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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城容易留人难:雄安新区建设9年,一座“未来之城”的真实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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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楠跟着妻子郭冰清搬到雄安那年,女儿刚满四岁。搬家那天,货车把北京家里的东西卸在容东片区楼下,李楠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看这栋崭新的楼,外墙干净得连一道水印都没有。他回头跟郭冰清说了一句话,这地方真新啊。郭冰清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接。

郭冰清是北京四中雄安校区的音乐老师。2022年底她在网上看到招聘启事,北京四中要在雄安办校区,招首批老师。她在北京一所小学教了八年音乐,日子稳当,可一眼望得到头。她跟李楠商量,李楠第一反应是不去。他在北京做教育培训,手头有几个固定的合作机构,人脉、资源都在北京。郭冰清说,你先别急着否,我去看看。

她一个人来雄安看了一趟。学校还在筹备,教学楼刚封顶,操场还是一片黄土。负责招聘的老师带她转了一圈,说我们是创校的,什么都得从头来。郭冰清回来跟李楠说,我想去。李楠问她为什么。她说在北京我是几百个老师里的一个,在这儿我能把音乐教室从空屋子一点点填满。李楠没再拦,只是提了一条,孩子上学得安排好。郭冰清说学校有对接政策,你放心。

2023年夏天,一家三口搬了过来。郭冰清一头扎进学校筹备,每天早出晚归。李楠负责接送孩子、做饭、收拾家。他在北京的培训业务,走之前谈好了远程兼着,可人不在跟前,合作方慢慢就不找他了。头几个月他还接几个电话,后来电话也不响了。李楠每天早上把女儿送到幼儿园,回来路上买点菜,中午一个人随便吃一口,下午收拾屋子,到点再接孩子。他在小区里谁也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郭冰清不是没看出来。有一回她下班回来,看见李楠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戳了四五个烟头。她问怎么了,李楠说没事。再问,李楠说了一句,我在北京好歹是个有事干的人,到这儿成家属了。郭冰清坐在他旁边,半天没说出话。她知道李楠心里憋着,可她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学校那边一堆事等着她,她分不出精力来哄他。

日子就这么拧着过了大半年。李楠开始提回北京。他说周末回去一趟,看看以前的朋友,顺便摸摸有没有活干。郭冰清说行,你回去看看。李楠回去待了三天,回来脸色更不好看了。北京的朋友问他雄安怎么样,他说就那样。朋友说你要是回来,咱们还能接着干。李楠动了心,回来跟郭冰清说,要不你在这儿干着,我带闺女回北京,周末过来。郭冰清一听就急了,说孩子刚在幼儿园稳定下来,你带回去又得重新适应,一家人分两个地方过,图什么。

两个人那段时间没少拌嘴。话赶话的时候,李楠冒出一句,说当初是你非要来的。郭冰清噎住了。她没跟李楠吵,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她坐在床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是不是真把一家人拖进了一个坑。

真正让事情拐弯的,不是两个人自己想通的,是外头的人把他们拉住了。郭冰清班上有个学生的家长,在社区做网格员,姓赵,叫赵春梅。赵春梅有回开家长会,散场后拉着郭冰清聊了几句,问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说看她有时候脸色不好。郭冰清一开始不想说,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把李楠的事说了。赵春梅听完,说郭老师你别急,我回去帮你问问,社区这边经常有创业扶持的政策,你让他来看看。

过了几天,赵春梅给李楠打了个电话,说社区有个创业政策宣讲会,你来听听,不亏。李楠本来不想去,郭冰清说你去一趟,就当出门透透气。李楠去了。宣讲会上讲的是房租减免、审批代办、针对随迁家属的创业支持。李楠坐在底下听,想起自己在雄安确实没任何资源,可反过来想,没资源也意味着没人和他抢。他回去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跟郭冰清说,他想在雄安重新做体育培训,北京那套东西搬不过来,可雄安的孩子也需要人教。郭冰清说你想好了就干,头一年别指望挣钱。

李楠开始跑手续。社区那边给他对接了政务服务中心,工作人员加了他微信,一条一条告诉他需要什么材料。他申请办学资质,审批人员给他列了张清单,缺什么补什么,没让他来回跑冤枉路。场地不好找,赵春梅又给他搭了个线,联系了附近一个社区活动中心,周末时段可以租给他用。头半年就招到十几个学生,李楠自己带课,嗓子喊哑了两回。郭冰清下班回来帮他做招生海报,两个人趴在餐桌上剪剪贴贴,女儿在旁边拿彩笔画小人。

李楠后来跟人说起那段时间,总爱提一个细节。有一回他下课晚了,天已经黑了,他骑电动车往回走,经过社区门口,看见赵春梅还在岗亭那儿跟几个居民说话。赵春梅喊住他,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招了几个学生。赵春梅说那就好,有事说话。李楠骑出去一段,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空了。这个城市是新的,楼是新的,路是新的,可人跟人之间那种“你喊一声我应一声”的东西,跟老社区没什么两样。

郭冰清那边也慢慢顺了。学校从第一年只有她一个音乐老师,到后来配了三个同事,音乐教室的墙上贴满了学生画的五线谱。她带的学生在新区合唱比赛里拿了名次,她给李楠发消息,李楠回了一串大拇指。女儿在史家胡同小学雄安校区读了一年级,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讲班里的事,李楠一边做饭一边应着。

去年过年,一家人没回北京。李楠在雄安租的房子客厅里支了张折叠桌,请赵春梅和几个邻居来吃饭。赵春梅带了盘饺子,说李楠你手艺不错。李楠说被逼的,不做饭闺女就得饿肚子。郭冰清在旁边笑,说你现在不嫌这儿空了。李楠没接话,给赵春梅倒了杯酒。

雄安这九年,楼盖得快,路修得宽,央企一家接一家搬进来,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可李楠这样跟着来的家属,郭冰清这样从北京调过来的老师,还有那些从村里搬进楼房的回迁居民,他们心里那点“留不留得下来”的嘀咕,不是靠盖楼能解决的。李楠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当初想回北京,不全是事业的事。在北京他有认识的人,有走惯的路,有随时能约出来喝一杯的朋友。到雄安,这些全得重新攒。攒这些东西比盖一栋楼慢得多,可只要有人愿意搭把手,有人在你楼下喊你一声,慢慢也就攒起来了。

李楠现在偶尔还跟北京的朋友打电话,朋友问他雄安怎么样,他说比刚来的时候强。朋友说那你还回来吗。李楠说,不回了,闺女在这边上学上得挺好。

一座城要留住人,光有楼不够,光有单位也不够。得有人在楼下喊你一声,得有人记得你家孩子叫什么名字,得有人在你不知道往哪儿走的时候给你指条路。这些东西攒起来慢,可一旦攒住了,人就扎下根了。

要是你拖家带口去一座新城落脚,头一年最难的时候,是会像李楠那样动了回去的念头就真的回去,还是会先忍一忍,看看身边有没有人愿意搭你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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