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最高人民法院:《“复旦投毒案”罪犯林森浩被执行死刑(附最高法院主审法官答记者问)》,人民法院报,2015年12月12日公开通报。
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林森浩故意杀人案一审刑事判决书,2014年2月18日公开宣判。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林森浩故意杀人案二审刑事裁定书,2015年1月8日公开宣判。
新华社、人民网、中国新闻网关于复旦投毒案庭审、判决、死刑复核及临刑会见的公开报道。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15年12月的上海,天色压得很低,街面上行人来去匆匆。
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大门内外,聚集着不少守候消息的人,镜头和纸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一桩发生在大学校园里的投毒案件,从2013年春天走到这一年冬天,一审、上诉、二审、死刑复核,每一道程序都牵动着公众的目光。
两名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的硕士研究生,同住一间宿舍,一个后来躺在病床上被送进重症监护室,另一个站在刑事被告席上。
案件背后牵扯出家庭、学业、同学关系、毒物管理与生命教育等诸多层面,公开报道和司法文书留下了完整的时间线。
文章沿着公开时间线展开,先把两人的基本背景、案件发生前后的校园日常梳理清楚,再进入就诊、调查、开庭与判决环节。
等到父子临刑会见、核准结果与案件收尾部分,再完整交代核心走向……
![]()
[一]【同屋同窗,两名医学院硕士研究生】
复旦大学枫林校区位于上海市东安路130号,西20号宿舍楼421室,是2010级两名硕士研究生共同居住的房间。
林森浩1986年出生于广东汕头,黄洋1985年出生于四川自贡,两人分属不同医学专业,林森浩读影像医学与核医学专业,黄洋读耳鼻咽喉科学专业。
医学院课程繁重,实验室、教室、宿舍三点一线是多数研究生的日常。
同学之间朝夕相处,作息习惯、生活细节、开支分摊、玩笑分寸,都可能成为摩擦的由头。
公开资料显示,两人性格存在差异,林森浩平日话不多,与室友交流偏少;黄洋性格较为开朗,和室友相处时喜欢说笑。
日常琐事积累之下,彼此之间逐渐形成不满情绪。
2013年2月,两人还曾在饮水机费用分摊问题上产生过分歧。
研究生阶段的学业压力并不轻。
林森浩此前申请读博,被同科导师婉拒,后因家庭等原因放弃考博;黄洋在考博过程中取得较好名次,获得直升博士生的机会。
学业处境的落差、宿舍里的日常摩擦,共同构成了两人相处的背景环境。
林森浩读书期间参与过医学动物实验,接触过二甲基亚硝胺。
这种化学品属于剧毒范畴,对人体肝脏等器官存在严重损害风险,医学院学生在实验规范里清楚其危险属性。
实验室存放的剩余试剂、注射器等耗材,本应按危化品流程登记保管、使用与处置,不能随意外带,更不能出现在学生宿舍生活区。
2013年3月底,校园里临近愚人节,同学之间时有整蛊玩笑的传闻。
公开案卷材料显示,林森浩听闻相关说法之后,开始留意实验室里存放的二甲基亚硝胺原液。
从日常拌嘴到准备毒物,情绪上的不满越过了普通同学矛盾的边界,后续一系列行为都围绕421室那台饮水机展开。
[二]【毒物离开实验室,饮水机被动手脚】
2013年3月31日下午,林森浩来到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11号楼,找同学吕鹏。
结束相关事务之后,林森浩以取物为借口,向吕鹏借来11号楼204影像医学实验室的钥匙,又拿到一个黄色医疗废弃物塑料袋。
进入实验室后,他找到2011年参与医学动物实验后剩余的N-二甲基亚硝胺原液瓶,瓶内装有75毫升左右原液,另有一支已吸入约2毫升二甲基亚硝胺的注射器。
十余分钟后,林森浩归还了钥匙。
当日17时50分左右,林森浩携带试剂瓶和注射器回到西20号宿舍楼421室。
室内无人,他把试剂瓶和注射器内的二甲基亚硝胺原液投入房间饮水机内。
投放完成后,他将试剂瓶、注射器等物件装进黄色医疗废弃物袋,丢弃在宿舍楼外垃圾桶里。
整套动作发生在宿舍生活区,使用的是自己掌握的医学实验知识,选择的对象是同住一室的同学。
4月1日早上8时左右,黄洋起床后从这台饮水机接水饮用。
二甲基亚硝胺带有刺激性气味,黄洋第一口水就吐了出来,随后把水桶拿到盥洗室清洗。
不久之后,呕吐等症状开始出现,当日中午,黄洋前往中山医院就诊。
身体不适最初没有被完全定位到中毒方向。
4月2日下午,黄洋再次到中山医院就诊,检验结果显示血小板急剧下降,肝功能受损,随即留院观察。
4月3日下午,病情继续加重,转入医院重症监护室救治。
之后出现高烧不退、鼻出血、意识模糊等表现,恶化速度超出常规病情预期。
林森浩与黄洋同住一室,黄洋住院之后,林森浩仍在宿舍、医院和实验室之间正常出入。
面对同学探望、医生询问和后续调查,他没有主动说明饮水机被投放毒物的情况。
黄洋的师兄与主治医生注意到病情异常,先后把寝室水样、黄洋血样尿样以及马克杯、辣酱罐、豆瓣酱罐、蜂蜜瓶等生活用品送往检测机构,前期检验没有发现明确异常。
4月8日晚上,同住421寝室的葛俊奇联想到林森浩实验接触过的剧毒物二甲基亚硝胺,把这一猜测告诉一直在照顾黄洋的师兄孙希才。
4月9日,孙希才托朋友购买二甲基亚硝胺作为检测比对样本,检测显示黄洋尿液、水样中均含有二甲基亚硝胺,随即向复旦大学反映情况,怀疑黄洋遭人投毒。
4月10日,警方介入调查。
![]()
[三]【警方介入,案件进入司法程序】
4月11日,警方两次找到林森浩谈话,林森浩没有向警方透露投毒一事。
调查过程中,警方在林森浩笔记本电脑里发现,相关毕业论文完成之后,他在3月、4月之间二十余次搜索浏览与N-二甲基亚硝胺相关的网页,内容涉及这种化学品的毒性与致死相关信息。
4月12日零时左右,警方确定林森浩有作案嫌疑并对其传唤,林森浩如实供述向421室饮水机投放二甲基亚硝胺的事实。
当日,林森浩被依法刑事拘留。
4月19日下午,上海警方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向检察机关提请逮捕。
4月25日,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检察院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对林森浩依法批准逮捕。
6月26日,上海市公安局文化保卫分局出具鉴定意见通知书,诊断林森浩无精神异常。
2013年10月30日,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披露,市检二分院对林森浩的公诉已被法院正式受理,公诉方指控林森浩以投毒方式故意杀人。
2013年11月27日上午9时30分,案件在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C101法庭开庭审理,法院进行全程直播,五十余家媒体参加旁听。
除去休庭时间,庭审持续七个多小时,直到18时15分结束,其中近五个小时用于公诉人举证以及被告人和辩护人质证。
林森浩承认投毒事实,对“因琐事不合、决意杀害黄洋”的指控持有不同说法,认为投毒属于愚人节玩笑。
辩护律师提出,林森浩主观动机是作弄黄洋,没有杀人想法,属于间接故意,建议从轻处罚。
法庭择日宣判。
2014年2月18日上午,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
法院审理认为,林森浩作为医学专业研究生,曾参与二甲基亚硝胺相关动物实验和研究,明知其属剧毒物品,仍将明显超过致死量的二甲基亚硝胺投入饮水机,致使黄洋饮用后中毒;黄洋就医期间,林森浩又隐瞒病因,有意延误救治,最终导致黄洋因二甲基亚硝胺中毒死亡。
相关事实足以证明林森浩主观上希望被害人死亡结果发生,不采纳辩护人关于间接故意杀人的意见。
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林森浩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宣判之后,林森浩提出上诉。
2014年2月25日,二审代理律师唐志坚受林森浩委托向法院提起上诉。
同年12月8日10时,案件在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
林森浩在陈述上诉理由时称,出于愚人节作弄黄洋的动机实施投毒,辩称自己没有杀人动机和杀人故意,还说自己对投毒后饮水机中的液体进行了稀释。
法庭调查阶段,林森浩供述,黄洋饮用掺有二甲基亚硝胺的水后因异味把第一口水喷吐出来,他见状内心慌乱,随即找借口离开寝室;听闻黄洋住院,他一开始认为对方大惊小怪;听到黄洋进入重症监护病房后,他开始害怕和逃避;接受警方讯问时,他抱着侥幸心理隐瞒投毒事实;得知黄洋死讯后,头脑一片空白。
辩护人问及有什么想对黄洋父母说,林森浩低头沉默抽泣,回答“不想说了”。
公诉机关追问,在明知二甲基亚硝胺系剧毒化学品的前提下,是否想过投毒会导致黄洋死亡,林森浩连续回答“控制不住”。
质证环节,辩方法医证人胡志强出庭表示,黄洋死因为暴发性乙型病毒性肝炎致急性肝坏死;控方法医证人陈忆九指出,鉴定专家充分关注黄洋身体检查指标,作出黄洋生前因二甲基亚硝胺中毒致肝脏、肾脏等多器官损伤、功能衰竭死亡的鉴定结果。
辩论阶段,公诉机关与黄洋父母诉讼代理人请求维持原判;两名辩护人认为林森浩没有杀人故意,一名辩护人主张构成故意伤害罪,另一名辩护人主张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
2015年1月8日上午,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宣判。
法院认为,林森浩为泄愤采用投放毒物的方法故意杀人,致一人死亡,构成故意杀人罪,依法应予惩处;犯罪手段残忍,犯罪后果严重,社会危害极大;林森浩到案后虽能如实供述罪行,但所犯罪行极其严重,不足以从轻处罚。
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四]【核准通知传到广东,家属匆匆赶赴上海】
二审裁定之后,案件进入死刑复核程序。
2015年5月26日,最高人民法院针对二审死刑判决复核,听取林森浩辩护人意见,整个过程持续两个多小时,辩护人阐述四点意见,认为判处死刑量刑过重,法官表示会依法审理。
复核期间,家属与律师持续往返奔走。
林森浩父亲林尊耀多次希望为儿子争取保留生机,围绕检材提取、毒物检验结果、致死剂量、死因认定等环节提出质疑。
2015年7月21日,林森浩在狱中写的两份亲笔信曝光,一封写给父亲林尊耀,一封写给律师斯伟江。
信中林森浩承认投毒,表示“我确实向黄洋投了毒,我只能认,也必须认”,同时告诉父亲不同意为自己作无罪辩护,决定保留斯伟江、唐志坚作为死刑复核阶段辩护律师,另一封信邀请斯伟江重新担任辩护律师。
2015年7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刑庭主办法官经请示领导研究和慎重考虑,同意林尊耀与主办法官会见。
在最高法院刑事审判庭内,主办法官与林尊耀交流了部分案情,告知最高法院已多次派人到上海方面了解情况。
林尊耀请求不核准并撤销林森浩死刑。
2015年12月8日,身在广东老家的林尊耀接到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通知,最高法已经下发林森浩死刑复核结果,要求他最晚在12月11日下午1时前赶到上海二中院会见林森浩。
通知人没有直接说明复核结论,结合程序流程与律师判断,家属心里已经清楚事态走向。
赶往上海之前,林尊耀先到北京,前往最高检和最高法,希望最高检能对核准结果提出抗诉。
接待人员告知,只有拿到核准死刑的刑事裁定书,才有可能启动抗诉程序,当时家属和律师未能取得裁定书。
12月11日中午12时30分左右,林尊耀带着林森浩的伯父和叔叔走进上海市二中院,准备会见林森浩。
会见室里,父子之间隔着数米距离,中间装有玻璃阻隔,现场除当事人与亲属外,还有法院工作人员在场。
按照会见规定,不能谈论案情,只能用普通话交谈。
一开始,林家父子用潮汕话交谈了三分钟,林尊耀被叫出,法院方面提醒只能使用普通话。
会见继续之后没过多久,三人被告知时间已到,整场会见持续约十分钟。
林尊耀心里压着多日积攒的话,他反复向儿子强调案件仍有疑点,希望儿子亲口给出一个方向。
玻璃两侧灯光发白,走廊里的提示声时断时续,法官在旁不时提醒会见规范,钟表上的指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所有此前奔走、申诉、等待与不肯放下的念头,都压在这短短十分钟之内。
然而当林尊耀隔着玻璃把心中最想问的那句话递过去之后,玻璃对面林森浩给出的一句平淡回应,会把父亲多年不肯熄灭的念想彻底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