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乌克兰中央选举委员会 2019 年总统选举第一轮、第二轮公报与最终计票数据;新华社、央视新闻、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新闻网、澎湃新闻、环球网关于 2019 年 3 月 31 日首轮投票、4 月 14 日与 4 月 19 日基辅奥林匹克体育场辩论、4 月 21 日第二轮投票、5 月 20 日就职、7 月 21 日议会选举的报道;BBC、路透社、卫报、美联社、美国之音、德国之声、欧洲真理报(Ukrainska Pravda)、乌克兰世界(UkraineWorld)、欧盟选举观察团相关报道。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19 年 4 月 21 日晚上,基辅的电视屏幕上有一块不停跳数的板子。
乌克兰中央选举委员会的交互屏从傍晚开始刷新,每更新一轮,数字往上涨一小截。晚上八点,全国投票站关门;不到九点,几家民调机构把出口民调甩了出来:73.3% 对 26.3%。这个数字一出来,很多坐在电视机前面的乌克兰人先是笑,然后愣了一下,再然后开始互相打电话。
因为这两串数字代表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那天刚满 41 岁、在全国观众面前演了四年总统的喜剧演员;另一个是在位五年、前一天还站在这个国家最高位置的成年人。
四天后,中选委公布的最终计票结果定在 73.22% 对 24.45%,投票率 62.06%。全乌克兰二十四个州加首都基辅,翻来覆去只找到一个地方是反过来的——利沃夫州。
后来七年里,这个 73% 被无数人拿出来讨论过。有人把它读成"人民的觉醒",有人把它读成"一场闹剧的开始"。这两种读法都不算新鲜,新鲜的是乌克兰本地人自己的说法。
有选民在投票那天结束以后,对媒体讲过一句被反复转引的话,大意是:他之所以能当选,是因为大家都明白,让现在这位继续待在那个位置上就是灾难,所以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希望也得试一试。
这句话里没有"我信他",也没有"我爱他"。它只有一个结构:左边那位不能再留了,右边那位没人了解,那就试。
后来很多乌克兰人在不同场合把同样的意思说过很多遍。他们不否认自己投了票,他们否认的是另一件事——否认那一票是给那个演员的。
这就把问题变成了一个技术活:一张写着"别是我"的票,怎么就能凑出 7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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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2014 年 5 月 25 日——他是被" urgently 需要"推上去的
2014 年的乌克兰不是在做选举,是在收拾残局。
那年 2 月,基辅独立广场及周边地区爆发大规模冲突,示威者与警方对峙,出现严重伤亡。议会随后罢免了当时在位的人,国家机器出现了一段真空。临时班子定了一个日子:5 月 25 日,提前选。
这场选举的规格在乌克兰独立以来的历届大选里算是特殊的。它不是常规换届,是被危机催出来的。国际上的观察团提前进场,各方都在盯着这一票能不能把国家从崩溃边上拉回来。
参加竞选的有 21 个人。计票还没跑完,出口民调就已经把答案摆在桌上:一位得票超过一半的候选人第一轮直接结束比赛,无需第二轮。
这个人是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波罗申科。
乌克兰中央选举委员会在 5 月 29 日公布最终计票结果,6 月 2 日正式宣布他当选。官方口径的数字是 54.7%,折合 985 万多张票。第二名是祖国党的尤利娅·季莫申科,12.81%,231 万票上下。第三名是激进党的奥列格·利亚什科,8.32%。
差距有多大?第二名只拿到他不到四分之一的票。
他的履历在那个时点很合用。1965 年 9 月 26 日生人,敖德萨州出身,1989 年从基辅国立大学毕业,上世纪 90 年代投身商界,1996 年创建的罗申公司是欧洲规模靠前的糖果制造企业之一,媒体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巧克力大王",《福布斯》乌克兰富豪榜上他常年有位置。1998 年进议会,2000 年创了团结党,2002 年管过议会的预算委员会,2005 年进过国家安全与国防体系,2007 年执掌过国家银行,2009 年到 2010 年在外交系统待过,2012 年又在经贸部门待过一轮。
换句话说,他不是政坛新人,也不是没人认识他,而且——这一点在 2014 年非常关键——他有自己的钱,不依赖别人输血。
他是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选的。没有党籍标签,就意味着不用替任何党派的历史埋单。
2014 年 6 月 7 日上午,基辅,议会会议大厅,就职仪式由当时代行职责的议长图尔奇诺夫主持。他接过总统证书、权杖、刻有国徽的印章和勋章式项圈,成为乌克兰独立以来的第五位担任这个职务的人。之后在索菲亚广场接受了仪仗队检阅。
那天他在讲话里说了几件很硬的事:不会放弃对克里米亚的主张,不允许国家改行联邦制,同时呼吁东部放下武器。他还承诺要公布一套停止与东部公民对立的计划。
路透社当时的形容是"斗志昂扬、充满感情"。
那天的乌克兰人愿意相信这套话。原因很实际——炮声还在响,卢甘斯克和顿涅茨克已经自行宣布成立"人民共和国",货币在贬值,工厂在停工。所有人都想有个能立刻上手的人。
不过当时几乎没有人算过另一笔账:一个被危机推上去的人,危机本身并不会因为他上台就结束,反而全部变成他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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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五年——账本、物价、停火线,以及一份份没打勾的承诺
从 2014 年 6 月 7 日到 2019 年 3 月 31 日第一轮投票,中间是 1760 天左右。
在这段时间里,乌克兰人每天睁眼面对的东西可以分成四类:账单、停火线、工资条、新闻里的名字。
先说账单。
2014 年 4 月,俄方把输往乌克兰的天然气价格从每千立方米 268.5 美元提到 386.5 美元,一次涨了三分之一还多。当时代理职责的政府公开讲得很直白:国家已经到了经济和金融崩溃的边缘,没有选择,只能告诉民众真相,然后逐步提高供热价格——那年涨 40%,次年再涨 40%,2016 年涨 20%,2017 年再涨 20%。这套累下来的幅度,折算到 2017 年就是 182%。
与此同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 2014 年 5 月 1 日批准了对乌克兰的 170.01 亿美元贷款方案,条件是一整套经济改革计划。价格补贴的取消、货币的放开、能源市场的重组,都是这套计划里的内容。
货币这边的画面更直观:从 2014 年年初开始,格里夫纳对美元一路往下走,到 2015 年年初,兑换点屏幕上 1 美元对应的格里夫纳已经从上行的个位数变成了 30 上下。对普通家庭来说,这意味着存了几年的钱、准备买的东西、计划换的窗户,全都要重新算一遍。
到 2019 年 3 月,乌克兰国家能源和公用事业领域监管委员会还在为国家核能发电公司想办法,建议把居民用电价格按每千瓦时 1.03 格里夫纳稳住,靠牺牲发电企业的利润来补市场电价和管制电价之间的差价。有意思的对照是,就在同一个月,中国商务部驻外机构整理的行业信息里写道:乌克兰的居民用电电价平均为 1.03 格里夫纳/千瓦时,而欧盟国家的平均价格是 0.205 欧元/千瓦时——从数字上看,乌克兰居民电价在欧洲算低的。
但这个"欧洲最低"的电价,是刚被抬过几轮之后停在哪儿的低位。对一个当时月薪折合两百美元左右都算不错的国家来说,"低"这个词的分量,跟西欧人理解的不是一回事。2019 年 4 月 1 日起,民用天然气价格下调 2%,最终定为每立方米 8.38 格里夫纳(含增值税、干线运输和管道配送成本)——注意这个细节:4 月的降价之所以能被当成新闻发出来,恰恰因为它是一次罕见的、往下走的消息。
反对派的人在这段时间里给民众算过更狠的一笔账。有人接受采访时报出三个数字:燃气费上涨 1090%、公共事业费上涨 740%、供暖费上涨 1225%。这些数字的口径来自"杜塞尔多夫+"和"鹿特丹+"两个公式——乌克兰消费者的天然气价格挂钩德国 NCG 枢纽的报价,电力批发价则参考荷兰 ARA 煤炭枢纽的行情。这些数字属于政治攻击性数据,官方从来没有采纳过,但它们在竞选集会上被念了五遍、十遍、一百遍。一个数字一旦被反复念,它就不再是数字,而是一种感觉。
后来有乌克兰的月薪数据在美元口径上回到了冲突前的水平(2023 年 3 月),那已经是后话。至少在 2014 到 2015 年那两年,月度平均工资一度跌到不足 200 美元。
再说停火线。
2014 年 9 月 5 日,乌克兰问题三方联络小组(乌克兰、欧安组织、俄罗斯)与东部方面代表在明斯克达成停火协议,12 点路线图,第一条就是立即双边停火。2015 年 2 月 12 日,新明斯克协议签署。
纸上的停火和现场的停火不是一个概念。联合国驻乌克兰人权监测团后来公布过一条时间线:2014 年 4 月中旬到 2016 年 12 月 1 日,累计死亡 9758 人,受伤 22779 人,这个口径把武装力量成员、平民和对方武装人员都算在里面,其中平民死亡超过两千。
到 2019 年 8 月 15 日,监测团单独统计的平民死亡数是至少 3339 人。
分年度看平民数据:2016 年 88 人死亡、354 人受伤;欧安组织前特别代表萨伊迪克 2020 年 1 月在基辅通报,2019 年降到 19 人死亡、128 人受伤,是历年最低。
也就是说,直到选举前,东部的小规模交火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美国驻基辅使馆在 2018 年 11 月发过一份声明,谴责地雷在顿巴斯造成的伤亡,当时三名 12 岁、13 岁、14 岁的学生死于地雷爆炸,同行的一个 10 岁男孩受伤。声明里有一句被媒体反复引用的判断:乌克兰已经是世界上受地雷威胁最严重的国家之一。
在顿涅茨克,当地人对这类消息的反应被外国记者描述为"已经算不得新鲜事"。
承诺里的"结束战争、带来和平",五年之后变成了一条还在冒烟的分界线。
第三条线是工资条之外的东西:语言、教会、选举法。
2019 年 10 月,议会通过了关于确保乌克兰语作为国语功能运作的法律,把乌语在公共服务、教育、媒体中的使用做了硬性规定。俄语使用人口占相当比例的国家里,这部法律的讨论从一开始就没停过。2018 至 2019 年,乌克兰正教会脱离君士坦丁堡牧首管辖的进程走到领取托莫斯(教令)那一步,宗教层面的划分又一次把社会按不同的线切开。
这些议题对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矿工、利沃夫的小店主、敖德萨的俄语教师来说,代价完全不一样,但他们每天都能看到有人在电视上争论它。
最后是新闻里的名字。
反腐是 2014 年上台时最响的承诺之一。国家反腐败局、专项反腐败检察院这些机构在几年里陆续建立起来,制度框架确实搭起来了。但乌克兰本地的民意调查机构问过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你信不信这些人真的在反腐?
2017 年到 2018 年这一串调查里,"评级集团"(Rating Group)给出的答案是:民众对当权者的信任度跌到了历史记录里很难看的位置,超过七成多的受访者表达的是不信任。同一个机构在 2017 年 5 月那次为期一周的调查里,还在试着测算如果第二年春天投票谁会赢。
而 2018 年 3 月,有另一件事在乌克兰娱乐工业内部悄悄发生了:一部电视剧的同名政党,正式注册成立。
它的名字来自那部每晚都有千万级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的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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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三个人抢一条赛道,赛道旁边站着第四个人
2018 年 12 月 31 日晚上,全乌克兰的家庭都在看跨年节目。
电视屏幕上,一个 40 岁的男人出现,说他要参加 2019 年的总统选举。
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又来了"——因为他过去四年一直在荧幕上宣布自己竞选总统。观众以为这是电视剧第四季的营销企划,是"95 街区"工作室又一场玩笑式的宣传。
直到第二天各家媒体开始问他团队的法律细节,玩笑的味道才散掉。
这位候选人的团队随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整个竞选办公室的运作搬上直播。他自己 2019 年 1 月接受《乌克兰真理报》采访时说得很直:我们必须有一个开放的国家,就得先有一个开放的政府。
这个动作在当时乌克兰政坛几乎没人做。别的候选人的团队在算广告投放预算,他在算直播机位。
2019 年 1 月 30 日,"评级集团"公布民调,他的支持率排在最前面。同一个月,他正式被推举为这个新党的负责人,成为该党的总统候选人。
另一边,在位者这边的判断是:这个演员撑不过三个月。
3 月 31 日投票,登记在册的候选人一共 39 名,创了纪录。2980 万符合资格的选民里,62.8% 投了票。计票跑完后,官方公告是 4 月 4 日发布的,结果是这样:第一和第二名之间差了大约 270 万票。最重要的信息其实不是第一名是谁,而是第三名和第四名都被淘汰了。
按乌克兰选举法,无人过半就取前两名进第二轮。这意味着 3 月 31 日晚上,全国有超过 800 万张选票的主人被从牌桌上请了出去。博伊科的俄语区选民,季莫申科的中间派选民,这两拨人的票不会自动归到任何一方——尤其不会归到那个曾经把季莫申科的政治生命按在地上摩擦了很多年的现任身上。
欧安组织观察团 4 月 1 日宣布首轮投票有效,说公民有自由表达意愿的机会。欧洲议会观察团团长、波兰议员罗萨蒂同日则说了另一句话:选举期间出现了干涉选举进程、黑客袭击和企图误导舆情的情况。
季莫申科 4 月 2 日开了发布会,明确表示不上诉。她说了一句被媒体记下来的话,大意是:既然现在的司法体系跟这次选举一样都在愚弄公众,那就没什么可上诉的。
司法部长彼得连科则从技术层面补了一句:第一轮结果不可上诉,这种程序在选举领域不适用。
到这里,赛道的形状已经很清楚了:一条只剩两个人的跑道,其中一个领先 270 万票,另一个必须在 20 天之内做点什么。
4 月 3 日,泽连斯基提出电视辩论。
4 月 4 日,波罗申科回应: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他都接受挑战。
4 月 5 日,两个人分别在不同的医疗中心抽血,检测血液里的酒精和毒品含量。这件事本身在乌克兰选举史上没有先例,围观群众把它当乐子传播。
同一天,媒体开始报道一个技术问题:辩论要在哪儿办、什么时候办。乌克兰选举法规定,候选人必须在选举前的最后一个周五,在国家公共电视台进行辩论。而泽连斯基的团队坚持要在体育场。
双方就这么僵着,一天一天往下磨。
4 月 11 日,波罗申科参加一档脱口秀节目,现场连线泽连斯基,要求把辩论提前 5 天,改到 4 月 14 日。
4 月 14 日,基辅奥林匹克国家综合体育场。场内搭了两座讲台,架了一个临时媒体中心,主持人站在记者面前说明辩论规则。看台上来了几千名波罗申科的支持者,在广场外喊他的名字,喊对手现身。
泽连斯基没有来。
波罗申科在属于对手的那座空讲台旁边站了很久,然后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我不喜欢乌克兰总统大选看起来像一部默片。"
一小时后他又加了一句:"乌克兰的未来有危险。"
有研究所的所长在媒体上把那天称作"现任在第二轮投票前的垂死挣扎"。
而真正的对决,被推迟到了两天前的那个晚上。
4 月 19 日,星期五。距离投票 48 小时。
那天晚上,两座讲台之间终于站上了两个人。现场挤了两万多人,电视直播覆盖全国,一小时的唇枪舌剑之后,其中一个人做了一件事——他跪了下去。另一个人跟着也跪了。
四个星期前,谁都没有把握说这场选举的结果会是什么形状。计票机一格格吐出数字,屏幕上第一行的名字换了一遍又一遍,而在距离投票日还有 20 天的那个夜里,一个从来没有当过任何一天公职的喜剧演员,正在把他执政五年的对手一步步逼向一个位置——
一个连对手阵营自己的民调师都不忍念出口的位置,那个数字最后定格时,只剩下两位数的开头,而且第一位是"2",后面跟着一个让所有传统竞选操盘手终生难忘的零点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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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48 小时——两万人的看台、一座空讲台,和两次下跪
2019 年 4 月 19 日,星期五。
基辅奥林匹克国家综合体育场。这座球场的历史可以从 1923 年讲起,那时候它的名字不是现在这个;2011 年为了 2012 年欧洲足球锦标赛完成重建,保留了 1968 年的老看台结构,新做了一套与看台分离的薄膜屋顶和玻璃外墙,容量约 70050 个座位,是乌克兰最大的球场,在东欧排第二。2012 年欧锦赛的决赛就是在这儿踢的。
它被借来办一场辩论。
法新社的记者在现场记下了开场几十秒的画面:两个人握手,气氛一开始还算友好,然后就开始互相攻击。
那天穿什么也被写进了稿子。那位在位五年的候选人穿的是一身深色、带传统样式的西服,没系领带。对手穿的西服套装相对时髦。两人的妻子和竞选团队的人都上台助阵,看台上两万多人在下面不时欢呼、鼓掌。路透社统计的到场观众约 22000 人;按把电视转播也算进去的口径,看这一场的总人数超过 6 万。
辩论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攻击的方向很清楚。台上那位执政的人反复讲三件事:对手没有做过任何一天公职,没能力在跟俄罗斯那边的谈判桌上过招;对手的后面站着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一带的一位商人,是被推出来的;对手对俄立场不够硬。他最后号召选民在 4 月 21 日"作出正确的抉择"。
喜剧演员那一侧不讲这些。他讲的是账单。
他质问对方:乌克兰人的生活水平为什么在这五年里掉了下去。他把自己放在一个很矮的位置上,说出来的那句话被各家通讯社都收进了稿子——"我不是政客,只是一个想要打破旧体系的普通人。"
紧接着那句更狠:"是你的错误和那些没有兑现的诺言造就了我。"
还有一句在现场引起最大声浪的话,是说给那些 2014 年 5 月 25 日投过票的人听的:"五年前我把票投给了你,我错了。"
德国之声把这一场定性为两位候选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面对面的交锋。美国之音的报道标题更直白,说的是"领先民调的政治新人在最后一场辩论里当面顶撞现任"。收音机自由/欧洲电台那边有位编辑事后写了一句被同行转了很多次的话:"这不是一场辩论。"
因为最后五分钟,它变成了别的东西。
按法新社和海外网的记录,收尾讲话的时候,喜剧演员把话转向了看台之外的人群。他说的是这样一段:"我现在要在每个等不来儿子的母亲面前跪下;要在每个等不来父亲的孩子面前跪下;要在每个等不来丈夫的女人面前跪下。同时我也请你一起来。"
说完,他转向对面那个人,然后自己单膝跪了下去。
波罗申科的反应被镜头完整拍了下来。他没有跪向人群。他转过身,背对观众,朝着国旗的方向跪了下去。
两个动作,同一个姿势,两种读法。乌克兰的社交平台那晚把这两段视频剪成无数个版本,转了一整夜。后来有研究者统计,这场体育场辩论在视频平台上留下的传播量,比这场选举期间所有付费广告位的投放加起来都要大得多——它不是被投放出来的,它是被剪出来的。
有评论后来把那一跪称为"整场竞选最贵也最便宜的一次广告投放":一分钱没花,全国都看到了。
而 4 月 14 日那座空讲台,在这五个之后,被重新解读了一遍。当时波罗申科对着那座没有人的讲台说"我不喜欢乌克兰总统大选看起来像一部默片",很多人以为这是被动挨打。等到 19 日晚上大家才明白过来:14 日那场独角戏,是把两万人和一个全国直播时段攒到一起的第一步。
先让现任在空讲台前一个人说完,再让全国在两万人面前看他在同一个体育场里跟着对手跪下。 这两幅画面之间的落差,才是真正打进去的东西。
至于对手那一边为什么不去 14 日,理由也摆在纸面上:乌克兰的选举法规定,候选人必须在选举前的最后一个周五在国家公共电视台进行辩论;而那位演员的团队坚持要体育场。两边就这么就日期和场地吵了一个星期,中间还夹着一件在乌克兰选举史上没人干过的事——4 月 5 日,两个人分别去了不同的医疗中心抽血,检测血液里的酒精与毒品含量。
4 月 20 日是投票前的最后一天,按惯例那天不再安排拉票。
4 月 21 日早上 8 点整,投票站开。
那天上午,当选的人带着妻子去了基辅奥博隆区的一个投票站。他填完选票以后做了一件事:把票面向媒体的镜头,展示了很长时间。
按乌克兰的规定,拍摄或者展示填好的选票违反投票保密的原则,可能面临罚款。基辅警方当天下午直接去了他的竞选总部,起草了一份行政违法议定书。
他事后拿这件事开了个玩笑。他说:"不能展示。我没有展示,你们都没有看到。"
媒体拍到的照片里,他那一票投给了自己。
晚上 8 点,全国投票站关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矿灯照着 ballot 箱上的封条,利沃夫的老城区有人在教堂门口等消息,敖德萨港口的吊机停了半天,哈尔科夫的地铁站里挤着不肯回家的人,顿涅茨克分界线以东的电视看不到这场直播,而克里米亚半岛上的投票站那天根本没有开设。
将近 1900 万张纸要一张一张地过计数器,每一张都要由选区委员会签字、扫描、上传。
中央选举委员会的那块交互屏从傍晚就开始被人盯着刷新。第一行名字往上涨一截,第二行跟着涨一截,两行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拉开。
而当那块屏幕在晚上八点以后完成第一次大样本刷新,随后数字一格一格爬到终点时,所有看着它的人都不会想到,第二行最后停下来的那个数字,会让一个从 2014 年 6 月起就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在此后整整七年里,被这一串小数点后面的字符反复叫回那个基辅的春夜——因为那串字符的位数,比一个两位数还少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