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台阶硌得我腿疼。
许文把离婚证往裤兜里一揣,转身就走,连个余光都没留。
我攥着手里那本枣红色证件,寻思着二十年夫妻做到头,怎么着也该有句“保重”吧。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到账128万,备注三个字,对不住。
我还没想明白这钱是怎么回事,微信又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年轻女人,验证消息写着:“你跟我老公到底啥关系?”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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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文提离婚那天,是正月十六。
年还没过完,家里剩的半盘饺子在冰箱里冻得裂了皮。他从外头回来,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根,坐下就说了一句:“咱俩离了吧。”
我当时正在厨房擦灶台,抹布捏在手里,油污顺着指缝往下淌。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他啥意思。
他没重复,从兜里摸出张银行卡搁在饭桌上,说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卡里有二十万,算他净身出户。
“儿子学费你甭管,我出。”他补了这么一句。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饺子馅的油星子。
二十年了,我陪他从摆地摊到开建材门市,最苦的时候俩人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冬天盖一床棉被,脚都伸不直。
现在日子好过了,他说离就离。
“外头有人了?”我问。
他眼皮跳了一下,没吭声。
那就是有了。
我没再追问。
不是不想知道,是觉得没劲。
一个女人过了四十,男人在外头有没有人,不用问,闻都闻得出来。
他这两年回家越来越晚,手机不离手,洗澡都带进卫生间。
有一回半夜他睡熟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个女人头像,发来一句“明天老地方”。
我当时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翻了个身装没看见。
忍了大半年,到底还是等来了这句话。
签协议那天,他带了个律师来,厚厚一沓文件摊在桌上。我翻了翻,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儿子抚养权归我,他每月给两千生活费。看着挺公道。
我问他:“你外头那个,多久了?”
他翻文件的手停了一拍,没抬头:“你别管了,反正离婚了。”
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苦。
手续排到了三月中旬。
这期间他回过两趟家,一趟拿换季衣服,一趟拿户口本。
每回都跟做贼似的,翻完东西就走,连口水都不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活,心想这个男人我跟他睡了二十年,现在跟个陌生人似的,进门连鞋都不换了。
三月十六,民政局。排了四十分钟队,钢印一盖,红本换红本。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过来的时候,许文伸手接得比我还快,揣兜里转身就走。
我站在民政局大门口,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气,吹得我眼睛发酸。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银行短信,到账128万。
我数了两遍零,没错,一百二十八万。
备注栏仨字:对不住。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哪来这么多钱?
离婚协议上写的清清楚楚,存款对半分,一人二十万。
房子归我,市值也就百来万。
这128万从哪儿冒出来的?
正想着,微信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年轻女人,瓜子脸,长头发,看着三十出头。验证消息写着:“你跟我老公到底啥关系?”
我手指头一哆嗦,点了通过。
02
通过之后对方半天没说话。
我点进她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九宫格照片,中间那张是她跟许文的合影。
两个人挨着坐,许文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深蓝夹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配文:我家老许,结婚纪念日快乐。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两周年。
我脑子嗡了一下。两周年。我跟许文还没离婚呢,她那边结婚纪念日都过两回了。
再往下翻,有她美容院开业的照片,有俩人出去旅游的照片,还有一张是许文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的。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许文从来没给我系过鞋带。
二十年,一回都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冷静下来之后,我给许文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挂了。再打,直接关机。
我又给何美兰打。她是我几十年的老姐妹,在小区门口开小超市,啥事都瞒不过她。
“美兰,许文外头那个,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你知道了?”
“刚知道。”
何美兰叹了口气,说许文前阵子老去她超市买烟,有一回钱包掉地上,她帮着捡,看见里头好几张银行卡,其中一张是个女人的名字。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敢跟你说,怕你上火。”
“他欠人钱吗?”我问。
“这我倒没听说。不过他那个建材门市,去年就盘出去了你知道吧?说是生意不好干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许文跟我说门市还在开,就是利润薄了点。
挂了电话,我又翻回萧梦瑶的朋友圈。
她叫萧梦瑶。
我把她发的每一条都截图存下来,尤其是那张转账记录。
她昨天发了一条,配图是银行转账截图,收款方许文,金额五万,备注“周转”。
底下她自己评论:这都第几回了。
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后脑勺靠在靠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128万。他从萧梦瑶那儿拿钱,转头转给我。这是什么操作?
何美兰后来又给我发微信,让我先别动那笔钱。“你听我的,这事儿不对劲,你先把钱放活期里,别买理财别转账,等弄清楚了再说。”
我回了个“嗯”。
那一宿我没合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把许文这两年的事儿从头捋。
他去年说生意不好,把门市盘出去了,合着是拿钱养外头这个女人去了。
他跟我说没钱给儿子交补习费,转头给萧梦瑶转五万周转。
他跟我哭穷说手里就二十万存款,可离婚当天转手给我128万。
这钱到底是他的,还是萧梦瑶的?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萧梦瑶发来一条消息:“姐,我能见你一面吗?有些事我想当面问清楚。”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她叫我姐。她不知道我是谁,以为我是许文在外头养的女人。
我回了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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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见面约在小区东门外的茶馆。我特意早到了十分钟,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三月的太阳隔着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我手心全是汗。
萧梦瑶比照片上瘦一圈。进门先四下张望,看见我之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许文“外头养的女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
她在我对面坐下,包放在腿上,两只手绞着包带,指甲掐进皮子里。
“你……你就是梁明珠?”她开口,声音比我想的细。
“嗯。”
“你跟许文,到底啥关系?”
我喝了口茶,没急着答。我看着她那张脸,年轻,皮肤绷得紧,眼角没一丝褶子。许文喜欢这样的。我二十年前也这样。
“我是他前妻。”我说。
萧梦瑶整个人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前妻?”
“昨天刚办完手续。”
她手里的包带“啪”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捡,就那么直愣愣坐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他跟我说他头婚。”
我没说话。茶馆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正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隔壁桌两个老头就着花生米喝二锅头,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萧梦瑶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银行流水,打了好几页,密密麻麻全是转账记录。
收款方全是许文,一笔一万,一笔三万,最多的一笔二十万。
加起来一百三十万出头。
“我开美容院攒的,”她声音发颤,“本来打算买房,他说资金周转不开,先借他用用,过俩月就还。我信了。”
“你俩啥时候认识的?”
“前年秋天。他说他做建材生意的,离过一次婚,前妻一直缠着他。我问他领证的事,他老说忙,等闲下来就去办。婚礼倒是办了,在我老家办的,来了二十多桌。”
她翻出一张婚礼照片递给我。照片上许文穿着西装,胸前别着红花,笑得嘴咧到耳朵根。我看了半天,把照片还给她。
“他跟你领证了吗?”
萧梦瑶摇头:“一直推,说前妻那边离婚手续没办利索。”
我冷笑了一声。他跟我这边没离婚,跟她那边办婚礼。两头骗。
“你那128万,是他转给你的吧?”萧梦瑶问。
“昨天转的,备注写对不住。”
“那钱是我的!”她突然拔高了嗓门,茶馆里几桌人都扭头看。
她压低了声音,咬着牙说,“他从我这儿拿走一百三十万,转手给你一百二十八万。姐,你说这叫啥事?”
我没接话。心里那股火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烧得慌。许文这是拿萧梦瑶的钱当分手费?还是拿我的卡当藏钱的地儿?
“你报警吧。”我说。
萧梦瑶愣了一下:“你不怕?”
“我怕什么?钱在我卡里不假,但不是我骗的。你要报警我陪你去,把话说清楚。”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银行流水单上,把墨水洇花了。
04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把128万的流水打出来。柜员小姑娘问我办啥业务,我说查账,她看我脸色不好,没再多问。
流水显示钱是从一个叫“许文”的账户转过来的,分两笔,一笔一百万,一笔二十八万。
第一笔到账时间是上午十点零七分,第二笔十点十二分。
民政局钢印是九点五十八分盖的。
前后不到一刻钟。
也就是说,他办完手续出门就转钱,一分钟都没耽误。
我拿着流水单回家,何美兰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拎着一兜子菜,说晚上给我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你别忙活了,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天塌了也不能饿肚子。”她把我拽上楼,围裙一系就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把萧梦瑶的事说了。何美兰剁饺馅的刀越剁越响,最后“咣”一声把刀拍在案板上。
“这个许文,真不是个东西!骗人家大姑娘一百多万,转手搁你卡里,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他说对不住我。”
“呸!对不住你?他是怕钱放自己名下被那女的追回去,搁你卡里安全!等风头过了再找个借口要回去。你信不信?”
我信。何美兰说的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现在咋办?”我问。
“咋办?钱先搁着别动。你跟那个萧梦瑶通个气,俩人一起去找许文,当面锣对面鼓问清楚。他要是认了,该退的退,该报警报警。”
正说着,萧梦瑶发来微信:姐,我打听到了,许文这几天住在城郊老玻璃厂家属院,他表舅的空房子。
我回:明天去?
她秒回:去。
何美兰把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夹了一个蘸醋,咬了一口,韭菜挺新鲜,鸡蛋炒得嫩。我吃着吃着鼻子一酸,眼泪掉进醋碟里。
“哭啥,吃!”何美兰往我碗里又拨了仨饺子。
那一顿我吃了十二个饺子。撑得胃疼,但心里踏实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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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趟前婆婆贾宝珍那儿。
贾宝珍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五楼半就喘得不行,扶着栏杆歇了一会儿。
这楼我爬了二十年,以前每周来两趟给老太太做饭洗衣服。
离婚的事还没跟她说。
敲门敲了半天,门开了一条缝,贾宝珍露出半张脸,看见是我,表情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把门拉开了。
“明珠来了?快进来。”
屋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许文小时候的照片,电视柜旁边堆着成箱的牛奶,都是许文买的。老太太把我让到沙发上,倒了一杯热水。
“文子说你俩……办手续了?”她坐我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办了。昨天。”
“唉。”她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停了一会儿又问,“你来找我,有事?”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萧梦瑶发的转账记录,递过去。贾宝珍老花眼,举着手机凑到窗户边看了半天。
“这……这是啥?”
“您儿子在外头跟人办婚礼了,这女的是他媳妇。许文从她手里拿了一百三十万。”
贾宝珍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地上。她扶着窗台慢慢坐下,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不可能。文子不是那种人。”
“妈,您看看这照片。”我把萧梦瑶发来的婚礼照片翻出来。许文胸前别着红花,笑得眼睛都没了。
老太太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蹲下去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头有个铁盒子,她端出来搁茶几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本存折和几沓现金。
她翻开存折,手指头顺着上面的数字往下划。划到最后一页停住了,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我这儿存了六万二,准备给文子他爸修坟用的。”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上个月他来说生意周转不开,先挪一下。我寻思是亲儿子,就给了他五万。”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通通的。
“这存折上,现在就剩一千二了。”
我没说话。心里堵得慌,但不知道该怎么劝。儿子骗老娘的钱,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贾宝珍把存折合上,搁回铁盒子里,又从盒子最底下摸出个塑料皮笔记本,递给我。
“这是文子小时候的作业本,后来我拿来记账。你看看。”
我翻开本子,前半截是小学算术题,后半截密密麻麻写着字。
全是许文的笔迹,一页一页记着日期和金额,有的是赌债,有的是借条。
最后一页写着:转明珠卡,128万。
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
“这啥意思?”我问。
“我也不知道。他上个月来翻抽屉,说找个东西,我后来发现这个本子被人动过。”贾宝珍抹了把眼睛,“明珠,文子是不是在外头惹祸了?”
我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
“妈,这事儿我管。您别跟许文说我来过。”
老太太点点头,起身送我。走到门口又拉住我袖子,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明珠,以前你俩吵架,我老向着文子,是我不对。”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下楼走了。
出了小区大门,我给萧梦瑶发微信:明天去找许文,我跟你一块儿去。另外,你查查许文有没有跟人借过钱,赌债之类的。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站在路边,三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兜里那个笔记本沉甸甸的,压得我大衣口袋往下坠。
06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跟萧梦瑶在玻璃厂家属院门口碰头。她穿了件黑羽绒服,脸上没化妆,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昨晚没睡好?”我问。
“一宿没合眼。”她声音哑着,“我给他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一直关机。”
家属院是八十年代的老楼,红砖墙,铁栏杆都锈透了。
许文表舅家在最后排,一楼,窗户上贴着旧报纸。
萧梦瑶上去敲门,敲了十来下,里头有动静,拖鞋蹭地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许文的脸露出来,胡子拉碴的,头发跟鸡窝似的。
他看见我,脸刷地白了。再看见萧梦瑶,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
萧梦瑶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巴掌扇过去。声音脆得很,在楼道里带回响。许文没躲,半边脸立马红起来。
“你骗得我好苦。”萧梦瑶咬着牙说。
许文捂着脸,往屋里退。
我跟进去,屋里就一间房,地上扔着外卖盒子,烟灰缸满得往外冒。
床上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旁边搁着个充电器,手机插在上头。
“说吧,怎么回事。”我坐在椅子上,把贾宝珍给我的笔记本拍在桌上。
许文看了一眼本子,脸色更难看了。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沉默了半天。
“我欠了赌债。”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去年春天跟人去玩牌,越玩越大,输了一百多万。门市盘出去填了窟窿,还差八十来万。高利贷天天打电话催,说再不还就上门。”
“所以你从萧梦瑶那儿骗钱?”
“不是骗,我寻思翻本了就连本带利还她。”
“翻本?”萧梦瑶声音都变调了,“你拿我的钱去赌?”
许文低着头不吭声。
“那你转给我128万是啥意思?”我问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放你那儿安全。放我名下怕被债主划走,也怕她发现。”
“你跟我说离了婚前妻纠缠不清,跟她说门市还在开。你两头骗,连你妈的养老钱都敢动。”我一句一句往外撂,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石头似的砸过去。
许文不说话了。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拿后脑勺对着我们俩。
萧梦瑶掏出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有人诈骗。”她报了地址,挂了电话,靠着墙站定,两只手插在兜里,下巴微微抬着。
许文听见报警俩字,猛地站起来:“你疯了?我进去你钱更要不回来!”
“钱我不要了,”萧梦瑶说,“我要你进去。”
警察来得快,十来分钟就到了。问清情况,把许文带走了。临出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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