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人事胡桂莲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新来的运营主管谢皓轩翘着二郎腿,把一张纸推过来,辞退通知。
他说公司要换外包,我这岗位没必要留了。
我说行,系统得交接清楚。
他嗤笑一声,说一个破服务器有什么好交的。
我没理他,掏出本子开始列清单。
三天后,我刚投完简历,手机响了。
徒弟傅昊然的声音在抖:“苏哥,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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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建材批发这行干了十二年。
说是技术运维主管,其实就我一个人。
从一台旧服务器开始,一点点搭起了整套系统。
订单、库存、财务,全在上面跑。
公司不大,七八十号人。
谁电脑蓝屏了,打印机卡纸了,都喊“苏哥”。
我拎着工具包过去,蹲下来捣鼓一阵,好了。
时间一长,大家都习惯了,我也习惯了。
老板董长兴逢年过节拍我肩膀,说老苏是定海神针。
工资条上的数字,十二年没怎么变过。
我老婆蒋淑珍为这个没少念叨,说你就不能跟老板提提。
我说提啥,够用就行。
其实不够用。
房贷每个月要还,儿子在省城念大学,生活费一分不能少。
蒋淑珍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
我的工资是家里大头,但也只是够撑。
去年底,董长兴的外甥谢皓轩从省城回来。三十出头,穿西装,说话带手势,方案做得漂亮。董长兴安排他当运营主管,管着采购和销售两个部门。
谢皓轩来第一天就召集开会,说公司管理太粗放,要搞数字化升级。
散会后他路过机房,探头看了一眼,问我:“就你一个人管这些?”我说是。
他摇摇头,没说话。
那个眼神我懂。他看不上我。
过完年,谢皓轩找了一家省城的外包公司,报价低得离谱。他拿着报价单去找董长兴,算了一笔账:辞掉我,改用外包,一年省十几万。
董长兴心动了。
这事是傅昊然告诉我的。
小傅是我带的徒弟,二十八岁,技术不错,就是胆子小。
他听见谢皓轩在办公室里跟董长兴说:“舅舅,这账多明白,省下的钱够再招两个业务员。”
董长兴回了句:“老苏干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谢皓轩说:“正是因为有苦劳,才不能惯着。他一个人拿那么多,干的活外包公司一半价钱就下来了。”
傅昊然跟我说这话时,手都在抖。我拍了拍他肩膀,说没事,天塌不下来。
其实我心里清楚,谢皓轩说得没错,从账面上看确实省钱。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家外包公司的人来现场看过一次,只看了前台那台展示机,根本没进机房。
他们以为这套系统跟市面上卖的标准软件差不多,拿回去一套就能用。
实际上,这套系统是我十二年里一行一行手写出来的。
订单模块跟仓库的扫码枪连着,库存数据每天晚上自动跟财务对账。
哪个环节动了,整条线都得跟着调。
这些事,谢皓轩不知道,董长兴也不知道。他们只看见我每天在机房里坐着,觉得这活儿换谁都能干。
那个周五下午,该来的还是来了。
胡桂莲敲了敲我的隔板,说苏哥,会议室有人找你。她表情有点不自然,眼神躲着我。我在公司十二年,人事找我一般没好事。
小会议室里就两个人。胡桂莲坐左边,谢皓轩坐右边。桌上摆着一张纸,我扫了一眼,辞退通知。
谢皓轩先开口:“苏健,公司决定优化人员结构,你的岗位取消了。下周不用来了。”
我坐在对面,没吭声。胡桂莲推过来一支笔,说按规定,你签个字,这个月工资和补偿金会打到卡上。
我看了一眼补偿金那一栏,按最低标准算的。十二年的工龄,就换来这么个数。
谢皓轩看我半天没动笔,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老苏,你也别觉得委屈。公司要发展,总得有人做出牺牲。”
我说:“行,我签。”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我把笔拿起来,又说了一句:“但我得把系统交接清楚。不然你们外包进来接不上。”
谢皓轩嗤笑了一声:“一个破服务器,有什么好交的?人家外包公司专业得很,你把密码留下就行了。”
我把笔放下:“密码是小事。系统架构、数据链路、应急流程,这些不写清楚,出了问题没人能修。”
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行行行,你愿意写就写,周一交给我就行。别整太复杂,没人看。”
我没再说话,拿起笔把字签了。
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跟胡桂莲说:“干了十二年就管几台破电脑,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那个跑了十二年的系统界面。
蓝色的边框,老式的按钮,跟现在那些花里胡哨的软件没法比。
可就是这套东西,每天处理几百笔订单,管着整个仓库的进出货。
傅昊然从隔壁探过头来,小声问:“苏哥,谈啥了?”
我说:“收拾东西,下周不来了。”
他脸一下子白了:“真让你走啊?”
我拉开抽屉开始整理,没抬头:“嗯。你把这段时间服务器上改过的东西都记一下,回头交接的时候用得上。”
他站在旁边,手攥着椅背,半天说了句:“苏哥,那套系统,我还没全弄明白呢。”
我说:“没事,我把该写的都写下来。”
下班前我路过谢皓轩办公室,门没关严。
他在打电话,声音挺大:“对,下周你们就能进场。原来的老员工辞了,你们直接接手就行。对对对,便宜,真便宜。”
我站在走廊里听了两句,继续往前走。
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姑娘问我:“苏哥,听说你要走啊?”
我说:“嗯,干够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快递。
我出了公司大门,外面刮着风,天灰蒙蒙的。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谢皓轩办公室的灯亮着,窗户上映出他打电话的影子。
回家路上我想,十二年,就这么完了。可我也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02
到家的时候,蒋淑珍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头也没回:“今天回来得早啊。”
我说:“嗯,被辞了。”
铲子碰锅沿的声音停了。她举着锅铲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你说啥?”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公司换外包,用不着我了。下周一不用去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回去,把火关了。
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锅铲,声音高了八度:“十二年啊苏健!你就这么让人撵回来了?”
我说:“签了字了,补偿金按最低标准算的。”
她把锅铲往桌上一拍:“最低标准?他们好意思?你那些年加了多少班?哪回系统升级不是干到半夜?”
我坐下来,把补偿金的数字说了一遍。她听完更急了:“这够干啥?房贷一个月三千二,儿子生活费一千五,我这工资连零头都不够。”
我说:“知道。再找呗。”
她瞪着我,眼圈有点红:“你说得轻巧。你都四十五了,谁还要你?”
这话扎人,但她说的是实话。我没接茬,起身去阳台抽烟。抽到一半听见厨房里传来摔锅盖的声音。
晚饭吃得闷。蒋淑珍把菜往桌上一搁,自己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我吃了两碗饭,也没说话。
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忽然问我:“那你明天干啥?”
我说:“把交接文档写出来。”
她停下手里的活:“你都被辞了,还给他们写什么文档?”
我把碗摞起来:“写了,后面出了事他们找不着我。不写,出了事全得赖我头上。”
她没听懂,我也没多解释。
周六早上六点半,我照常起了床。蒋淑珍翻了个身:“又不用上班,起这么早干啥。”
我没回答,洗了把脸,坐到客厅茶几前。笔记本摊开,笔拿出来,开始写。
第一页写系统架构。
从最底层的数据库开始,一张表一张表地画关系图。
订单表、库存表、客户表、财务流水表,哪个跟哪个连着,数据从哪流到哪,中间经过几个节点。
写了三页纸,才把主链路理清楚。
蒋淑珍起来做早饭,路过看了一眼:“这写的啥呀,跟天书似的。”
我说:“本来就该是天书。十二年攒下来的东西,别人看不懂才对。”
她哼了一声,进厨房了。
写到中午,傅昊然发来消息,问我有没有空,说有个事拿不准。
我让他说。
他说谢皓轩今天带外包公司的人来机房了,转了一圈,拍了些照片,还问了他几个问题。
我问:“问什么了?”
“问数据库密码是多少,备份文件放哪了,晚上断电了怎么重启。”
我放下笔:“你咋说的?”
“我说这些得问苏哥,我不太清楚。”
我松了口气:“行,你就这么说。别乱动,也别瞎教。”
傅昊然停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苏哥,他们走的时候谢皓轩说了句,这些老东西早该换掉了。”
我没回这条。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写。
下午写密码本。
所有账号、密码、权限分配,一笔一笔列清楚。
服务器登录密码、数据库密码、财务系统后台、订单系统接口密钥,十二年来换过的所有版本,重要的都标注了日期。
写到傍晚,蒋淑珍把拖把往我脚边一杵:“你起来活动活动,从早上坐到现在。”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椎咔咔响。
她一边拖地一边唠叨:“我真是服了你了。人家把你撵出门,你还给人加班加点写材料。图啥?”
我想了想,说:“图个干净。”
她没懂,我也没指望她懂。
晚上接着写。运维手册、应急流程、常见故障处理步骤。写到十一点多,蒋淑珍从卧室出来,端了碗面放在我手边:“吃吧,别写了。”
我放下笔吃面。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靠垫,半天说了句:“你心里有底没有?”
我说:“有啥底?再找呗。”
她叹了口气:“你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吃了亏也不说,受了气也不吭声。我要是不问你,你打算啥时候告诉我被辞了?”
我想了想,说:“吃饭的时候不就说了。”
她白了我一眼:“那是你瞒不住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面她收了碗,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那个文档,写归写,别写太细。留一手,万一他们回头找你,你还有东西能拿住他们。”
我说:“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她没听明白,摇摇头进去了。
周日又写了一整天。
到晚上十点多,一份完整的交接文档成形了。
系统架构、数据字典、账号密码、运维流程、应急预案,三十多页,手写,字迹工工整整。
我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右下角签了名字和日期。
蒋淑珍已经睡了。我把文档装进文件袋,放在鞋柜上,明天出门带上。
躺到床上,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有没有漏的。系统里那些坑,那些只有我知道的暗桩,要不要写进去。
想了一会儿,决定写。该写的都写,我不留后手。
不是我心善,是我信一个理儿:活儿干得干净,走到哪儿都说得起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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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我照常七点半到公司。门卫老赵看见我愣了一下:“苏哥,你不是……”
我说:“来交接点东西。”
他哦了一声,把门禁打开了。
上楼的路上碰见几个同事,有的点头打招呼,有的眼神躲着我。消息传得快,大家都知道我被辞了。
到工位先把东西收拾了。抽屉里的数据线、备用键盘、几个旧硬盘,装进一个纸箱。桌角那盆绿萝养了三年,叶子长得挺好,带不走了。
傅昊然来得早,站在旁边帮我递东西,嘴抿得紧紧的。我看他那样,拍了拍他肩膀:“别跟丢了魂似的,又不是见不着了。”
他低着头说:“苏哥,那个文档,能给我留一份不?”
我说:“该看的你都能看。核心的东西我写了,在谢皓轩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九点多,谢皓轩来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手里拎着杯咖啡。看见我站在工位旁边,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交接文档,都写清楚了。”
他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没打开。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随手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扔,咖啡杯压在上面。
我跟进去,说:“密码本在第三页,架构图在第五页,应急流程最后几页。你让外包的人先看一遍,不懂的可以问我,我电话留着。”
他坐下来,翘起腿,这才把文件袋撕开,抽出那叠手写的纸。翻了两页,嘴角一撇:“手写的?”
我说:“打印也行,但手写的我签了字,出了事好对证。”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笑了一声:“老苏,这年头谁还看手写笔记?人家外包公司有标准流程,用不着你这玩意儿。”
我说:“标准流程不一定适配咱们的系统。这套东西是定制的,跟市面上的不一样。”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要交接就交接,别搞得跟传授武功秘籍似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把文件袋重新装好,放在他桌角:“行,那我不啰嗦了。有问题打我电话。”
他说:“你那电话回头我就删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背后跟旁边人说:“干了十几年,就攒了这么一沓子破纸,还当宝贝。”
办公室门开着,外面工位上的人都听见了。有人低头敲键盘,有人假装看手机。
傅昊然坐在座位上,手攥着鼠标,指头绷得紧紧的。
我走过去,把纸箱抱起来,小声跟他说:“沉住气,别跟他呛。”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苏哥……”
我说:“有事打电话。”
路过胡桂莲的工位,她站起来拦了一下:“苏哥,那个,工资和补偿金的事,财务那边下个月十号之前到账。”
我点点头:“行。”
她压低声音:“你别往心里去,谢主管年轻,说话冲。”
我说:“没事。”
抱着纸箱走到门口,前台小姑娘喊了声“苏哥慢走”,声音挺脆。
出了大门,太阳明晃晃的。
我把纸箱放在电动车踏板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
谢皓轩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手舞足蹈的,不知道说什么高兴事。
我骑上电动车走了。
到家把纸箱放下来,蒋淑珍还没下班。
我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傅昊然发来消息:“苏哥,谢皓轩把外包的人叫来了,在机房折腾了一下午。”
我问:“动什么了?”
“不知道,他不让我进。”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你把每天机房的情况记一下,时间、谁进去了、干了什么。简单记就行。”
他回了个“好”。
我又补了一句:“别让谢皓轩看见。”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下,看着茶几上剩下的那些草稿纸。写了满满两天,被人当垃圾一样扔在桌上。
说一点不难受是假的。可难受归难受,日子还得过。
蒋淑珍回来问我交接得怎么样,我说交完了。她问谢皓轩看了没,我说看了。
“说啥了?”
“说我写的没人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这人怎么这样?”
我说:“算了。他看不上就看不上吧,反正该写的我写了。”
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改简历。四十五岁,干了十二年运维,技术经验丰富但学历一般。简历翻来覆去改了俩钟头,投出去七八份。
蒋淑珍端了杯水过来,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屏幕:“你这写的,人家能看中不?”
我说:“看运气。”
她叹了口气,回屋了。
躺到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系统里那些关键节点又捋了一遍。
外包那些人如果真按谢皓轩说的“标准流程”来改,最先出问题的应该是财务和库存的对接表。
那个表是我五年前改的,为了适应公司特殊的结账方式,动过底层结构。
要是有人觉得它“不规范”给改了,整个数据链就得断。
我翻了个身。断了也好,不断他们不知道疼。
04
周二一整天没什么动静。
我上午去了一趟人才市场,转了一圈,招技术的公司不少,但一听我四十五,大部分都摇头。
下午在家把之前存的技术资料翻出来看了看。
傅昊然没发消息。我估摸着外包的人还在摸系统,暂时没出大乱子。
周三上午,我正在网上看招聘信息,手机响了。傅昊然打来的。
“苏哥,财务那边出问题了。”
我问:“什么问题?”
“月底结账,有一笔大额订单的金额对不上。差了八万多。”
我放下手里的鼠标:“具体点。”
他说:“财务小周在查,说是系统里记的数和合同上的数不一致。她查了两天了,今天找谢皓轩,谢皓轩让外包的人看了一下,说是数据表里有冗余字段,改掉就行。”
我坐直了:“哪个表?”
“就是那个订单明细和财务对账的对接表。”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动了没有?”
“还没有,谢皓轩说下午让外包的改。苏哥,我总觉得这事不太对,那个表我看过,里面的字段都是有用的,哪有什么冗余。”
我说:“你听我说。那个表叫订单财务映射表,里面有几个字段是我五年前手动加的,专门用来适配咱们公司的结账周期。外包的人不懂,一看名字觉得重复,就想删。”
傅昊然急了:“那咋办?”
“你先别慌。你现在去找谢皓轩,跟他说这个表不能动,动了整条数据链会断。你就说是苏健说的。”
他犹豫了一下:“他能听吗?”
“听不听是他的事。你把话带到就行。”
挂了电话我有点不踏实,想了想给傅昊然发了条消息:“要是他非改不可,你就把改之前的表备份一份,存在你自己电脑上。”
下午三点多,傅昊然来消息了:“苏哥,我跟谢皓轩说了,他说你吓唬人。”
我回:“然后呢?”
“他让外包的人把那个表改了,说删了两个字段,其他没动。”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又问:“你备份了没有?”
“备了。”
“行。你这两天多盯着点,有问题随时跟我说。”
放下手机我去了趟厨房倒水,手有点抖。蒋淑珍在客厅看电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公司那边可能有点麻烦。
她警觉起来:“你不是都交接完了吗?他们又找你?”
我说:“小傅问了个技术问题。”
她哼了一声:“你都被辞了还管他们的事。”
我没接话,端着水杯回屋了。
坐在电脑前我想了想,把之前写的系统架构图调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个订单财务映射表后面连着库存扣减、应收账款、月底结转三个节点。
删两个字段,等于把中间一根链条抽了。
刚抽掉的时候看不出问题,因为数据还在老地方存着。可一旦有新的订单进来,数据流到断口就堵住了。堵到一定程度,整个系统就卡死了。
我算了一下公司现在的订单量,一天大概几十笔。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四五天,问题就会冒出来。
到时候最先崩的是库存对不上,然后是财务结不了账。
我想给傅昊然打个电话再叮嘱几句,拨了一半又挂了。说多了反而让他紧张,小傅这个人胆子小,压力大了容易出错。
晚上吃饭的时候蒋淑珍问我儿子下个月生活费什么时候打。我说月底吧。她筷子一放:“月底?你工资卡里还剩多少?”
我算了算,说够。
她不信,伸手要看手机。我把屏幕亮给她看了一眼。她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端汤,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我说:“你别急,我这两天再投几份简历。”
她闷头吃饭,没说话。
周四早上六点多,手机响了。我还没睡醒,摸过来一看,傅昊然打的。平时他不会这么早打电话。
接起来,他的声音是抖的:“苏哥,出大事了。今天早上财务一开系统,所有数据都乱了。库存对不上,订单打不开,财务那边账目全花了。”
我坐起来:“谢皓轩呢?”
“他刚到,正带着外包的人在那儿弄呢。弄了一个多小时了,越弄越乱。”
我掀开被子下床:“你别掺和,站远点看着就行。”
他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苏哥,老板今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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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去公司。去了也没用,谢皓轩不会让我进门。
在家坐着等消息。蒋淑珍出门上班前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超市转转,我说不去了,今天可能有电话。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带上门走了。
八点多,傅昊然发来一条消息:“外包的人在重启服务器,说重启就好了。”
我回:“别重启。让他们先看日志。”
过了一会儿他回:“谢皓轩已经让人重启了。”
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闭了闭眼。重启是运维大忌,出了问题不查原因先重启,等于把现场证据全抹了。
九点半,傅昊然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苏哥,重启完了,系统更乱了。订单模块直接打不开,库存数据显示成乱码,财务那边连登录都进不去了。”
我问:“谢皓轩什么反应?”
“脸都绿了,在办公室里骂人呢。外包那几个人也慌了,一直在打电话,好像是在跟他们公司技术求助。”
我说:“老板什么时候到?”
“说是中午。”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风挺大,烟灰吹了一裤子。
十一点多,傅昊然又来了消息,这回语气更急:“苏哥,老板到了,发了一通火。谢皓轩把责任推给外包公司了,说他们乱改系统。外包的人说他们只是按正常流程操作,是原系统本身有问题。”
我回:“老板信谁了?”
“不知道。老板让我把之前你写的交接文档找出来,我说在谢皓轩柜子里锁着,钥匙在他身上。”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老板让谢皓轩把文档拿出来,谢皓轩翻了半天才找到,老板坐在会议室里看了一中午了。”
我没再问。
下午两点,傅昊然打电话来,声音带着哭腔:“苏哥,老板问了好几个人,都说看不懂那个文档。上面写的东西太细了,跟实际操作对不上。”
我说:“你看了没有?”
“看了,能看懂一部分。但有些步骤我也没实际操作过,不敢乱动。”
我沉默了几秒。文档写得再全,有些东西只有亲手干过的人才能接上。十二年的经验,不是三十页纸能装下的。
三点多的时候,傅昊然又打来电话,这回声音都变了:“苏哥,全停了。”
“什么叫全停了?”
“订单打不开,库存查不了,财务结不了账,连仓库那边的扫码枪都连不上了。现在前台那边堆了一堆单子没法录,仓库的车等着装货出不去。老板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继续说:“谢皓轩刚才在走廊里吼,说都是你交接的时候留了坑,故意害公司。苏哥,他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我说:“别跟他吵,你吵不过他。”
“那怎么办?老板还在发火,说今天不把系统弄好,这个月所有人的工资都别发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话我听得出来,不是说给员工听的,是说给傅昊然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董长兴在逼我主动打电话。
我没打。
四点半,天有点阴了。蒋淑珍提前回来,一进门就问:“听说你们公司系统瘫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超市那边有你们公司的业务员在送货,说公司乱成一锅粥了。他还说老板在办公室里砸东西。”
我嗯了一声。
她坐到我旁边:“是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事?”
我说:“大概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不赶紧打电话回去?”
我看着她:“他们没打给我。”
她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端架子?公司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呢。”
我说:“不是我端架子。谢皓轩辞我的时候当着全办公室的面羞辱我,现在出了事连个电话都不打,让我自己贴上去?”
蒋淑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五点半,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董长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老苏,你在家吗?”
我说在。
他停了一下:“晚上我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