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有点吵。但我没心思去关窗,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越看越觉得荒诞,又有点想笑,更多的是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事情是这样的。
我是湖北人,老家在武汉周边的一个小镇。女朋友叫小雅,长得挺漂亮,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感情一直不错。最近她提了一件事,说父母想见见我,让我正式上门拜访一下。
说实话,我心里是有点打鼓的。
不是怕见长辈,主要是听说她妈妈是个特别讲究的人,而且……怎么说呢,气质特别好。小雅跟我说过,她妈年轻时可是厂里的文艺骨干,现在虽然退休了,但那种知性范儿还在。
“你见到阿姨就知道了,”小雅当时一边化妆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她可漂亮了,跟同龄人完全不一样。”
我当时就乐了,心想这有什么特别的?现在的阿姨们保养得好很正常吧。
于是,上个周末,我精心准备了一番。买了两瓶好酒,一盒高档茶叶,还有一盒补品。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出发前,我在镜子前站了半天,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稳重、值得托付终身的年轻人。
开车去小雅家的路不算远,大概四十分钟。
一路上我都在彩排见面时的对话。说什么好呢?不能太拘谨,也不能太随意。要表现出对长辈的尊重,又要显得大方得体。我想着想着,竟然有点紧张得手心出汗。
到了小区门口,小雅已经在等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看着清爽又温柔。看到我下车,她跑过来帮我拿后备箱的东西,顺便在我耳边小声说:“我妈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你别多话,跟着我就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个不好法?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还是单纯工作累了?
不管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我们走进单元楼,电梯上行。
叮的一声,门开了。
小雅按了一下门铃。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的中年女人。
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化着淡淡的妆,看起来温婉而端庄。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长相——虽然确实很漂亮,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而是因为那张脸。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我大脑瞬间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那是……苏梅。
二十年前,我们在同一所高中读初中。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那时候班里最耀眼的女生之一。
不,准确地说,是我们初中的校花。
那时候的她,总是扎着马尾辫,喜欢穿白色的衬衫和蓝色的裙子。她在学校的广播站做播音员,声音清脆悦耳。每次升旗仪式,她站在主席台上领誓,阳光洒在她脸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而我,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生,成绩中等,长相平平,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每天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放学路上偶遇她一次。
当然,这种梦想从来没实现过。
除了那次学校组织春游,分组活动时,我们恰好分在了一组。
那天爬山,我帮她背了半壶水,还扶了她几次。作为回报,她请我吃了一个冰淇淋。
那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
那个冰淇淋的味道,我记得很清楚,是香草味的,甜得发腻,但那天我觉得特别好吃。
后来,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听说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我留在了本地,读了大专,然后出来打工,结婚……哦不对,还没结婚,只是谈了恋爱。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我居然成了她女儿的男朋友。
还要第一次上门见她。
这就好比,你暗恋了多年的女神,突然有一天告诉你,她要嫁给你爸,或者……你要去见她女儿,而你已经长大了。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你以为自己在演偶像剧,结果导演喊卡,让你去演家庭伦理剧,而且角色还重叠了。
我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接礼物的姿势,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雅显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笑着喊道:“妈,我回来啦!”
然后转头看我:“这是我男朋友,李明。”
她的妈妈,苏梅,目光从我的小脸上移开,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只是多了几分成熟后的深邃。
我看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惊讶?疑惑?尴尬?还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挤出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你好,”她说,声音有些干涩,“我是小雅的母亲,苏梅。”
“阿姨好……”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赶紧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动作僵硬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是给您准备的,一点心意,希望您喜欢。”
苏梅接过礼物,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那一触即分的温度,让我浑身一颤。
她并没有立刻让我们进门。
而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好几秒。
这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情况要长一些。
她在打量我。
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也看着她。
二十年过去了。
当年的小女孩,如今已为人妻母。
而我,也从那个怯懦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略显沧桑的青年。
时间真是个魔术师。
它把青春埋葬,把记忆封存,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把这些碎片重新拼凑在一起,摆在你面前,让你不得不面对。
终于,苏梅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她说,语气恢复了平静,但依然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外面风大。”
小雅拉着我进了屋。
屋里布置得很温馨,暖色调的灯光,柔软的沙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薰味道。
一切都显得很舒适,很安宁。
除了我和苏梅之间那股无形的、紧绷的气场。
小雅像个没事人一样,欢快地喊着:“妈,我好饿啊,有没有吃的?”
苏梅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转身走向厨房。
“等着,我去给你们煮面。”
我看着她的背影。
背影依旧挺拔,线条优美,只是步伐稍微慢了一些。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如坐针毡。
小雅坐到我旁边,靠在我的肩膀上,随口问道:“怎么样?我妈是不是特好看?”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平时就这样,高冷得很。”小雅撇撇嘴,“你别介意啊。”
我没介意。
我只是在想,她到底记起我了没有?
或者说,她打算怎么处理这段突如其来的“老相识”关系?
就在这时,苏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出来。
她把面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我们对面坐下。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这次,她没有回避。
而是直视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尴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审视。
“李明,是吧?”她轻声问。
“嗯。”我应了一声。
“你是哪里人?”
“武汉周边的。”
“哦,”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巧了,我也是湖北人。不过,我是在孝感长大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孝感。
离我们学校不远。
难道……
“是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那还挺有缘分的。”
苏梅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是啊,缘分。”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吃面。
动作优雅,安静。
我和小雅在一旁吃着面,听着她轻微的咀嚼声,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小雅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夸一句:“妈,你的手艺真好,还是家里的面最好吃。”
苏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
偶尔抬头看一眼我和小雅,眼神复杂难辨。
吃完饭,小雅主动收拾碗筷,拉着我去阳台透透气。
阳台上,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小雅靠在栏杆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忽然说:“对了,刚才我妈好像有点奇怪。”
我愣了一下:“哪里奇怪?”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她皱了皱眉,“她看你眼神的时候,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苦笑了一下。
“也许吧。”
“你说,会不会是我妈以前认识你?”小雅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别开玩笑啊,我是认真的。”
我沉默了片刻。
该怎么告诉她呢?
说我曾经暗恋过她妈妈?
说我曾经是她的初恋对象(虽然只是单方面)?
这听起来太荒唐了。
就像是一个笑话,一个糟糕透顶的笑话。
“可能是我想多了,”我说,“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认错人也正常。”
小雅似信非信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回到客厅时,苏梅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
电视开着,播放着一部老旧的家庭伦理剧。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她看着我走过来,淡淡地说了一句:“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
这是逐客令。
委婉,但坚决。
我站起身,向小雅使了个眼色。
小雅懂事地走过去,抱住苏梅的胳膊撒娇:“妈,那我们先走啦。下周我再来看你。”
苏梅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
“好,慢走。”
走出家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下楼,上车。
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
我知道,那盏灯下,坐着两个女人。
一个是我的未来岳母,曾经的女神。
一个是我的女友,未来的儿媳。
她们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我,夹在中间,像个局外人,又像个参与者。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小雅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今天玩得开心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回复。
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心?
谈不上。
尴尬?
倒是真的。
最终,我只回了一个字:
“嗯。”
车窗外,雨还在下。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
我不知道下次见面,我们会以什么样的身份相处。
也不知道这段隐秘的过往,会不会成为我们关系中的一颗定时炸弹。
但此刻,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开车,让风吹散心里的乱麻。
说起来,人生就是这样吧。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谁,会发生什么事。
那些你以为已经随风而去的人和事,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重新跳出来,给你一个措手不及的拥抱。
或者,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尾灯在雨幕中拉出长长的光影。
像是一段未完的故事,蜿蜒向前,消失在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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