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八点多,我爸打来电话。
他先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他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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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说,今年这天冷得早。
然后说我妈的腿又疼了,贴了膏药。
然后说楼下那棵老槐树砍了,说是挡电线,砍完院子里亮了不少。
然后说电视机上礼拜坏了,修了八十。
然后说,你姑姑家孙子考上大专了。
然后说,院门口那个修鞋的摊子不来了,说是腰不好。
我一句一句应着,心里有点奇怪。他平时不这么打电话。
第八句,他说,你手头方便不。
我说方便。
他说,那……你要是宽裕,能不能先给我拿五千,我过两个月就……
我说行,明天就转。
他赶紧说,不急不急,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他七十三了,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现在一个月三千六,从来没跟谁张过口。我妈说过,他年轻时候家里揭不开锅也不肯去借钱,宁可下了班去帮人扛货,一身汗换三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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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转了五千。
第三天我妈打电话,说漏了嘴:你那五千,你爸给你弟还信用卡了。
我“哦”了一声。
我妈赶紧补一句,你弟那个月实在是紧。
我说,我知道了,妈。
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那五千。
是我想起那七句话。
一个从来没跟人低过头的人,老了以后跟女儿要钱,得先绕七句。他绕的那七句,是在给自己铺路:先说点家常,让我觉得这通电话不是冲着钱来的,让我心里松一点,他才好开口。
他不是不会开口。他是开口之前,先替我在心里难受了一遍。
半个月后他又打来一次,还是先问吃饭了没有。
我打断他:爸,你要钱直接说,别绕。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他说,我怕你觉得我偏心。
我说,我不觉得。
他说,你弟那个月供……
我说,爸,你要用钱,直接说个数。绕七句和说一句,钱是一样的,我心里不一样。
他没说话。我听见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
后来我改了做法。每月十五号,我固定往他那张卡上打一千五,不问怎么花,也不提那五千。
我想明白了:我把钱递过去的时候,顺手把他那点脸也一起收走了。他一辈子就剩这点东西,我不能再动。
上个月回家,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红布包,说,这里头是你给的钱,我攒了一万二,你拿回去。
我说不要。
他说,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我说,那你自己买点想买的。
他笑了一下,说,我想不出要买啥。
那天我才懂,他攒的不是钱。
他是想攒一个“我没白拿女儿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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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给出去那一刻,你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
辰钥,写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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