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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邓庄(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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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话长。

8岁那年,我住进了邓庄的三姑家。

这座浸着烟火气的安静村落,连风里都裹着几分松弛的文艺质感。

三姑的堂弟我唤作二叔,是位转业军人,性格爽朗敞亮,偏又满心揣着对文艺的热忱,彼时和我们同住在一个院子里。

那些在邓庄朝朝暮暮的时光里,属于我的文学与文艺启蒙,正踩着田埂的碎影,悄无声息地在心底发了芽。

念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村里的磨坊总飘着谷物碾碎后粗粝又温软的清香。磨坊里有位梳着两条油亮大辫子的年轻姑娘,眉眼清润秀雅,是全村人路过都要忍不住多望两眼的模样,放在后来的说法里,她大抵就是邓庄那个年代人人称道的“村花”。

有一回我背着鼓鼓囊囊的一袋地瓜干去磨面,刚跨到磨坊门口,就看见她正坐在角落低头翻书。斜斜穿过窗棂缝隙的阳光,像一把细碎的金梳,轻轻搭在她垂落的辫梢,也搭在她指尖那页微微卷边的纸页上。

我站在门槛边攥着衣角,心脏突突跳得厉害,却还是咬咬牙壮着胆子开口:“这书……能借给我看看吗?”她闻声抬眼,弯起眼睛笑了笑,竟爽利地答应了。

那是本前后都缺了十几页的旧书,封面和书名早被年月浸得模糊难辨。

年幼的我不懂得惜书,只记得书页纸张粗糙,指尖轻轻一碰便簌簌作响,像抖落了满纸细碎的星光。

白日要上学抽不出空,到了夜里我就裹着被子躲在被窝里,拧亮手电筒那一小圈昏黄的光晕,接着往下读。

故事像条藏在山涧里的幽深小河,悄无声息漫过脚踝,便整个人都被卷了进去。连呼吸都跟着故事里的人一同起伏。

因为答应过要尽早还书,我抱着书熬了整整一周,便匆匆读完了。可最让我记挂多年的偏偏是那份遗憾——书的最后几页早没了踪影,那扇没关严的故事之门就那样悬在我心口,我总忍不住对着缺页的地方发呆,猜故事里的人后来究竟赴了怎样的结局。

这份悬而未决的牵挂,缠了一个10岁男孩的心好久,也让我头一回真切摸到文字的温度:原来几行薄薄的字,真的能在一个人的生命里刻下这么深的印记。也是从那时候起,心底悄然生出了一点懵懂的萌动,我总爱找各种细碎的借口往磨坊附近凑,总忍不住望向她低头看书时柔和的侧影。

直到后来年岁渐长再回望那段时光才懂,那大抵就是少年心事里,爱情最初探出头的样子。

这个悬了12年的谜题终于落地,我靠着记忆里零散的人物与情节线索,才终于确认那本缺页的旧书,是近代著名的爱情小说《晋阳秋》。

如果说那次莽撞的借书是我文学启蒙的原点,那属于邓庄的文艺启蒙,大半都来自我的二叔。

那个年代的乡村总飘着样板戏的锣鼓声,戏里英气逼人的杨子荣、刚正磊落的李玉和,全是二叔扮的。演出大多放在夜里,村口用木架搭起的简易戏台被几盏大灯照得亮如白昼,我总爱挤在台下人群后面暗暗的角落里,踮着脚伸长脖子望。

他身着挺括的绿色军装,头顶帽子上嵌着红星,肩上披着艳红的旗帜,往台上一站便英气逼人。他的一招一式利落干脆,一腔一调铿锵有力,落在我眼底,哪里还是平日在院里说笑的二叔,分明是全村的“大明星”,是我们那群半大孩子心里最了不起的英雄。

从孩童时起,二叔就是我满心崇拜的人,小小的我早悄悄开始了自己的“追星”——只不过那时的追星没有尖叫呼喊,也没有合影留念,只安安静静躲在人群后头,把他站在戏台上发光的身影,一笔一画刻进了心里。

40多年的时光像河水一样哗哗淌过。2019年的大年初一,我和宏伟弟弟在微信上闲聊,他发来几张一家人围坐吃年夜饭的照片。我点开图片的瞬间,忽然就看见三姑、二叔、二婶和四叔的模样——他们都老了。

当年在台上挺拔如白杨的身影,如今驮上了岁月的厚重痕迹,曾经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也悄悄染上了风霜的浊色。

手机屏幕上的像素点朦朦胧胧,我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触到的才发现是指尖浸满的温热泪意。

就在那一秒,童年记忆里的邓庄像扇被猛地推开的木门,裹着满院熟悉的旧风,直直撞进了怀里。

这么多年我回去得太少太少,每次念起故乡的山和院里的人,愧疚感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老人的时光哪能等得起我们迟迟的归期?我们总把“来日方长”挂在嘴边,却总忘了岁月从不会为谁停下脚步。

直到那时我才真正懂了:当年蹲在戏台底下仰着脖子看二叔的那个小孩,后来之所以对舞台始终抱着满心敬畏,是因为早在那座普通的小村庄里,他就亲眼见过生命最挺拔、最滚烫的模样。这份从邓庄的泥土里汲取的力量,顺着往后几十年的路,一直陪着我走到了今天。

2013年我有幸担任某青少年网络春晚的总导演,在那些整夜整夜推敲台词、每个节目的艺术风格、调整演出流程的疲惫深夜里,我脑海里总忍不住晃过邓庄村口戏台上晃眼的灯光,还有二叔隔着几十年岁月仿佛仍在耳边回荡的唱腔。晚会结束后,我被评为“最佳总导演”,这份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荣誉,哪里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嘉奖,分明是我在岁月最深处,一点一点悄悄攒起来的礼物。我多想把它当作一份迟了太久的答卷,郑重地献给邓庄的每一寸土地,献给我亲爱的三姑,献给当年站在戏台上浑身发光的二叔。

趁着记忆还没被岁月的风沙磨得模糊不清,我要认认真真把邓庄的故事写下来。

这从来不是为了补全过去的亏欠,更是为了替当年那个攥着一本缺页旧书的10岁小男孩,把悬在心里好多年的故事,堂堂正正地补完、写尽。

我多想轻轻对着风里的邓庄说一句:

你是我的第二故乡,二叔,你是我的艺术导师;

而三姑,您永远是我再生的亲娘。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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