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医生给我做完彩超后,突然压低声音问:你丈夫最近有频繁出差吗
我叫顾雅琴,今年三十八岁,江苏常州武进区人,在一家外贸公司做单证员,工龄十四年,一个月到手七千八。我丈夫叫陆明辉,比我大两岁,做工程设备销售,跑的是长三角这一片,一年出差一百多天。我们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一岁,上小学五年级。我今天要讲的这件事,是从去年十一月的一次彩超开始的,一直讲到今年八月,前后九个月。这件事我到现在也没跟几个人说过,我今天写出来,是因为我想让跟我一样的女人知道,一个医生压低声音问你的那句话,它有时候不是多事,它是在救你。
先说我去做彩超的原因。去年十月开始,我下身不舒服,白带多,有味道,小肚子隐隐坠,月经也开始不准,本来二十八天,乱了,有时候二十天,有时候三十五天,量也怪,来了三天就没了,以前是五天。我这个人不爱去医院,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能扛就扛,我扛了一个月,扛到十一月,我洗澡的时候摸着外阴有几个小疙瘩,不大,米粒那么大,两三个,不疼不痒。我那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我不是不懂,我在外贸公司做了十四年单证,我什么单据没见过,我这个人做事喜欢查清楚,我当天晚上在手机上查,查到半夜一点多,我把手机放下,我坐在床边,我心里想的第一个事不是我得了什么病,我想的是陆明辉这两个月在家的日子。
他今年出差特别多,我数过,九月在家九天,十月在家七天,十一月到二十号,在家四天。他每次回来,人是累的,倒头就睡,手机不离手,洗澡都把手机带进卫生间。这些事我以前没往心里去,我不是那种查老公手机的女人,我这个人有个原则,我不查,我嫌脏。可是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来,我串完了,我心里凉了半截。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市里一家三甲医院的妇科。挂号,排队,进去是个女医生,四十来岁,问了我的情况,让我去做彩超,经阴道彩超。我拿着单子去了彩超室,门口排队,轮到我,我进去,里面是个男医生。我愣了一下。他大概五十多岁,戴眼镜,很瘦,白大褂洗得很干净,胸牌上写着姓沈。他说,躺上去,别紧张,我是医生。我躺上去,我那一次很难受,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堪。他做得很快,也很安静,只有探头的声音和他在键盘上敲字的声音。做了大概七八分钟,他停下来,说,好了,起来吧。我起来整理衣服,他坐在那儿看屏幕,看了有一会儿,然后他转过椅子,看着我。他压低了声音,他说,我问你一句话,你别多想,你丈夫最近有频繁出差吗。
我当时站在那儿,我整个人是僵的。我说,您为什么这么问。他说,你的彩超我看到几个东西,我一样一样跟你说,第一,你的盆腔有积液,双侧输卵管增粗,这个提示盆腔炎症;第二,你的宫颈看着不好,回声不均匀,我建议你做一个TCT和HPV;第三,你刚才说你外阴有疙瘩,那个我们叫尖锐湿疣的可能性很大。他说,这三样加在一起,我不会下诊断,我只跟你说,这三样,在临床上,常见于性传播的感染。他说,我问你丈夫出差,不是打听你家的事,是我要判断你这个病是怎么来的,因为如果是这一类,你治好了,他那边不治,你还会反复。他说完,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说,我这个话说得难听,但是我不说,你回去自己治,治不好,你还得再来,第二次来,可能就不是这个程度了。
我从彩超室出来,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钟。我坐着,我没哭,我脑子里是空的,后来我脑子里开始过电影。我想起二〇二三年冬天他有一次回来,身上有一股不一样的沐浴露味,我问他,他说酒店的。我想起今年五月他一个礼拜没给我打电话,我打过去他没接,晚上十一点回过来,说在陪客户喝酒。我想起今年八月他从南京回来,行李箱里有一件我没见过的T恤,他说是客户送的。这些事我当时一件都没放在心上,我那时候的想法是,我们结婚十三年,孩子都十一了,这些事不值得想。我坐在那儿,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想起来,我心里那个凉,从心口往四肢走。
后面的事我一步一步说。我先做了检查。TCT和HPV是当天取的样,三天出结果。HPV的结果出来,高危型HPV16阳性,其他十二种高危型阴性。TCT报的是ASC-US,意义不明确的不典型鳞状细胞。这两张单子我拿到手,我在医院走廊上看,我看不懂,我拿手机查,我查到HPV16是高危型里最厉害的一种,跟宫颈癌的关系最紧,我坐在那儿,我手是抖的。沈医生那句话又回来了,他问我丈夫出差吗。我那天下午挂了妇科的号,医生看了我的单子,说,你这个要转阴道镜,做活检,看有没有病变。我说好。阴道镜约在一个礼拜后,那一个礼拜,是我这十三年里最难过的一个礼拜。
那个礼拜我没跟陆明辉说。他那个礼拜在苏州,我在家带女儿,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我一样没落下,我这个人有一种本事,我天塌下来我也能把日子按部就班地过。可是那个礼拜我瘦了四斤,我晚上睡不着,我半夜起来坐在客厅,我不开灯,我就坐着。我女儿有一天问我,妈,你最近怎么不笑。我说妈妈累。她说,那你休息。我说好。
阴道镜是十一月二十一号做的,做了四十分钟,取了四个点,活检。活检的结果等了六天,十一月二十七号出来,报告上写的是,宫颈三点、六点,CIN1,九点,CIN2,十二点,慢性炎。我看不懂CIN,我查了,CIN1是低级别病变,CIN2是高级别病变,CIN2要做LEEP刀,就是宫颈环形电切。我拿到这个报告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站着,我没有立刻走,我心里想了一件事,我今年三十八岁,我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我这个病是能治的,我这个病不是癌,我心里那个怕,怕的不是病,怕的是我女儿。
十二月三号,我做了LEEP刀。手术二十分钟,局部麻醉,做完了医生说切下来的组织要送病理,看切缘干净不干净。费用一共是四千三百多,医保报完自付一千八百多。手术那天我一个人去的,我自己签的字,签完了我自己走回家,我家离医院两站路,我走回去,走了四十分钟,我走得很慢,麻药还没完全过去,我下身有点坠。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我给我自己煮了一碗面,我吃完,我睡了一觉。我睡醒了以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陆明辉的东西翻了一遍。我这个人不查人,我这一次查了,我不是为了抓他,我是为了我自己心里有个底。
我在他的行李箱夹层里找到一个药盒,是阿奇霉素,两盒,一盒吃了一半,一盒没拆。这个药我在手机上查过,是治衣原体、支原体这类感染的。我又在他车里找到一个就诊卡,是镇江一家医院的,日期是今年九月十六号,我看那个科室写的是皮肤性病科。我拿着这两样东西坐在车里,我坐了一个多钟头。我心里那一点最后的侥幸,到这儿没有了。
十二月七号晚上他回家,我把东西摆在桌上。我说,陆明辉,你坐下,我们谈一件事。他看见那两样东西,他的脸变了。他一开始说是我误会了,说那个药是他同事的,说那个卡是他帮人办的事。我说,你别说这些,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今天跟你说三件事。第一件,我十一月的检查结果,我把我的四张单子摊在桌上,彩超、HPV、TCT、活检,我说,我做了LEEP刀,我的宫颈切了一块,我看到那个病理报告,我的切缘是干净的,我以后每半年复查一次。第二件,沈医生,就是给我做彩超的那个医生,他问我你丈夫是不是频繁出差。第三件,你这个病,你要去治,你要是不治,我治好了也白治。
他坐在那儿,他一句话不说。我说了这三件事,我也不说话了,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有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我听得到冰箱的声音。后来他开口了,他说,雅琴,我对不起你。他说,是去年冬天开始的,一个客户那边的人,就两三次,他说他那时候鬼迷心窍。他说他九月身上不舒服,去看了,医生说是衣原体,他吃了药,他以为好了。他说他不敢跟我说,他怕我跟他离。他说完,他哭了,他四十一岁的人,坐在沙发上哭。
我当时是冷静的。我冷静得我自己都怕。我说,陆明辉,我今天跟你说清楚,我不是不原谅你,我是现在不能想这个事,我现在的头一件事是我的病。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你明天去医院,挂皮肤科,做全套检查,衣原体、支原体、淋球菌、梅毒、HIV,你查完了把你的报告给我看,你该治就治,治到阴性为止。第二个,你不去,那我们今天就谈离婚,我不吵不闹,我们找律师。他说明天去。第二天他真去了,他查出来衣原体阳性,还有HPV,他也有,他治了三个礼拜,复查阴性了。他的HPV,男的一般不查,医生说男性携带的多,症状少,他做了一个尿道拭子,也在观察。
这件事到这里,病的部分算是走完了。后面是我这九个月怎么过的,我说清楚,因为我知道有人会问,你为什么不离婚。
我没离。我不离,不是因为我软,也不是为了孩子,是因为我在这九个月里,看他做了一件事一件事。第一件事,他把工作调了。他今年一月跟公司申请,把出差从一年一百多天减到五十天以内,他调了区域,工资降了两千八,他自己去跟领导谈的,谈完了回来跟我说,他说,我这个钱少了,你要是觉得不够,我晚上去跑车。我说不用。第二件事,他把手机给我了,他说你随时看。我说我不看,我不是那种人。他说,那我把定位开着,我自己开的,不是你逼我。他这个定位我到现在都没去看过,我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我不查。第三件事,他把他这半年的所有行程、客户名单、酒店单子,全都打印出来给我,一张一张放在桌上,他说,你愿意就对,我没有什么不能给你看的。我没对,我看了两眼,我把它收了。第四件事,是最要紧的一件,今年四月,他陪我去复查,他在走廊上等,等完了以后他跟我说,雅琴,我这一年,我想明白一件事,我以前出差,我心里想的是我在挣钱,我挣的钱拿回家我就有理了,我现在知道,我给家里的不是钱,我给的是我一个人,我这个人不在,钱在也没有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睛是红的。他是那种不会说话的人,他这句话说得不顺,但是我听懂了。
我这九个月,我在心里跟自己争论过。我夜里想过很多回,我想,我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我女儿十一岁,我这个婚要是离了,我女儿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也想,我要是不离,我以后会不会一想起这件事就恶心。我后来找了一个人说了这件事,是我们公司一个老大姐,姓吴,五十二岁,她这个人办事稳,我跟她说了,她听完没有立刻给我出主意,她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一个,他这一年有没有改,不是嘴上改,是拿事改。我说有。第二个,你自己过得下去吗,不是为孩子,是你自己。我说我过得下去,我现在不怕他,我也不恨他,我就是有时候心里不舒服。第三个,你要是离了,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你就别急着离,你先把你自己的日子立起来,你把你的复查做好,你把你的钱自己管起来,你把你自己的身体养好,你把这些事做完了,你再看这个人。
我照她说的做了。第一,我的复查。LEEP刀以后,我三月复查了一次,HPV还是阳性,医生说这个正常,术后转阴要时间,六月又查,HPV16阴性了,TCT正常,八月再查,还是阴性正常。医生跟我说,以后每半年一次,三年都正常就一年一次。我这三次复查的单子我都收在一个文件袋里,我每次拿到阴性我就在家里坐着,我心里那个东西松一点。第二,我的钱。我以前工资卡跟他是通的,我们家钱是一起管的,我这九个月改了,我自己开了一个账户,我每个月把工资的一半存进去,这个钱是我自己的,我跟他说明了,他说好,他没意见。我这一年存了四万多。第三,我的身体。我这一年胖了六斤,我以前太瘦,我这一年每天晚上吃完饭跟我女儿下楼走四十分钟,我走的时候我不看手机。
我说一句关于医生的话。那个沈医生,我后来专门去谢过他。今年一月我去复查的时候,我去了彩超室门口等他,他出来,我说,沈医生,我是十一月那个顾雅琴,我来跟您说一声谢谢。他看了我一会儿,他想起来了,他说,你治了?我说治了,LEEP刀,病理CIN1到CIN2,切缘干净,现在HPV转阴了。他点点头,他说,那就好。我说,您那天问我那句话,我回去想了很多,我一开始觉得您是冒犯我,我后来知道您是在帮我。他说,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干这个行当二十九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一个女人来查出来这个,她一个人治,治好了又犯,犯了又来,来第三回的时候,她宫颈已经不行了。我说这个话的时候,我心里是难受的,我不是想管你家的事,我是不想在我这儿看见第二回。他说完,他说,你丈夫治了吗。我说治了。他说,那好,你们两个都好,这个事就断了。
我今天写这些,我要说几句实在的。第一,身体的信号别扛。我白带异常、月经乱、小腹坠,这些都是信号,我扛了一个月,我要是再扛半年,我那个CIN2可能就不是CIN2了。第二,HPV这个东西不可怕,它常见得很,我后来查了,成年女性一生中感染的概率很高,大部分靠自己的免疫力清掉,怕的是高危型一直不转阴,怕的是不查。查出来就查,做阴道镜就做,该切就切,切完了按医生说的复查,一次不落,这个病是能管的。第三,那个医生问你丈夫出差,你别觉得他是多事。他问这句话,是因为他见了太多,他知道这个病不是一个人的病,是两个人的事。你要是碰上这样的医生,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你别先恼。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一个女人,你要有自己的账户,你要有自己的复查单,你要有自己的四十分钟走路,这三样东西,是你的底。我这九个月最大的收获不是我把这个病治了,是我知道了我自己站得住,我站得住,我才谈得上原谅不原谅。
我现在三十八岁,我女儿十一岁,我丈夫这一年在家,他给我做过饭,他陪我去过医院,他有一次在我复查完了以后,在医院门口买了一个烤红薯,他剥开了递给我,他说,你吃。我接了。我吃那个红薯的时候,我心里是平的。我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有一天想起来就翻脸,我不知道,我不保证。我只知道我现在这个日子是我自己选的,不是我被逼的。我这个人做单证十四年,我最懂一件事,单据上的每一个字都要对得上,日子也是一样,一个字对不上,你就得重新核。我这九个月,我把我的日子重新核了一遍,核完了,我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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