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包出去了。”
我爸打电话来,就这一句,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问。
我问包给谁了。他说老李家二小子。一年1200。
我说那挺好啊,你省心了。
他说是啊,省心了。
合同是手写的,一张纸,三行字,写承包几年、多少钱、一年一给。我爸按了手印,他说人家让按,他就按了。后来我看过那张纸,字是老李家二小子写的,写得挺大。我爸的名字写错了一个字,同音不同字。他没说什么,也没让人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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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亩二分,在村东头,地势偏高,浇水得从渠里往上引。地头有一棵老槐树,是我爷种的。小时候我跟着割麦,天不亮下地,割到晌午手上全是泡。我爸那时候腰是直的,一镰刀下去一抱,我抱都抱不动。
前年我就劝过他。那年秋收我回去帮忙,他腰不行,弯下去捡东西要先扶着膝盖才能直起来。我说你别种了,三亩地一年能挣几个钱。他说不种干啥。我说你歇着。他没接话。
去年我又说了一回。他说行吧。
这个“行吧”是怎么说出来的,我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很平常地应了一声,跟答应去赶集差不多。
我劝他别种,理由说得挺足:不挣钱,伤腰,家里也不缺这点粮。还有一个理由我没说。每次回去帮着收秋,我得请两天假,来回折腾,回来缓一个礼拜。我算过一次,那点粮食折成钱,还不够我两天假。这话说出来太不是东西,所以我一直没说。
我妈倒是高兴。她说可算不种了,为这个年年跟他吵。她说你爸一到播种就犯犟,非要自己下地,撒种撒不匀,我说雇人他不干,他说自己撒得匀。
去年麦收那阵下连阴雨,他在家坐不住,一天往地里跑三趟,回来裤腿上全是泥。我说你去看有什么用,该芽的还是芽。他说看看心里有数。
十月我回去了一趟。玉米已经收了,地里剩一层茬子。老李家二小子在地里收秸秆,机器响得很。我爸站在地头,手插在袖子里。
我说走吧。他说等等。我们就站着,看人家把玉米一车一车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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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头那一溜他没让出去。他跟人家说,那几垄我还种点菜。人家说行。
老李家二小子后来跟我说,我爸这块地不好弄,地势高,大机器上不去,得单找小的来。我说那你还包。他说一个村的,帮个忙。
豆角爬在架上,结得挺好,没人摘。我伸手摘了一把,他说别摘了。我说这都老了。他说留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行豆角他种上就没怎么管,也不摘,就是种着。我姑说,他有时候在地头蹲着拔草,拔的是人家地里的。人家看见了说大爷不用你弄,他说顺手。
他给我装了一袋玉米面,是去年自己种的。他说今年这个就没了。我说买呗。他说嗯。没再说别的。
回城那天他非要送到村口。我说不用,他说走走。到了村口他说,那块地要是以后人家不包了,我还种。
那1200他数了两遍。数完塞进床头柜最下层的铁盒子里。那盒子我知道,里头是他攒的零钱,还有我小时候的疫苗本,红皮的,边角卷了。
他没说这钱干什么用。我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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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那块地上种的是人家的玉米,比我们那会儿种得密。我爸有时候吃完饭遛弯,还往那边走。我姑跟我说过一回,说他就站那儿看看,也不干啥。
我没跟他提过这个。他也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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