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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纸裂开的声音响起时,沈宁正端着茶从厨房出来。
她停在餐厅与客厅交界处,看见婆婆罗玉梅一手捏着半张婚书,另一半正缓缓落到行李箱旁。
“结了婚还写什么‘保有自己的天地’?”
罗玉梅冷着脸,把手里的红纸又抖了一下。
“女人嫁进夫家,就该一条心过日子。你娘家写这种东西,不是明摆着教你和丈夫分心吗?”
沈宁没有冲过去争辩。
她先放下茶杯,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半张红纸。纸角沾了一点灰,她用袖口轻轻垫着,没让手指碰到上面的墨迹。
那份婚书是母亲在她结婚前亲手写的。
母亲知道她从小学画,也知道她为了自由插画师这份工作,熬过多少无人问津的日子。
婚礼那天,母亲把婚书交给她,只说了一句:“成家以后,也别弄丢你自己。”
沈宁一直把它放在客厅展示柜里。
江帆拖着最后一只行李箱进门,看见地上的纸,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妈,你才进门,怎么又动人家的东西?”
他的口气不像生气,更像在抱怨母亲给他添了麻烦。
罗玉梅转身瞪他:“什么叫人家的东西?这是你家,我还碰不得一张纸?”
公公江国梁抱着两床厚被子站在玄关,赶紧打圆场。
“玉梅也是看着那几句话不顺眼,手快了一点。小宁,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找张一样的红纸,再写一份就是了。”
沈宁将两半婚书对在一起。
字迹还能连上,可贯穿中央的断口已经毛糙起翘,正好割开母亲的落款。
江帆伸手想接:“先给我吧,我找人重新装裱。实在不行,再做一张更漂亮的。”
沈宁侧身避开,将婚书夹进一本厚画册,又垫上保护纸,这才抬起头。
“第一句话,这份婚书不是装饰品,更不是谁看不顺眼就能撕的废纸。”
屋里安静了一瞬。
罗玉梅嗤笑:“一张纸而已,你还要给我立规矩?”
沈宁没有回应,转身关掉厨房的火。
为接公婆,她从上午就开始炖汤,桌上还摆着刚出锅的菜。可此时鸡汤再香,也压不住房间里的火药味。
她回到客厅,看见罗玉梅已经打开朝南的小房间。
那不是普通客房,而是沈宁的工作室。
靠窗的升降桌上摆着电脑、数位屏和扫描仪。墙面贴着正在创作的儿童绘本人物图,角落里只有一张供客人临时休息的折叠床。
罗玉梅绕着房间看了一圈,脸上的不满比刚才更明显。
“这么好的屋子,就让你堆这些瓶瓶罐罐?”
她踢了踢桌下装画纸的箱子。
“明天把桌子挪到你们卧室去。我和你爸要长住,衣柜、药柜都得添,床也得换成硬的。”
说完,她打开书桌抽屉,把里面分门别类摆好的画笔抓出来,堆到桌角。
随后,她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十几盒降压药、胃药和膏药。
她正要往抽屉里塞,沈宁按住了抽屉。
“妈,这里不能放药。”
“怎么不能?”
罗玉梅拨开她的手。
“药每天都要吃,当然得放顺手的地方。你的笔随便找个纸盒装着就行,难不成比人命还要紧?”
“这是我的工作室,明早九点我要交初稿,十点半还有视频会议。”
沈宁把药盒取出来,重新放回行李箱。
“你刚才说要长住,是什么意思?”
江帆立刻走进来,挡在两人中间。
“先别为这点小事起冲突。爸妈坐了几个小时车,让他们安顿下来再说。”
“我问的是他们准备住多久。”
“不是跟你提过吗?先住一阵,顺便做个全面检查。”
江帆避开了准确时间。
罗玉梅却没有替儿子隐瞒。
“什么叫住一阵?江帆接我们来,就是打算给我们养老。老家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她拍了拍行李箱。
“你白天又不用去单位,带我们看病、做几顿饭都方便。江帆还说,你早就同意让我来管家。”
沈宁看向丈夫。
五天前,江帆只告诉她,父母要来合肥检查身体,大约住一周。
她同意把折叠床换成硬板床,还整理了附近医院的科室和预约流程。
除此之外,江帆从未提过养老,更没说要把她的工作室改成父母的长期卧室。
“这是你对他们说的?”
江帆扶正行李箱拉杆,沉默几秒才开口。
“爸妈年纪大了,迟早要接到身边。我想着先让他们住进来,等大家适应后再慢慢商量。”
“先搬进来,再和我商量?”
“难道要让他们站在门外等我们开家庭会议?”
江帆压低声音。
“你总把事情想得太严重。爸妈又不是外人,多住一段时间而已,书房怎么安排以后再调。”
沈宁看着他:“第二句话,我只答应他们短住体检,从没同意长期养老,更没有答应交出工作室。”
罗玉梅立刻提高声音。
“你现在倒撇得干净!江帆明明说你求着我们来,说你工作轻松,正缺人替你操持家里。”
她掏出手机,点开置顶聊天,把屏幕举到沈宁面前。
“你自己看,他是不是这样说的?”
屏幕上,江帆五天前发给母亲的消息清清楚楚。
“我和宁宁早商量好了,你们把常用东西都带来,不是住几天就走。她在家接单,时间宽松,平时能照看你们。”
下一条写着:“书房已经准备腾出来了。宁宁也说,等您过来,家里吃什么、买什么都听您的。”
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零八分。
而那天晚上八点四十分,江帆还坐在沙发上告诉沈宁,父母检查结束就回六安老家。
半个小时内,他在两个对话框里安排了两套完全不同的生活。
沈宁将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调出当晚的聊天记录。
“你对我说住七天,对妈说以后都住这里。”
“我那是怕他们不肯来,所以说得热情了点。”
江帆想拿过两部手机。
“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抓着几句话审问。先吃饭,晚上我们单独谈。”
沈宁没有让开。
“你不是说得热情,而是拿我的名义保证了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罗玉梅又翻出一段语音,当场点开。
江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笃定得像所有事情已经落定。
“妈,您尽管来。宁宁画画不坐班,时间好调整。以后复诊、买菜,让她陪着最方便。她那间屋收一收就能住,东西不用少带。”
语音结束,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沈宁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十二分。
“那时我正在给你看医院预约单。”她问江帆,“我什么时候答应了这些?”
“你同意预约,也同意换床。我以为你对他们多住一阵没意见。”
“帮忙挂号,不等于承诺养老。换客床,也不等于让出工作室。”
沈宁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请你指出,我哪句话说过愿意停下工作照顾他们?”
江帆的脸慢慢涨红。
江国梁把老花镜戴上,接过妻子的手机,坐到餐桌旁往前翻。
最早是江帆问父母愿不愿意来城里生活。
罗玉梅反复确认,儿媳是否同意。江帆每次都回答,他们夫妻已经商量妥当。
后来,罗玉梅问生活费由谁出。
江帆说房贷和日常开销不用他们操心,沈宁收入不低,又在家工作,多做两个人的饭并不费事。
江国梁越看,脸色越沉。
“你还说,等我们住稳了,就把老房子租出去。”
江帆揉了揉眉心。
“爸,我只是先做个设想。”
“你说得像已经定了。”江国梁问,“小宁到底同没同意?”
江帆没回答。
厨房里的砂锅因为余热轻轻顶着锅盖,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
罗玉梅等得不耐烦。
“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告诉我,她早盼着我们来吗?”
江帆终于低下头。
“她没答应长住。”
罗玉梅怔住:“什么?”
“沈宁只同意你们住几天,做完检查回去。养老、腾书房,还有让她照顾你们,都是我先对你们说的。”
“那让我掌家呢?”
“也是我说的。”
“你说她嫌自己不会过日子,巴不得我来!”
江帆声音更低:“她没说过。”
罗玉梅的脸由红转白。
她本来是拿聊天记录证明沈宁出尔反尔,没想到那些话反而证明,是儿子把两个女人都骗了。
江国梁摘下眼镜,起身把刚放进工作室的两床被子重新卷好。
“先别铺长期用的床了。”
罗玉梅追过去:“你收什么?我们都到亲儿子家了,她一句不欢迎,你就真要走?”
“她根本没答应。”
江国梁系紧编织袋。
“江帆拿儿媳的话做担保,是他做得不对。我们不能明知道以后还硬住。”
“父母跟儿子养老有什么错?”
罗玉梅扶着行李箱,仍不肯退。
“她嫁给江帆,就该和他一起孝顺。难道她只享丈夫的好处,不承担丈夫的父母?”
沈宁神色平静。
“江帆当然要赡养你们。但他尽孝,不能先把我的房间、工作和收入一并送出去。”
她转向丈夫,清楚地说出了第三句话。
“三天内,请你安排好父母真正同意的去处,并告诉我,你打算怎样修复我们之间的问题。”
罗玉梅冷笑:“还给自己丈夫规定期限,你把自己当领导了?”
“这三天不是让我考虑要不要退让。”
沈宁仍看着江帆。
“是让他处理自己许下的承诺。三天后,公婆不能继续以长期养老的名义占用我的工作室。”
江帆皱着眉:“你非要说得像下最后通牒?”
“因为你已经用‘先住进来再商量’,替我作过一次决定。”
沈宁拉开椅子坐下。
“现在请把完整聊天记录看完。别再截两句话证明谁有理,我们只核对你到底承诺了什么。”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江国梁从头翻完了母子俩的对话。
除了承诺房间和照护,江帆还说,家里的饮食和采购以后由母亲决定,沈宁的订单可以少接一些。
他甚至提过,父母不必承担房租和生活费,因为沈宁的收入也属于家庭收入。
沈宁听完,没有争论自己挣得多不多。
她只问:“这些承诺中,有哪一项是你准备亲自完成的?”
江帆立刻说:“钱我可以出,工作忙的时候也能请假。”
“明早父亲九点体检,你请假吗?”
江帆顿住了。
“我明早有季度例会。你不是已经预约好了吗?先陪他们去一次,最多占你两个小时。”
“我九点交稿,十点半开会。”
“你的时间不是更自由吗?往后挪一下就行。”
餐桌旁再次安静。
江帆刚刚承认,所有承诺都是他自己作出的。可一遇到具体事务,他第一反应仍是让沈宁接手。
沈宁把挂号信息和路线转发给他。
“就诊人、材料、科室都在备注里。剩下的由你安排。”
罗玉梅撇嘴:“这就叫欢迎我们?亲公公去医院,她连个路都不带。”
“我没有拿她的时间作保证。”江帆勉强替自己辩解,“只是临时帮个忙。”
“你已经临时替我安排过很多事。”
沈宁说,“我的工作是否能推迟,由我和客户决定,不由你判断。”
江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好,我请假。但住处总得慢慢找吧?我们小区附近一居室至少三千块,难道让爸妈一来就去租房?”
“我查过,附近有一套月租三千一百元,电梯房,步行十几分钟。”
沈宁把信息写在便签上。
“另一个选择是回老家,你按固定时间探望并承担必要费用。两种方案都可以谈,继续住进工作室不在其中。”
罗玉梅当场把便签拍到桌上。
“有儿子家的房子不住,凭什么让我住出租屋?村里人知道了,还不笑我养了个白眼狼?”
“那就回老家。”沈宁说,“老家的房子、邻里和生活习惯都在,江帆可以定期回去。”
“我来养老,不是来听你赶人的!”
江帆夹在中间,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拿起车钥匙。
“今晚先住一晚。爸妈睡客房,不动书桌。我出去想办法,等会儿回来。”
罗玉梅还想说什么,被江国梁拦住。
“住一晚可以。别再拆行李,也别碰小宁的工作用品。江帆答应的,让他自己处理。”
那顿准备了半天的接风饭,最终没人坐下来好好吃。
沈宁将饭菜分装进保鲜盒,四个人各自盛了一点。整个过程中,再没人说“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晚上九点多,江帆发来一条消息。
“我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已经订好了,马上回家。”
沈宁看了两遍。
他说找到了地方,却没说那地方给谁住。
十点半,公婆已经在客房休息。沈宁戴着耳机赶稿,没有听见江帆进门。
她去卧室拿充电器时,才看见床上摊着一只旅行箱。
里面整齐放着她的睡衣、洗漱用品和三套换洗衣物。
江帆正从衣柜里取她的外套。
“我帮你收了几天的东西。”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酒店房卡。
“酒店离家不远,我订了三个晚上。你先去那里赶稿,这边我来处理。那里安静,也省得你和我妈继续碰面。”
沈宁没有接。
“所以你找到的住处,是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