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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培伟等:劳动报酬管理合规指引——提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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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劳动者的核心权益,劳动报酬目前没有全国立法而散见于各省、自治区、直辖市的工资支付条例中,区域差异化尤其明显。提成管理是企业劳动用工合规,尤其是业务部门考核、管理的核心环节之一。随着产业业态的升级和管理模式的迭代,提成形态日趋复杂,提成奖金、部门营业额提成、部门利润提成等新型提成形态不断涌现,给企业用工管理带来新的挑战。本文结合广东地区司法实践与笔者的办案经验与心得,就提成管理中的核心法律风险点进行梳理,为企业HR提供合规指引。

一、关于提成的法律性质认定及其与被迫离职之间的关系

提成属于劳动报酬。根据《关于工资总额组成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提成属于计件工资的一种类型,是按营业额提成或利润提成办法支付给个人的工资。在广东地区,司法实践中主流观点认为:未及时足额支付提成,构成《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被迫离职的情形。原因是主流观点认为“未及时足额”对应的是“克扣(未足额)”“无故拖欠(未及时)”,而根据原劳动部《对<工资支付暂行规定>有关问题的补充规定》第三条、第四条规定:“克扣”系指企业无正当理由扣减劳动者应得工资,“无故拖欠”系指企业无正当理由超过规定付薪时间未支付劳动者工资。企业在有悖诚信的情况下,具有“可惩罚性”,故在提成确定或支付规则确定的情况下,企业克扣提成或无故拖欠提成未支付,劳动者据此主张被迫离职成立。当然,若提成的存在或计算存在争议,则员工据此提出的被迫离职并要求支付经济补偿的主张应不能成立。

二、关于提成与奖金之区分

奖金具有“超额劳动报酬”或“激励性”的特征,并非劳动者提供劳动的当然对价,属于企业自主管理权的范畴,奖金是否发放以及发放标准由企业决定。提成是劳动者提供劳动的基本对价,在条件成就时必须足额发放。虽同属劳动报酬,但因计算基数、企业经营管理权的介入度不同,两者的特征和性质明显不同。

实践中,若奖金系因制度规定或劳动合同约定而存在,则对劳资双方均有约束力,两方均应遵守。除此之外,实践中企业常以“奖金”名义来模糊“提成”性质,以此规避支付义务。在具体的个案处理中,应结合企业制度规定、劳动合同约定及实际履行情况,回归奖金与提成的本质,正确识别其性质,以适用提成或奖金不同的路径进行处理,而不能单纯以工资结构的名称来确定。

三、关于提成制度的民主程序问题

提成制度的适用对象仅涉及销售部门或者业务部门,那么制定或者修改提成制度时,民主程序征询意见范围可否仅限于销售部门或者业务部门?

如本文第一点所述,提成属于劳动报酬。提成制度属于《劳动合同法》第四条规定的“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或者重大事项”,故,提成制度在制定、修改时应当按照《劳动合同法》第四条规定履行民主程序,但如何确定此项制度的民主程度的“度”?是针对全体员工还是利益相关者?《劳动合同法》没有给以明确的答案。笔者认为:切身利益直接相关的劳动者,应属于征询意见范围内,至于与其切身利益不相关的劳动者,因其本身利益不相关,故,未纳入征询意见范围内的民主程序也对其没有实质影响。因此,制定或者修改提成制度时,征询意见范围即使仅限于销售部门或者业务部门,也已经达到“征询切身利益直接相关的劳动者之意见”的实质要件,此操作符合《劳动合同法》第四条规定的“实质民主”。

四、关于提成“销售或业绩目标”的确定及其与规章制度规定、劳动合同约定的边界

劳动者的提成给付,通常与销售或业绩目标的完成情况挂钩。企业是否可以通过调整“销售或业绩目标”间接影响提成的支付?此属于规章制度调整范围还是属于劳动合同变更?

“销售或业绩目标”通常因为岗位、级别不同而有所差异,也会根据市场变化、时间周期而有所不同,是动态变化的。企业为了匹配市场变化、基于生产经营需要调整“销售或业绩目标”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当然,此虽属工作安排,但企业在确定员工销售或业绩目标时不可任性,不能完全置员工的意志于不顾。在司法实践中,司法机构仍将对“销售或业绩目标”的合理性进行实质审查,审查角度包括但不限于:有无与劳动者协商征求意见、对员工提出的意见有无回复或反馈、横向比较同类岗位销售或业绩目标及达成情况、纵向比较同类岗位过往销售或业绩目标及达成情况等等。如果企业调整的销售或业绩目标是实质降低了提成工资且劳动者明确反对,司法机构通常不予支持。

五、关于提成以“业务回款”为支付条件的问题

提成是按营业额提成或利润提成办法支付给个人的工资,无论是按照营业额提成或者按照利润提成,都是鼓励劳动者在企业的平台创造价值,进而实现个人的价值并得到回报,本质是促进“个人价值”与“企业价值”的双向奔赴。

在传统的“纯签单提成”的模式下,部分劳动者片面追求签约数量、忽视回款质量,极易引发企业坏账风险,遂迭代产生了以“业务回款”为支付条件、按营业额核算金额的提成形态。目前法律并未禁止以“业务回款”作为提成的支付条件,广州地区司法实践普遍认为:以“业务回款”作为提成的支付条件原则上具有约束力,但不能完全将经营风险全部转嫁给劳动者。通俗地讲就是:以“业务回款”作为提成的支付条件,劳动者在职时原则上有效,但离职时应当结清提成。

六、关于劳动者离职能否成为企业不予支付提成的理由

企业制度规定或劳动合同约定“劳动者离职后,提成不予支付”,此是否有效?

《广东省工资支付条例》第十三条规定劳动关系终止或解除当日应结清并一次性支付工资。在传统的“纯签单提成”的模式下,提成与其“纯签单”单一维度挂钩,提成的结算、支付与“纯签单”同步,一般不产生此类问题。而在提成的结算或支付与其挂钩因素之间存在“滞后性”的情况下,比如当月发放上月按利润计提的提成、提成以回款为支付条件等,容易产生此类问题。广州地区司法实践主流观点认为:提成是计件工资的一种,属于劳动报酬,按照《广东省工资支付条例》第十三条规定应在劳动关系终止或解除时结清,故,通常不会因为支付条件未成就而判决不应支付。

七、关于提成支付条件的举证责任

提成属于劳动报酬,其举证分配规则与加班费相类似,具体如下:

1. 劳动者承担初步举证责任:劳动者主张提成的,应当对提成事实的存在承担举证责任。这意味着,劳动者不能仅凭口头主张要求提成,而需要提供能够证明提成事实存在的证据,比如提成约定存在、过往提成的发放、业绩完成情况等。

2. 举证责任转移:劳动者有证据证明提成事实存在,则由企业对提成计算标准与扣减依据、提成支付条件未成就、提成已支付等承担举证责任。对于由企业掌握的证据,比如与提成相关的利润等,企业应就与劳动者计提提成相关的利润提供相关的证据(注:部门或个人利润的计算与举证,于企业如蜀道之难登,避免与利润相关的提成则成为企业的优选之一)。用人单位不提供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不利后果,即:司法机构可能采信劳动者的提成主张。

八、关于提成与最低工资标准的关系

劳动者的工资标准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是法定的刚性要求。企业即便采用全额提成(无底薪)模式,只要劳动者提供了正常的劳动,劳动者实际收入仍然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若提成制度或劳动合同约定导致劳动者实际收入低于当地最低工资,则该制度规定或劳动合同约定违反强制性规定,应被认定为无效。

九、关于提成工资与加班工资的关系

提成制劳动者是指劳动者的劳动报酬主要由提成或佣金构成,其收入与工作业绩或销售额直接挂钩的劳动者,常见于销售、保险、房地产等行业。对于实行提成制的劳动者主张加班费,考虑到多劳多得的原则及“劳动者自驱”因素介入而非“纯企业安排”,广东司法机构呈审慎态度并严格控制,并认为员工的提成已包括加班费但拆分后不得低于最低工资标准。

十、关于部门管理者的提成制度与劳动合同解除的关系

部门管理者提成是指销售或业务部门的管理者按照其所管理的劳动者之销售或业务完成情况计提提成,与传统的劳动者之提成的区别在于,传统的劳动者提成是与其个人的销售或业务完成情况相关的,是直接挂钩;而部门管理者提成是与其管理的部门全部劳动者的销售或业务完成情况相关的,是间接挂钩;部门管理者提成的来源是其管理者身份,而非直接劳动所得。

鉴于以上特点,笔者认为:部门管理者离职后不应再继续支付部门管理者提成,理由如下:1)部门管理者提成与劳动合同解除或终止之间的关系,应考虑《广东省工资支付条例》第十三条规定以及兼顾职场的公平性,即前任部门管理者提成与接任管理者提成以前任部门管理者劳动合同的解除或终止时间为界,否则,若放任前任管理者提成延续计算至离职后,则损害了接任部门管理者的权益,有违职场公平;2)部门管理者基于其部门管理的劳动付出而获得部门管理者提成等劳动报酬,在其离职后没有此管理劳动的付出,当然也缺失了部门管理者提成给付的对价与基础,此明显区别于劳动者因个人业务而应当取得的个人提成。

十一、关于部门集体提成争议的处理

部门集体提成是指以部门为计算销售或业务完成情况的单元,企业按照一定的规则计算提成给到部门,再由部门管理者按照一定的分配规则分配至部门各个成员。

部门集体提成制在扁平化的管理模式或事业部制的管理模式下尤为常见。在此提成制规则下,企业对接部门管理者核算部门集体提成,而部门集体提成分配属于部门内部“意思自治”。部门集体提成制的常见争议及其处理原则概要如下:

1. 部门集体提成内部分配方案未能达成一致,部门成员主张“人均数”提成的争议处理。在部门集体提成制管理模式下,部门集体提成的内部分配属于企业管理的范畴,此情况下法院认为企业应当就部门集体提成的内部分配承担举证责任,若企业举证不能,法院将采纳劳动者“人均数”的主张,防止因为“部门集体提成的内部分配”的介入导致劳动者提成的救济路径出现真空(目前深圳地区、佛山地区法院持有这种观点,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2. 部门集体提成内部分配方案未能达成一致,部门管理者个人全额主张部门集体提成的争议处理。在部门集体提成制管理模式下,部门集体提成的内部分配虽然属于部门内部“意思自治”,但其所有权属于部门全体成员而非部门管理者个人,此情况下,部门管理者个人全额主张部门集体提成不被支持;

3. 部门成员已举证部门集体提成及内部分配方案的争议处理。在部门集体提成制管理模式下,部门成员已经就内部分配方案进行举证,企业无相反证据证明“部门集体提成不成立或未达到支付条件”“内部分配方案不成立”,则支持部门成员劳动者的主张。

结束语

提成管理是企业劳动报酬合规体系的核心环节,应当引起企业高度重视。本文梳理了十一个法律风险点——提成的法律性质认定及其与被迫离职之间的关系、提成与奖金之区分、提成制度的民主程序、提成“销售或业绩目标”确定的认定及其与规章制度规定、劳动合同约定的边界、提成以“业务回款”为支付条件、劳动者离职能否成为企业不予支付提成的理由、提成支付条件的举证责任、提成与最低工资标准的关系、提成工资与加班工资的关系、部门管理者的提成制度与劳动合同解除的关系、部门集体提成的争议处理——均是当前提成模式形态多元、规则灵活、争议隐蔽的争议高发领域。

企业HR应充分了解广东地区司法裁判口径与主流观点,厘清提成薪酬管理的法律红线与合规边界,健全提成管理制度,规范用工管理。如此,方能借助提成管理,实现“个人价值”与“企业价值”的双向奔赴,构建和谐稳定的劳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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