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改衣铺的门帘子是块旧帆布,边角磨出了经纬线。我在案板上给一条连衣裙改腰身,别针刚别到第三个褶,隔壁水果店的小余掀帘子进来,把一袋带疤的苹果搁我缝纫机边上。
“林姐,你老公今天又去居委会了,说是登记什么体检名额。”
我手里的别针扎进了指肚,没出血,就一个白印子。
“他闲的。”
小余嘿嘿一笑,拿了个苹果在袖子上蹭蹭就啃。我没抬头,把别针拔下来重新别正。周德良去居委会这事,一个月至少两回,我从来没问过。他回来也不说。我们俩这些年就是这样,他把饭做上,我把衣服晾了,谁也不用交代谁。十九年了,一张床上两个被筒,各睡各的,连翻身都碰不着对方。
但今天小余这一嘴,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手里的活慢下来。我盯着那排别针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个念头——他年年去登记,登的什么?
晚上收铺回家,周德良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我靠在厨房门框上,话到嘴边绕了个弯:“今天居委会那边人多不?”
他翻着锅铲,头也没回:“还行,排队。”
“排什么队?”
“就那个体检,社区医院下来名额,一户一个。”他把菜盛出来,递给我,眼神从我脸上擦过去,跟抹布擦桌面似的,什么都没沾,“我替你登记了。”
“我不去。”
“嗯。”
就这一个字。他端着菜往屋里走,围裙带子松了一根,拖在地上。我盯着那根带子,心里堵得跟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一样。十九年前那件事之后,他就这样了,你说什么他都接着,好话赖话都跟扔进棉花堆里似的,连个响动都没有。有时候我宁可他跟我吵一架。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铺子里给人撬裤脚边,手机响了,一个座机号。我以为是推销,挂了两回,第三回又打来,我接了。
那边是个女声,说是安平社区卫生服务站的,问我是不是林秀云,我说是。她说:“您丈夫年年替您预约的复查,这都小二十年了,您怎么一次都没来过?”
我手里的拆线刀停在半空。缝纫机还嗡嗡转着,脚下的线绞成一团。
“什么复查?”
那头顿了一下,翻纸的窸窣声传过来:“我看看……最早一条记录是您三十六岁那年登记的,每年一次,一直约到今年。我们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是您丈夫接的,他说您忙,回头自己来。”
我挂了电话,把缝纫机踩灭了。小余从隔壁探过头来问咋了,我说没事,线缠了。他哦了一声缩回去。
我把那条没撬完的裤脚翻到正面,看着那排歪歪扭扭的针脚,脑子里翻来翻去就一句话——十九年,他年年约,我年年不知道。他到底在约什么?我又到底在躲什么?
晚上回家,周德良正在阳台收袜子。他把袜子一双双卷成球往抽屉里塞,码得整整齐齐。我站在客厅看着他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大片,稀稀拉拉盖不住头皮。
“周德良。”
“嗯。”
“社区医院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手里的袜子停了一下,接着卷。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说了你也不去。”
“你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不去?”
他把最后一只袜子塞进抽屉,把抽屉推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过身来。表情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眼角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一点。
“头几年我说过一次,你记得吧?你说‘我好好的查什么查’。”
我张了张嘴,想不起来。三十五六那几年的事,我脑子里跟被浆糊糊过一样,只记得一团乱糟糟的。孩子小,铺子里活多,周德良他妈瘫在床上要人伺候。那会儿他还在食品厂跑供销,一个月有二十天不着家,我白天看铺子晚上伺候老太太,夜里一个人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连叹气都嫌费劲。后来老太太走了,孩子上了初中,日子松快点了,周德良也调回本地了,我跟隔壁弄堂那个修水管的男人多说了几句话,三个月,断了。我当周德良不知道。
“那你就年年约?我不去你年年约?”
“万一你哪天想去了呢。”
他说完就进厨房端饭,留我一个人杵在阳台上。风把楼下晾的萝卜干味吹上来,咸滋滋的。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跟缝纫机针扎指头上似的,不深,但一直在那儿跳着疼。
第二天我去了社区医院。那个打电话的女医生姓方,戴圆框眼镜,翻出厚厚一摞登记本给我看。真的,从三十六岁那年起,每年一张预约单,上面联系人一栏全是“周德良”,关系写“配偶”,电话是他手机号。后面备注栏有时候写“本人未到”,有时候写“电话通知本人”,笔迹不一样,一看就是隔几年换个人接手,但每年那张单子都在。
方医生把今年的单子递给我,指着时间栏:“您要是方便,这周五上午来就行。其实就是个妇科常规检查加上……您自己看吧。”她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我扫了一眼,上面列了几项,有些字我认得,有些懒得看。我就盯着最上面那个日期,今年三月的。
“他什么时候登记的?”
“三月初来的。每年都三月初来,跟闹钟似的。”
我腿突然软了一下,手撑住桌沿才没坐地上。按说这岁数了,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可那一刻我就是站不住。方医生赶紧给我倒了杯水,问我要不要坐会儿。我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把那张打印纸折成四折,又折成八折,塞进布袋里。布袋里还有早上带的半块烧饼,纸跟烧饼贴在一起,沾了点芝麻。
晚上回家我没提这事。周德良在厨房烧水,我搬了个小板凳坐阳台上,把他那堆空花盆一个一个搬出来刷。盆底积了好几年的泥垢,我用旧牙刷蘸着水一圈一圈刷,刷干净一个摆一个,在墙根排了一溜。周德良提着水壶出来浇花,看见我蹲那儿刷盆,站住了。
“你弄花盆干啥?”
“太脏了。”
“又不种花。”
“看着难受。”
他哦了一声,浇完花回屋去了。我刷到最后一个盆,底上粘着块干透的泥巴,指甲抠了半天才抠掉。抠着抠着,手就停在那儿了。十九年。他年年三月初去居委会,年年填同一张单子,年年备注“本人未到”。这十九年我睡在大床上,他睡小床;我做饭他洗碗,我晾衣他收袜子;谁也没跟谁多说过一句。我以为日子就这么着了。
晚上躺床上,他在隔壁小床翻了个身,弹簧嘎吱一声。我对着天花板开口,声音不大,知道他听得见。
“你年年替我约,怎么不催我去?”
那边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的墙。
“说了你也不去。头一回你说‘我好好的查什么查’,我就知道你不想去。”
“那你不会多说两遍?”
“多说两遍你更不去。”
我闭上眼,手摸到枕头底下的布袋,里头那八折的纸还在,跟烧饼一个味。我憋了半天,说了句:“你知道那会儿……我跟隔壁弄堂那个人……”
“知道。”
两个字,轻得跟掉地上一根针似的。我攥紧了布袋角,指甲掐进布缝里。
“你知道还……”
“那几年我不在家,你一个人伺候我妈。我回来那天,我妈拉着我手说秀云瘦了十斤。我就想,算了。”
他说的“算了”是什么意思,我没敢再问。是把那件事算了,还是把这件事算了,还是把这十九年都算了。他不往下说了,我也没往上追。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面墙,墙那边他又翻了个身,弹簧嘎吱一声,算是把话头掐了。
周五早上我没去铺子。把周德良那件领子磨破的旧衬衫翻出来,领子拆下来,翻个面,原样缝回去。缝纫机踩得稳稳的,针脚比平时还密实。缝完了叠好搁他枕头边上。
下午我把那张八折的纸从布袋里翻出来,展平了,用缝纫机压脚压住一头,沿着边细细地锁了一圈。锁完了折好,塞进他挂在门后的外套口袋里。什么话也没说。
晚上他回来,看见衬衫在枕头上,拿起来往身上比了比,对着镜子拽了拽领子。
“手艺还行。”
“那当然。”
他把衬衫换上了,又把外套口袋里的纸掏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折好放回桌上。我当着他的面把那张纸拿起来,这回没折八折,就折了两折,夹进缝纫机旁边的样册里,跟那些布料色卡搁一块儿。
不是当宝贝收着,就是顺手一塞,明年找起来方便。
夜里我关了灯,躺下,听见他在小床上窸窸窣窣换睡衣。换了半天,我喊了一嗓子:“周德良,你被子够不够厚?”
那边停了停,回了一个字:“够。”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上礼拜新换的,洗衣粉味还没散干净。
第二天早上我把样册翻开,把那张纸抽出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周五上午,别忘。搁在他饭碗边上,压了颗红枣。他吃完早饭才看见,拿起来瞅了瞅,揣兜里走了。晚上回来跟我说了句“方医生问你那天怎么没去”,我说“下周五”。他嗯了一声,把碗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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