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四,失眠快三年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到天亮的严重失眠,是那种睡得浅,一点动静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第二天脑袋像灌了浆糊,上班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跟我说话我要反应两秒才接得上。
我去看过医生,开了安眠药,吃了两天就停了。不是不管用,是第二天起来头晕,整个人飘着,像踩在棉花上。我妈说我脸色越来越差,让我去找大叔聊聊。我说找他聊什么,他一个七十九岁的老头子,又不是医生。我妈说你大叔一辈子没吃过安眠药,倒头就睡,你问问他是怎么睡的。
我大叔是我爸的亲哥哥,住在乡下,离我这边开车四十分钟。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年轻时候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后来砖瓦厂倒了,就在家种地,种到七十岁才彻底不种了。他老伴走得早,二十年前就走了,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
我周末开车去看他。他住在老房子里,院子里的柿子树比他还老,枝丫伸到墙外面去了。他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浓茶。看见我来了,他笑了一下,说来了。我说来了。
我坐下,陪他晒了会儿太阳。他问你妈身体咋样,我说还行,就是血压高。他说让她少吃盐。我说知道了。他又问你爸呢,我说还在工地上,六十五了还不肯歇。他说你爸那个人,闲不住,跟他爹一个样。
聊了一会儿,我忍不住了,说大叔,我最近睡不好。他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个不好法。我说就是睡得浅,容易醒,醒了睡不着。他点点头,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睡得着吗?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我白天累。我说废话,谁白天不累。他笑了,说不是你说的那种累。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散的累。你白天干的活,累的是身子,不是骨头。我年轻时候在砖瓦厂,一天和八百块砖,腰弯下去直不起来,手上全是血泡,晚上往床上一躺,闭眼就着。
我说大叔,现在谁还去砖瓦厂干活啊,时代不一样了。他说对,时代不一样了,所以你们才睡不着。你们白天坐办公室,身子不累,脑子累。脑子累比身子累难受。身子累了,躺下就睡。脑子累了,躺下了还在转。
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但我还是觉得他在扯。我说那怎么办,总不能去工地搬砖吧。他说不用搬砖。他说他那个方法很简单,就三句话:睡前一个小时,不碰手机。睡前半小时,用热水泡脚,水要烫,烫到脚底发红。躺下之后,什么都别想,眼睛闭着,就数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不数数,就感受那个气在鼻子前面进进出出。
我说就这?他说就这。我说这不就是泡脚加数呼吸吗,谁不知道。他说你别小看。他说他试了几十年了,从他三十多岁开始,那时候他也睡不着,因为砖瓦厂要倒,他天天愁。后来他师傅教他的,他试了,管用,一直用到现在。
我说大叔,你那个泡脚,泡多久?他说泡到水凉了为止,至少十五分钟。我说水温多少?他说四十五度左右,烫但不烫伤。我说那数呼吸,数多久能睡着?他说不一定,有时候三五分钟,有时候十几分钟。但不管多久,你只要专注在呼吸上,脑子就不会乱转。
我说那要是数着数着又开始想别的呢?他说那就拉回来,继续感受呼吸。他说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让脑子安静下来。你白天想的事情太多,到了晚上还停不下来,脑子就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你得给它一个东西盯着,它就不乱跑了。呼吸是最好的东西,因为它一直在,你不用去找它。
我听着,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没那么简单。我说大叔,我试过冥想,没用。他说那不是冥想,是数呼吸。冥想要清空脑子,那不可能。数呼吸不用清空,就让脑子有个事干,它就不会去想别的。
他说完,端着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院子里的柿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掉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个七十九岁的老头子。他脸上全是皱纹,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他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没出过县城,但他的话,比那些心理医生说的还让我觉得踏实。
我问他,大叔,你一个人住了二十年,晚上不害怕吗?他说怕什么。我说不怕黑?不怕孤单?他笑了,说年轻时候怕,后来不怕了。他说一个人住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好睡了。他说你要是心里装着事,身边有人也睡不着。你要是心里没事,一个人也能睡得香。
我说大叔,你心里就没事吗?他说有事。他说他老伴走的时候,他三年没睡好觉。他说那时候他天天想她,想她活着的时候什么样,想她走的时候什么样。他说他后来想通了,想通了才睡得着。
我说你想通什么了?他说他想通了人迟早要走,她走了,他还在,他得把自己照顾好。他说他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起来泡茶,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他说星星看了几十年了,还是那些星星,但每次看都觉得不一样。
他说你失眠,不是因为你身体有问题,是因为你心里有事放不下。你放不下的事,白天想,晚上也想。你以为你躺下了就停了,其实它还在转。你得让它停下来。
我说大叔,我放不下。他说我知道你放不下。他说他当年也放不下。他说放不下就慢慢放,别逼自己。他说他那个方法,不是让你一下子就不想了,是让你一点点学会安静。
我那天在他家吃了午饭,他做的,一碗面条,卧了个鸡蛋,撒了把葱花。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嚼得很碎。我吃得快,几口就完了。他说你慢点吃,胃受不了。我说习惯了,上班赶时间。他说你上班赶什么,又不是抢钱。我说不抢钱,但活干不完。
下午我开车回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他说的话。他说得对,我失眠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心里有事。什么事?说不清。工作上的压力,房贷车贷,孩子的教育,父母的身体,老婆的抱怨。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白天被工作压着,没空想,到了晚上,一躺下,全冒出来了。
我试了大叔的方法。昨晚,睡前一个小时,我把手机放到客厅,不拿进卧室。睡前半小时,我烧了一壶热水,倒进脚盆里,兑了凉水,试了试温度,有点烫,但能忍。我把脚放进去,烫得我缩了一下,然后又放进去。水真的要烫,烫到脚底发红,血管都鼓起来了。
我泡了二十分钟,水从烫变成温,变成凉。脚底热乎乎的,小腿也暖了。我擦干脚,上床,关灯。
躺下之后,我开始感受呼吸。不数数,就感受那个气从鼻子里进去,凉凉的,到胸腔,然后出来,暖暖的。进,出。进,出。
前几分钟,脑子确实在跑。我想起今天工作上的一个失误,想起老婆早上说的那句话,想起孩子的成绩单。但每次跑出去,我就拉回来,回到呼吸上。进,出。进,出。
慢慢的,那些念头变淡了。不是消失了,是变远了,像隔了一层雾。我还能感觉到它们,但它们不再拉着我走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只知道,我醒来一次,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然后又闭眼,继续感受呼吸。这次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按掉了,又躺了一分钟。不是那种昏沉的赖床,是那种睡够了的舒服。我起来,脑袋清清爽爽的,不像前几天那样像戴了个紧箍咒。
我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没那么红了,眼袋也没那么肿了。我摸了摸脸,觉得精神了不少。
昨晚真的管用。不是那种"稍微好一点"的管用,是那种"终于睡了个好觉"的管用。
但我知道,这不是一劳永逸的事。大叔说了,他那个方法不是让你一下子就好,是让你慢慢学会安静。我可能今晚还会睡不着,可能明天还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至少我知道了一个办法,一个让我自己安静下来的办法。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大叔那个方法真的管用。我妈说那就好,你大叔一辈子没骗过人。我说妈,你让爸也试试。我妈说你爸?你爸倒头就着,比你大叔还能睡。我说那也是,他确实不失眠。我妈说你大叔那个法子,关键不在泡脚,在心里没事。你心里要是装满了,泡什么脚都没用。
我妈说得对。泡脚是形式,心里安静才是根本。可我心里那些事,哪一件是说放就能放的?工作不能辞,房贷不能不还,孩子不能不管,老婆不能不顾。这些东西不是我想放下就能放下的,它们是实实在在压在我身上的。
但大叔说的也有道理。不是让你放下,是让你在睡觉的那几个小时里,暂时放下。就那几个小时,什么都不想,就感受呼吸。进,出。进,出。
我开车去上班的路上,红灯停下来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个老头在遛鸟。鸟笼挂在树枝上,鸟儿在里面跳来跳去。老头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晒着太阳,嘴角带着笑。他看起来跟我大叔差不多的年纪,一样的皱纹,一样的从容。
我想起大叔坐在门槛上喝茶的样子。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好像都有一种我这个年纪的人没有的东西。不是智慧,不是经验,是一种跟自己和解的能力。他们知道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挣扎了,不较劲了,该来的来,该走的走。所以他们能睡得着。
我呢?我三十四,正是最较劲的时候。较劲工作,较劲钱,较劲面子,较劲未来。我睡不着,是因为我还在跟生活较劲。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踩下油门,往前开。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我忽然觉得,大叔教我的不只是怎么睡觉。他教我的,是怎么在乱七八糟的生活里,找到那么一小块安静的地方,让自己喘口气。
昨晚亲测,真的很管用。今晚我还会试。泡脚,烫一点。呼吸,慢一点。脑子跑走了,拉回来。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难。
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的超市买了一包泡脚的药包,艾草的。以前老婆买过,我嫌麻烦没用过。今天我拆了一包,扔进脚盆里,热水一冲,一股艾草的味道散开来。我坐在小板凳上,把脚放进去,烫得吸了一口气。脚底慢慢红了,热从脚底往上走,走到小腿,走到膝盖,走到全身。
老婆在旁边看着我,说你今天怎么想起泡脚了。我说大叔教的。她说大叔教你泡脚?我说不止泡脚,还有数呼吸。她说你什么时候信这些了。我说昨晚试了,管用。她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我泡着脚,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回来得早,难得。我想跟她说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就说了一句,今天做啥菜。她说红烧排骨。我说好。
水凉了,我擦干脚,穿上袜子。走进卧室,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拿起来。我躺下来,闭上眼,感受呼吸。进,出。进,出。
厨房里传来她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排骨下锅的滋啦声,她哼了一句歌,跑调了。
我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我把注意力拉回来,回到呼吸上。进,出。进,出。
脚底还是热的,艾草的味道从皮肤渗进去,暖烘烘的。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窗外的天慢慢暗了,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线。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脑子里那些念头又冒出来了,工作的事,钱的事,孩子的事。我看见了它们,没追过去,把注意力拉回呼吸。进,出。进,出。
慢慢的,它们又远了。像退潮一样,一点点退下去,露出底下那片安静的沙滩。
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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