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每次拍照姿势都一样,我以为是怪癖,直到把几十张照片对着光叠在一起,我手抖得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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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婚礼那天拍了三百多张照片,我晚上回家一张张翻。

翻到杨秀文的时候我停住了,她每张照片的姿势一模一样,侧身站着,右手垂在裤缝边,五指微微攥着。

我找了五十多张有她的,一张张叠在窗户玻璃上对着光看。

几十张叠上去,她的轮廓严丝合缝地重合了。

我正想乐,手突然一哆嗦。

她攥拳的位置,每张照片里都对着对面楼四楼的一扇窗户。

窗户后面,每回都有个人影。

我把照片分开,又叠回去。

人影还在,一天不落。

我手抖得停不下来。



01

我退休那年五十五,在钳工岗位上干了三十五年,手稳了一辈子,退休证拿到手里那天反而有点抖。

杨秀文比我小三岁,小学教师退下来的,教了半辈子数学,性子慢得像她讲过的应用题,一步一步来,从不着急。

我们结婚三十年,日子过得没什么大起伏,就跟厂里那些老机器似的,嗡嗡响着,不快不慢,也从来没坏过。

不对劲的地方,是退休以后才发现的。

每天下午两点,杨秀文准时端着她那个旧手机去阳台。侧身一站,右手垂在裤缝边,五指微微攥着,咔嗒一声,拍完了。

头一回见我没当回事,第二回也没。连着一个月天天如此,我就忍不住了。

“你拍照就拍照,咋跟站岗似的,换个姿势不行?”

她笑了一下,说:“习惯了。”

“啥习惯不好,非得站得跟木头桩子一样。”

她没接话,收了手机进厨房择菜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琢磨,越想越觉得好笑。人家老太太拍照,举着丝巾迎风飘扬,她倒好,跟军训似的。

后来我跟楼下老钱下棋,说起这事。老钱嘿嘿一乐:“你媳妇该不会是给谁发暗号吧?攥拳是平安,松手是有事,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我拿棋子敲他脑门:“你当演电视剧呢。”

嘴上这么说,心里倒种了根刺。

其实杨秀文那手机我随时能看,她从来不设密码。

我趁她洗澡翻过一回,相册里照片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从十年前到昨天,一天一张,全是阳台那个姿势。

没发朋友圈,没发微信,连彩信都没发过。纯存着。

我问她存这些干啥用,她说:“留个念想。”

再问,不说了。

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不说的事,我越惦记。可惦记归惦记,总不能为几张照片跟媳妇吵架,传出去让人笑话。

真正让我睡不着觉的,是翻抽屉那天。

那天找医保卡,拉开电视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一摞旧本子底下压着张照片。我妈的。

郭秀兰,七十八了,照片上看着也就六十出头,坐在老房子门口择韭菜,穿件碎花褂子,头发还没全白。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些:“妈,等我把日子过好了来接你。”

是我写的。写了快十年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塞进抽屉最里头,拿本子压好。

我跟我妈十年没来往了。

为的啥?老房子。

我爸走那年留下套六十平的老房子,在城北,不值大钱,但那一片后来通了地铁,房价噌噌往上蹿。我妈做主,把房子过户给了我妹赵小慧。

小慧比我小五岁,离婚七八年了,一个人拉扯孩子过,日子确实紧巴。

可我心里不痛快。凭啥?我是儿子,房子不留给我,给闺女?再说小慧离婚又不是我造成的,凭啥拿老赵家的房子填她的坑?

我找我妈理论,老太太正给韭菜根切泥,头都没抬:“你妹妹带孩子不容易,你日子比她好过,让让。”

我说:“让让?那是让的事吗?那房子是爸留给咱俩的,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我妈把韭菜往盆里一摔:“我还没死呢,我的房子我做主。”

我说:“行,你说了算,往后你也别指望我。”

我妈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着门口说:“我没这个儿子。”

我摔门就走了。那以后十年,再没登过门。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不了两句就挂,后来电话也懒得打了。

小慧中间来劝过几回,我都没松口。我这人认死理,觉得这事上我妈就是偏心,她不认错,我不低头。

杨秀文也劝过我,说话慢悠悠的:“你妈年纪大了,你让一步能咋。”

我冲她瞪眼:“你少掺和。”

她就不吭声了,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

后来我妈搬去了小慧那边住,听说小慧家房子小,我妈睡客厅隔出来的小隔间,一住好几年。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可嘴上还是硬,跟杨秀文说:“她自己选的。”

杨秀文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

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好像有话。当时没在意。

退休以后日子闲了,闲了就容易胡思乱想。有一回我在阳台上抽烟,杨秀文正好拍完照回屋,我无意中往对面楼瞟了一眼。

对面楼跟我们这栋隔一条窄巷子,四楼那户窗户半开着,里头黑乎乎的,看不太清。

我顺嘴问了一句:“对面那家你认识不?”

杨秀文在厨房择菜,头都没抬:“不认识。”

我也没再问。城里住楼房就这样,门对门都不认识,隔条巷子更八竿子打不着。

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觉得哪儿不对劲。

杨秀文说“不认识”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平时说话慢悠悠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天回得特别快,跟抢答似的。

我翻了个身,心说赵军你神经病吧,不认识就不认识,你还琢磨出语气来了。

日子照常过。杨秀文每天两点拍照,我每天下午去楼下杀两盘象棋,晚上看会儿电视,十点准时上床。

直到小磊打电话说要结婚。

02

小磊是我跟杨秀文的独苗,二十八了,在省城上班,找了个本地姑娘,处了两年多,说办就办。

杨秀文接完电话那天高兴得不行,把家里存折翻出来数了两遍,跟我说:“得给小磊凑个首付,省城房子贵。”

我说:“凑呗,咱俩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七千多,攒了这些年,够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婚礼上你妈那头,你咋打算?”

我脸一沉:“她爱来不来。”

“赵军。”杨秀文把存折往桌上一搁,“小磊结婚,你妈不来像什么话?”

“她心里有我这个儿子吗?有她来,没有拉倒。”

杨秀文不说话了,把存折收起来,进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我坐在客厅里生闷气。

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小磊结婚这么大的事,我妈不来,亲戚朋友问起来,我这脸往哪搁?

可让我先低头去请她,门儿都没有。

最后还是杨秀文打的电话。她背着我给小慧打了,小慧又转告我妈。我妈说身体不好,不来了。

我听了冷笑一声:“看见没,人家压根没打算来。”

杨秀文低着头叠衣服,没接话。

现在想想,她那会儿就知道我妈在哪儿了。她天天拍照,天天跟对面楼打暗号,她能不知道?

可我当时就是个睁眼瞎。

小磊婚礼定在国庆,我跟杨秀文提前三天去了省城。酒店订在城东,摆了二十桌,亲家那头来了十来桌,我们这边亲戚不多,凑了八桌。

小磊忙得脚不沾地,新娘子叫王欣瑶,长得挺耐看,说话也客气,一口一个爸一口一个妈,叫得杨秀文嘴都合不拢。

婚礼当天我穿了身新西装,杨秀文烫了头发,看着年轻了好几岁。我打趣她:“你这一捯饬,跟当年嫁我那会儿差不多。”

她白了我一眼:“少贫。”

婚礼办得热闹。司仪让双方父母上台讲话,亲家公讲完,轮到我。我拿着话筒,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突然不知道该说啥。

憋了半天,蹦出一句:“小磊,好好过日子,别跟你爸似的,倔。”

底下笑成一片。杨秀文在边上拿胳膊肘杵我,小声说:“你倒是说句正经的。”

我挠挠头,又补了一句:“对媳妇好点,听媳妇话,你妈这些年不容易。”

杨秀文眼圈红了一下,扭过头去。

下台以后,我妹赵小慧凑过来,递了杯茶:“哥,你刚才那话,是给我嫂子说的吧?”

“给你嫂子说啥?”

“听媳妇话那句。”小慧撇撇嘴,“你啥时候听过我嫂子的?”

我拿眼瞪她,她也不怕,笑嘻嘻地走开了。

婚礼结束,亲戚拉着拍照。大合照拍完了,小磊拉着我跟杨秀文单拍,又拉着新娘子拍,又拉着小慧一家拍。

杨秀文那天挺配合,站哪儿都笑盈盈的,姿势也自然,不像平时拍照那么僵。

我当时还想,这不挺会拍照的嘛,平时在家装什么木头桩子。

晚上回了酒店,小磊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发到家庭群里。我躺床上翻手机,一张一张划过去,翻到杨秀文的单人照时停了一下。

婚礼上的照片,她姿势倒是正常的。可我往下翻了翻,翻到几张有阳台背景的,她又变成那个木头桩子样了。

侧身站,右手攥拳垂着。

小磊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妈这姿势,得有十年了吧?我上大学那会儿她就这样。”

我说:“可不是,跟站岗似的。”

小磊嘿嘿一乐,没当回事。

我心里那根刺又冒出来了。

婚礼第二天,亲家请吃饭。饭桌上亲家母嘴碎,东家长西家短,说着说着扯到我妈身上。

“小磊奶奶咋没来?身体不好?”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说:“嗯,腿脚不方便,出不了远门。”

亲家母哦了一声,又说:“回头让小磊带媳妇回去看看奶奶,礼数得走到。”

我应了声“回头再说”,把话题岔开了。

杨秀文在桌子底下捏了我一把,我假装没感觉。

回酒店路上,杨秀文走在我边上,半天没说话。快进电梯了,她才开口:“赵军,你妈那头,你到底咋想的?”

“啥咋想的?她不来说明了不想来。”

“你问过她吗?”

我噎了一下。确实没问过。是杨秀文打的电话,我连我妈声音都没听着。

“问不问的,她要是想来,还用请?”

杨秀文叹了口气,电梯门开了,她先进去了。

我站在电梯口,忽然觉得哪儿不太对。杨秀文啥时候对我妈的事这么上心了?

以前我跟我妈闹别扭,她劝两回就不劝了,该干啥干啥。可这些年,逢年过节她总提醒我给小慧打个电话,有时候还问我“你妈身体咋样”。

我当她就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想,她哪是随口一说。

可当时我脑子里那根筋没转过来,光顾着生气了。



03

从省城回来,日子又恢复原样。杨秀文每天两点拍照,我每天下午下楼杀棋。

可我这人心里存不住事,那根刺越扎越深,不拔出来难受。

楼下老钱棋下得臭,嘴还碎。那天我输了他一盘,他得意得不行,非要拉我去小区门口小饭馆喝两杯。

两杯酒下肚,话就多了。我把手机里杨秀文照片翻出来给他看:“你瞅瞅,十年了,天天这个姿势,跟复制粘贴似的。”

老钱眯着眼看了看,忽然冒出一句:“你媳妇这手攥着,朝哪儿呢?”

我愣了一下:“啥朝哪儿?”

“你看啊,她右手攥拳,拳头正对着镜头右边。你往右边瞅,背景里是啥?”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阳台栏杆,晾衣架,再往远是对面楼。

“对面楼呗,能是啥。”

老钱嘿嘿一笑,酒气喷我一脸:“你媳妇天天对着对面楼攥拳头,对面楼里住着谁啊?”

“你少放屁。”

“我可没放屁,你自己说的,十年天天如此,风雨无阻。人家地下党接头都没这么准时。”

我拿筷子敲他碗沿:“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嘴上骂他,回家路上心里却翻腾开了。老钱这人嘴是碎,但眼睛毒。他说的那个方向,我从来没细想过。

晚上到家,杨秀文在厨房做饭,我假装在客厅看电视,余光一直瞟着阳台。

第二天下午两点,杨秀文准时去阳台拍照。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等她拍完回屋了,我蹭到阳台上假装收衣服。

对面楼四楼那扇窗户还是半开着。我盯了好一会儿,里头好像有东西晃了一下,也可能是我眼花。

我揉揉眼,又看了一会儿,啥也没看着。

第三天,我提前搬了个小板凳坐阳台角落里,拿晾衣杆支着块毛巾挡着脸,跟做贼似的。

两点整,杨秀文出来拍照。侧身站定,右手攥拳,咔嗒一声,拍完了。

她没急着走,在阳台多站了一会儿。我透过毛巾缝看她,她眼睛望着对面楼,脸上没啥表情,就那么看着。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她收了手机回屋。

我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对面楼四楼那扇窗户还是半开着。窗户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有人没人。

可杨秀文刚才那个眼神,像是在等啥。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老钱那句“对面楼住着谁”。

吃完晚饭,我跟杨秀文说下楼遛弯,转头去了物业。

物业是个小姑娘,戴着耳机刷手机,头都没抬:“大爷啥事?”

“对面楼四楼靠东边那户,住着啥人?”

小姑娘翻了翻本子:“四楼东户,姓郭的老太太,租的,搬来四五年了。”

“姓郭?”

“嗯,郭秀兰。登记的本子上就这么写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郭秀兰。我妈就叫郭秀兰。

可天底下重名重姓的多了去了,我定了定神,又问:“多大岁数?”

“七十多吧,具体不清楚,每月来交物业费看着挺利索。”

“一个人住?”

“一个人。她闺女偶尔来,还有个中年女的经常来帮忙买菜。”

“中年女的?长啥样?”

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老头问得有点多:“五十来岁吧,短头发,说话慢声慢气的。”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短头发,说话慢声慢气。杨秀文不就这模样?

我从物业出来,站在小区门口吹了十分钟风。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对面楼住着个姓郭的老太太,我媳妇隔三差五去帮忙买菜。

这算啥事?杨秀文背着我给人帮忙买菜,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可为啥不跟我说?为啥天天拍照打暗号?

除非那老太太她认识。不光认识,还熟得很。

我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拿手搓了把脸。杨秀文认识的老太太,姓郭,七十多,闺女偶尔来,一个人租房住。

我猛地站起来。

不能吧。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杨秀文躺边上,呼吸匀匀的,早睡熟了。

我盯着天花板,把事从头捋了一遍。

我妈搬去小慧那边住了好几年。小慧家我去过一次,两室一厅,小慧跟她儿子一间,我妈睡客厅隔出来的小间,转个身都费劲。

后来小慧说妈搬走了,去外地亲戚家散心。我当时还在气头上,说了句“爱去哪去哪”,没细问。

再后来,逢年过节打电话,我妈那头背景音挺安静,我问她在哪儿,她说在屋里看电视。我也没多想。

现在想想,我妈声音好像一直没变过,听着就在本地。

杨秀文天天拍照,拍了十年。老钱说像打暗号,我当时骂他放屁,可物业那小姑娘说,有个中年女的经常去给姓郭的老太太买菜。

中年女的,短头发,说话慢声慢气。

我翻了个身,把杨秀文吵醒了。她迷迷糊糊问:“咋了?睡不着?”

“没事,想小磊婚事呢。”

“睡吧,明儿再说。”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我趁她出门买菜,翻了她手机。

照片按日期排,从十年前开始一天不落。

我往前翻,翻到五年前,发现一个规律:五年前的照片,杨秀文拍完就完了,背景里对面楼那扇窗户后面啥也没有。

从五年前某一天开始,那扇窗户后面有人影了。

我把照片放大到最大,眯着眼看那个人影。模糊,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有时候穿深色褂子,有时候穿碎花的。

我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住了。

碎花褂子。我妈有一件碎花褂子,蓝底白花,穿了快二十年,领口磨得起毛了也舍不得扔。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拿起手机,把照片翻到最早有碎花褂子的那张,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

然后我去阳台,假装收衣服,往对面楼四楼瞅了一眼。

窗户后面,一个穿碎花褂子的老太太正拿抹布擦窗台。

我赶紧缩回脑袋,心口扑通扑通跳。

晚上杨秀文做饭,我在边上转悠,装作随口问:“你平时跟小区里谁走得近?”

“没啥人,就楼下李姐,偶尔一块儿买菜。”

“对面楼有认识的不?”

杨秀文切菜的手停了一下,也就半秒,又接着切:“对面楼?不认识。”

“我听说对面楼住了个老太太,一个人住,挺不容易的。”

“是吗,不清楚。”

她说话还是慢悠悠的,可我注意到她切土豆丝的刀比平时快了。她心里有鬼的时候就这样,手上会加快。

我没再问,坐到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的啥一个字没看进去。

脑子里就一件事:对面楼住的是我妈,杨秀文天天去帮忙,天天拍照打暗号,十年了,她瞒了我十年。

不对,拍照打了五年暗号。那前五年呢?前五年我妈还没搬来,杨秀文在给谁拍?

我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想不明白。

第二天下午两点,杨秀文照例去阳台拍照。我站在客厅角落里,隔着窗帘缝看她。

她拍完照,没像往常那样马上回屋,在阳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看见她把右手张开,手心朝上,冲着对面楼举了两三秒,又攥成拳。

举起来,攥上。举起来,攥上。

举了三次,她回屋了。

我站在窗帘后面,后背全是汗。张开手心是有事,攥拳是没事。老钱那孙子说的暗号,还真他妈是暗号。

杨秀文在跟对面楼的人说:家里有事,现在没事了,家里有事,现在没事了。

家里啥事?她瞒了我啥事?

我脑子一热,当天下午就决定跟踪她。



05

跟踪自己媳妇这事,说起来挺不爷们的。可我那几天实在憋得慌,不问清楚饭都吃不下。

我没急着跟。先做了点准备。

小区门口复印店老王跟我熟,我拿手机里杨秀文的照片让他印了三十张,全挑有阳台背景的,按日期排好。

老王问印这干啥,我说“留个念想”,把话堵回去了。

三十张照片拿回家,我趁杨秀文去跳广场舞,钻进小卧室把门关上。

小卧室窗户朝北,正对着对面楼。我把窗帘拉开,拿透明胶把照片一张一张往玻璃上贴,从上往下,按时间顺序排成一列。

贴到第十张的时候,我发现个事:每张照片里杨秀文攥拳的位置,都指向同一个点。我把手指头按在那个点上,透过玻璃往对面楼看。

对面楼四楼那扇窗户。

我又贴了十张,二十张,三十张。杨秀文的轮廓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她十年没换姿势,手的位置一分不差,脚尖的朝向都一样。

我盯着玻璃上密密麻麻的照片,手开始抖。

她每张照片里攥拳的位置,精准地落在对面楼那扇窗户的方向上。

五年前的十几张,窗户后面是空的。

从五年前某一天开始,窗户后面有人影了。

人影有时候穿深色衣服,有时候穿碎花褂子,有时候看着像在擦窗台,有时候像在往这边看。

我拿手机对着玻璃拍了一张,放大看人影。

模糊,但轮廓能认出来。矮个子,圆脸,头发花白,站在窗台后面,脸朝着我们这栋楼的方向。

我妈。圆脸,矮个子,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手抖得厉害,透明胶都撕不利索了,贴歪了好几张。我把歪了的揭下来重贴,手指头捏了三次才捏住一张照片的角。

三十张照片叠在玻璃上,对面楼那扇窗户被围在正中间,窗户后面那个人影跟被瞄准了似的。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十年。杨秀文拍了十年照片。五年前我妈搬来对面楼,杨秀文开始跟她打暗号。天天拍,天天报平安。

我竟然一点没发现。

不对,我发现了。我笑话她十年,问她多少回,她一句实话没跟我说过。

我坐在小卧室里,从下午三点坐到天黑。杨秀文跳完广场舞回来,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黑地里,吓了一跳。

“你咋不开灯?坐这儿干啥?”

我没吭声。她伸手摸灯绳,啪一下灯亮了。

玻璃上三十张照片,她一眼就看见了。

杨秀文站在门口,手还按在灯绳上,脸上慢慢白了。

“赵军,你听我说。”

“你说。”

我声音挺平静,自己都觉得奇怪。心里翻江倒海的,嘴上倒跟没事人似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平时说话慢悠悠的一个人,这会儿连个整句都说不利索。

“我,我不是故意瞒你。”

“你瞒我啥了?”

“你妈,她……”

“我妈在对面楼住了五年,你天天给她打暗号,你当我傻子?”

杨秀文眼圈一下子红了,手从灯绳上放下来,攥着衣角。

“你妈不让说。”

“她不让说你就瞒我?我是你男人还是她是?”

“赵军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你背着我跟你婆婆来往五年,我连知道都不知道,你还让我小点声?”

杨秀文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也不擦,就那么站着。

我看着她那样,火气消了一半,可心里那口气堵得慌,上不来下不去。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我去对面楼。”

杨秀文追出来拉我胳膊:“赵军你等会儿,你妈心脏不好,你别去吵架。”

“我吵啥架?我去看看我亲妈长啥样了,十年没见,我不认识了。”

我甩开她手,摔门下楼。

06

下楼以后我没直接去对面楼。

站在单元门口抽了根烟,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

杨秀文说得对,我妈心脏不好。我这会儿上去,万一说岔了,老太太再犯病,我担不起。

我把烟掐了,在小区花坛边上坐下来。坐了大概十分钟,杨秀文从楼上下来了,披着外套,头发都没梳。

她在我旁边坐下,隔了半米远。

“赵军,你妈五年前搬回来的。”

“嗯,我猜着了。”

“她不让告诉你。她说你那个脾气,知道了更得跟她拧着来,她就想离你近点,能看见你进进出出就行。”

“那拍照呢?”

“你妈提的。她说她心脏不好,万一哪天犯病了,得有人知道。让我每天下午在阳台站一下,攥拳就是没事,张开手就是有事。她看见了就放心。”

我听着,没说话。

“头两年她身体还行,后来心脏毛病重了,一个月去一趟社区医院拿药。我怕她一个人出事,隔三差五过去给她买菜、收拾屋子。”

“为啥不告诉我?”

杨秀文看了我一眼:“你妈不让。她说你要是知道了,要么跑来接她回家,要么跑来跟她吵架。她说她还没想好咋面对你。”

“五年了还没想好?”

“你十年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你让她咋想好?”

我噎住了。

杨秀文这话说得不重,可扎得深。我蹲在花坛边上,拿手搓了把脸。

“她为啥不直接来找我?”

“她拉不下那个脸。当年那话是她说的,她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你十年不闻不问,她心里也堵着气呢。”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上去看看。”

杨秀文站起来跟在我后头。进对面楼单元门的时候她快走两步追上我:“你好好说话,别犯倔。”

“知道了。”

电梯到四楼,杨秀文走前面,在靠东边那户门口停下来,拿钥匙开门。

她有钥匙。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沙发上铺着块旧床单,茶几上摆着药瓶和一杯凉白开。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小。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个土豆,看见杨秀文,说:“秀文来了?今儿咋这会儿过来?”

然后她看见了我。

老太太站在厨房门口,土豆从手里掉下来,骨碌碌滚到客厅中间。

她瘦了。比十年前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脸上褶子多了不少,穿的那件碎花褂子还是蓝底白花的,领口磨得起毛了。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

“妈。”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往厨房走。

“你来干啥?我没你这个儿子。”

声音挺大,可底气不足,尾音发颤。

杨秀文推了我一把。我硬着头皮往里走,在厨房门口站定。

我妈背对着我,拿手在灶台上瞎划拉,啥也没干。

“妈,我都知道了。”

“知道啥了?你知道啥了?你啥也不知道。”

她转过身来,眼圈红了,可嘴还是硬的。

“十年不来,这会儿知道了,知道了又能咋样?”

我站在厨房门口,一米八的个子,比我妈高出一个头,可她那几句话砸过来,我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杨秀文在客厅把土豆捡起来,搁在茶几上,小声说:“妈,赵军来了,你俩好好说说话。”

我妈没理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转过身去接着切土豆。刀碰案板,当当当,切得乱七八糟,土豆丝有粗有细。

我站在那儿,半天憋出一句:“妈,你跟我回家。”

老太太手没停,当当当又切了两刀。

“你家?我去干啥?给你添堵?”

“别叫我妈。当年我说了,没你这个儿子。”

“那你还搬回来住我对面?”

老太太手停了,刀搁在案板上,肩膀抖了两下。

“我乐意。我租的房子,我想住哪儿住哪儿。”

杨秀文走过来,拉了拉我袖子,小声说:“你先回去,让妈缓两天。”

我没动。

我妈转过身来,眼睛红着,脸上倒是没眼泪。

“赵军,你走吧。十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两天。”

我看着她,想说点啥,嘴张了两回,啥也没说出来。

最后是杨秀文把我拽出去的。



07

杨秀文把我拽下楼,我站在单元门口不肯走。

“你撒开。”

“你先回家,明天再来。”

“我今儿把话问清楚。”

“问啥?你没看见妈眼圈都红了?你非要把她气出个好歹来?”

杨秀文这话戳到我软肋了。我妈心脏不好,真犯病了,我后悔都来不及。

我跟着杨秀文回了家,一晚上没说话。杨秀文给我下了碗面条,我扒拉了两口就搁下了。

第二天早上,杨秀文去早市买菜,我趁她出门,自己下了楼。

站在对面楼底下,我抽了三根烟才上去。

这回我没等杨秀文开门,自己敲的门。

我妈开的门。老太太穿着那件碎花褂子,头发拢得整整齐齐,看样子早知道我要来。

“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比昨天还利索,茶几上多摆了盘橘子,还有一壶新沏的茶。

我坐在沙发上,我妈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俩人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摆着药瓶和一摞药盒。

我妈先开的口:“想问啥问吧。”

“房子的事。”

“房子给你妹了,这事没得改。”

“我不是来要房子的。”

我妈愣了一下。

“那你来干啥?”

“我来问你,为啥搬回来住我对面不告诉我。”

老太太拿手搓了搓膝盖,半天没说话。

“你妹家房子小,我住着憋屈。正好那会儿有个老姐妹说这边有房租,我就搬回来了。”

“那你为啥不找我?”

“找你干啥?你十年不登我门,我热脸贴你冷屁股?”

“那你让杨秀文天天给你打暗号,这算啥?”

我妈不说话了,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秀文是个好的。我在社区医院碰见她,她没认出我来,我认出来了。我跟她说别告诉你,她为难了好几天,最后答应了。”

“你让她帮你瞒我?”

“我不让她瞒,她能瞒?秀文那性子,要不是我求她,她早跟你说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橘子,翻来覆去地转。

“妈,老房子的事,你到底咋想的?”

老太太抬起头来,眼睛红了,可没掉泪。

“你妹离婚那年,孩子才上小学。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工资两千多块,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老闺女日子难,能帮就帮。”

“那我呢?”

“你日子比她好过。你厂里退休有退休金,秀文也有,小磊也出息了。你妹啥也没有。”

“那你也不能一句话不跟我商量就把房子给她。”

“我跟你商量?你那个脾气,商量得通吗?那年你爸刚走,你妹带着孩子回娘家哭,你在边上说啥来着?你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回来干啥’。”

我张了张嘴,想不起来说过这话。可我妈这么一说,我脑子里隐约有点印象。那年小慧离婚,抱着孩子回来,我确实说了句不中听的。

“我那时候气头上。”

“你气头上说的话就不算数了?你妹听了这话,抱着孩子就走了,在你奶奶家住了小半年。后来我跟你商量把房子过户给她,你拍桌子跟我吵,你让我咋办?”

我攥着橘子没说话。

“房子给你妹,是我做主。你生气,我认。可你十年不来看我,我心里啥滋味你想过没有?”

老太太说到这儿,声音发颤了。

“头两年我还等着你来找我,后来秀文跟我说你在家好好的,我就想,算了,你过得好就行。我搬回来住你对面,天天能看见你下楼遛弯,去小卖部买烟,跟老钱下棋,我就知足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橘子快被我攥出水来了。

“秀文天天拍照,是你让她拍的?”

“我让她拍的。我心脏不好,万一哪天真不行了,得有人知道。秀文心细,我说啥她听啥。这五年多亏了她,给我买菜、陪我拿药,逢年过节还包饺子送过来。”

“那她包饺子为啥不叫我?”

“叫你?你来了我咋办?我跟你说话还是不说?你那个倔脾气,三句话不对付又得摔门走。”

我把橘子搁在茶几上,两只手搓了把脸。

“妈,你跟我回家吧。”

老太太没吭声。

“我那个倔脾气,我改。”

“你改得了?”

“改不了也得改。你都七十八了,我还让你住出租屋,传出去我赵军还是个人?”

我妈看了我半天,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你让我想想。”

“想啥想,今儿就搬。”

“你急啥?我这儿房租交到月底呢。”

“退给他们。”

“赵军。”

老太太嘴一撇,眼泪掉下来了,拿手胡乱抹了一把。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倔驴托生的。”

我站起来,走到我妈跟前蹲下,仰头看着她。

“妈,我错了。”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不重,跟拍灰似的。

“知道错了就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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