酒的一个重要区别,在取酒之后的那道“炙酒”工艺。

所谓“炙酒”,就是酒液装坛后,坛外铺上谷壳、禾秆,以暗火慢慢炙烤。出现明火便要压下去,让酒液在微沸中转化颜色与香气。兴宁古法酿酒第四代传承人林文莉说,酿酒做豆腐,没人敢轻易自称老师傅;即便做了几十年,每一次仍要看米、看火、看天气。



这道“炙酒”工艺使娘酒有别于只经发酵、压榨、煎酒的黄酒,也把稻壳、稻草这些田里的剩余物重新拉回工艺之中,真正做到物了尽其用。

客家娘酒酒体粘稠厚重,颜色或白或黄、或黑或红,取决于蒸煮时间和不同的酒曲;酒精度数高于米酒却低于烧酒,口感蜜甜醇厚,气味芬芳。它最经典的吃法就是娘酒鸡。鸡块与生姜炒香,再加娘酒炖煮,酒从坛中直接进入砂锅。对于远行的客家人来说,这种味道往往比一段产区介绍更能指出家乡的位置。

酿娘酒,几乎是粤北客家地区妇女们必备的一项技能,家家户户都少不了酒瓮、酒缸,晒在庭前院后。而逢年过节,妇女们在自家的灶头和院子里做娘酒则成为一项必备的仪式,妇女们也喜欢拿出来比较手艺,如果谁家的酒做酸了,会遭到笑话。

往山里去,还有小曲与复酿

湖北房县地处秦巴山区,黄酒用的是另一条小曲路线。

当地传统黄酒采用自产米曲,发酵中不加麦曲,也不加纯酵母,只采用糖化醪回淋工艺。庐陵王、忠和等企业之外,乡间作坊与家庭酿造也曾构成房县黄酒的底色。



房县黄酒最动人的旧场景,不在高阁,而在街边。上世纪三十年代,房县西关一带几乎家家门前摆大瓦缸,路人花几个铜钱,便能舀上一碗。酒在这里先是一种日用之物,后来才逐渐成为需要被讲述的产区名片。

陕南汉中又有谢村黄酒、黄关黄酒等地方性代表。黄官镇的黄关黄酒讲古法复酿,依“夏采曲、秋收粮、冬酿香醪、春出酒”的时令安排生产,并将人工作业与后续陈化概括为“人酿30天,天酿270天”。秦岭南麓的米、水与复酿工艺,使这里的冬酿也有别于绍兴。

这些产区未必都有全国性的品牌声量,却各留得住一套完整做法。所以,中国黄酒很难被一句“醇厚温润”概括;它的厚重,也不必全靠“始于何年”来证明。当一地的人仍在使用当地的粮食,仍在分辨曲与火,仍在婚嫁、年节和家常饭桌上给黄酒留一个位置,黄酒便不再只是一部酿造史,它还是许多人正在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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