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局门口的风,永远比别处冷。
我攥着那张受理回执单,在台阶上站了十分钟,又看了一遍手机上那个人的微信头像——灰色,像是从来不上线。
三个月了。三个月前,法院判决书下来,他欠我二十三万,限期十日给付。我在胜诉的当天晚上,破天荒点了两瓶啤酒,想着这笔钱终于有着落了,儿子下学期的学费不用再拖。
十日后,他没给。
三十日后,他还是没给。
我打电话,他开始接,后来不接,再后来,那个手机号成了空号。我去他住过的出租屋找,门锁换了,邻居说他搬走一个多月了,走的时候拉了满满两车东西。
我站在那扇陌生的防盗门前,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找不着人了”。
后来我想起,他还在做生意。他的微信朋友圈拉黑了我,但我用一个旧手机号注册的小号,还躺在他的好友列表里。那是我当时脑子一热办的事,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我看见他发朋友圈,今天打包一批货,明天出门收货。他的微信收款码,在一个行业交流群里流传,我托人扫了一次,看到他关联的收款账户名,还是他的名字。
那是不是说明,他一直在用微信收钱?这钱,是不是应该有一部分,原本该还给我?
我第二次去执行局,是关于那个问题——他微信里有钱,法院能不能划扣?
窗口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后来我想了很久的话:
“你光说有流水,你得写申请。”
我问怎么写,她说,写清楚被执行人的身份信息,写清楚你要求调取他微信支付等第三方支付账号的流水记录,同时申请冻结账户内现有资金,申请划扣。口头说的,一概不算数。
她顿了顿,又说:“电子账户,可以线上查控。北京这边的法院,系统已经接进去了。”
我心里一热,那是我这三个月来第一次感到什么叫做“有路可走”。
我趴在执行局外面的长椅上,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那份申请。第一次写,被窗口退回来,说格式不对。我改了,第二次又被退回来,说“被执行人身份信息不完整”——我这才知道,光有名字和身份证号还不行,得把他的微信号、第三方支付账号、绑定的手机号,都一并写清楚。
我开始翻。翻我所有的转账记录,翻他以前发给我的收货地址,翻微信群里的聊天记录,翻了一个下午,才找回他两个第三方支付账号关联的手机号,一个是旧的,一个是新换的。
第二天一早,我交了第三份申请。
这一回,总算立进去了。
等待的日子,比催债的日子还磨人。
差不多过了两周,执行法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第一个问题就问得我心里一沉:
“魏某的微信支付账户和第三方支付账户已经冻结了,账户里没冻到钱。”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但是流水调出来了。”法官说,“他名下一个微信账号,近六个月收款流水累计有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我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又吞了回去。
“钱呢?”
“转走了。”法官说,“几乎每一笔进账之后的一到两天,都会转出去。有转到储蓄卡的,有转到另一个微信账号的,也有转到其他第三方支付账户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我问他转移到哪里,他说具体去向他没办法逐笔核实,但如果我怀疑他是在转移财产,要我提交书面申请,进一步调取流水明细,查资金去向。同时建议我考虑——是不是提起撤销权之诉,或者追加被执行人。
我拿着电话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法官,这钱,他转走了,我还能追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如果查实是恶意转移,是有可能的。但前提是,你得有证据。”
挂了电话,我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证据。我连他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上哪儿去拿证据?判决书胜诉的时候,我以为法律已经站在我这边了。可判决说不让他赖,没说他把钱提前转走以后,这笔账我该怎么追。
我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找我借钱的时候,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的:“哥你放心,我这人,做生意的,信誉第一。”
信誉第一。
我站起来,走进执行局,去窗口领了一份调取流水的申请模板。
我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二十三万,打官司花了一万多,时间搭进去七个月,误工误事,家里那位嘴上不说,晚上背过身去的时候,我听见她把枕头翻来翻去的声音。这些账,我都记着。
但那二十多万,是我给儿子攒的学费,是我妈三次住院的报销缺口,是我和我媳妇攒了六年才攒下的那点底子。我不可能因为它变得难,我就不要了。
我最终写了那两份申请。一份是追加申请,他名下的另一个微信账号,关联着一个新注册的公司——我查过工商信息,法人是她的弟媳妇。另一份,是撤销权之诉的准备材料。
那些事对于我来说,全都是陌生的。强制执行、撤销权、追加被执行人,这些词我一个一个地去百度,去问律师朋友,去法院窗口厚着脸皮问。
第二个月,拨开云雾见天日。
执行法官通知我,他查到了资金流转去向。那笔钱,从他微信账户转出到新公司账户,再转出到其弟媳妇名下银行账户,最后以“购房款”名义转入了本省一个楼盘开发商的账户。
我拿到那摞银行明细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他买了房。用看着像“公司经营流水”的钱,买了一套房。
法官问我,还查不查。
我说,查。
那套房已经被轮候查封了。我排第二顺位,排我前面那位,也是一个执行案子。
后来我又做了一件事,在法官的建议下,提交了书面申请,要求冻结那套房的处置款。法院同意了。
我知道,这笔钱要回到我手里,可能还要一年、两年,甚至更久。但这和之前那种“不知道往哪儿追”的感受完全不同。现在,至少有一根绳子套在那笔钱上了,剩下的,是等。
上个月底,我又去了一趟执行局,交这个季度的查封续冻申请。
窗口那位工作人员认得我,递给我一张表,说了句:“填好拿来就行。”
我在门口填表的时候,遇见了另一个当事人,四十来岁的男人。他说他写了两回申请,全是口头找法官说,人家说“光口头不行,你得提交书面申请”,他不知道怎么写,就一遍遍地跑。
我把我填完的那张表格递给他看,又教他,把他的身份信息、被执行人的微信号、第三方支付账号、绑定的手机号,全写清楚,一项不要少。
他看着我,连声道谢。
我摆摆手就出了门。
走出执行局大门的时候,风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么冷了。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法院下午班刚开门。
我老婆发来一条微信,问今天顺不顺利。
我打了两个字过去:“顺利。”
然后我摁灭屏幕,把那张回执单折了两折,贴身放好。
那笔钱还在那套房子里,被绳子拴着。我就还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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