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放到第三分钟的时候,我正瘫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吃着便利店买来的打折饭团。
那天是我三十岁生日。没人记得,我自己也差点忘了。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博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可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呢?”
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划走。往常我刷到这种占卜视频,都是三秒内直接滑掉,嘴里还要嘟囔一句“骗人的”。但那天不一样,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刚被领导在会上当众否掉了方案,微信里躺着母亲发来的第三条相亲对象照片,银行卡余额四位数。我实在太想知道,自己还能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了。
博主在视频里翻出第一张牌:“圣杯侍从的正位,底牌是力量。你可以成为一个有自己的兴趣爱好,非常纯真、非常有趣的人。不管实际年龄多大,心理年龄都像个小孩子……你是一个情商很高,能够以柔克刚的人。”
我嘴里含着饭团,嚼了两下,莫名有点想笑。
以柔克刚?前两天部门开会,隔壁组的老王把项目出了纰漏,甩锅到我头上,我当场拍了桌子,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这叫以柔克刚?
这叫泼妇骂街。领导后来把我们都留下谈话,说我“情绪管理能力有待提高”。我出了会议室就躲进厕所隔间,站了十分钟才出来。
但我确实爱画画。床头柜最下面那格抽屉里,塞着上大学时买的全套水彩。毕业以后搬了三次家,什么都在扔,那盒颜料我一直带着,虽然已经三年没打开过。
视频还在继续:“这组牌面,你可以成为一个事业学业场上的大佬。如果你想获得世俗的名誉和地位,你完全可以做到。恶魔加上圣杯侍从,你在私底下是个非常纯净的人,但站在事业上,你会有自己的话语权,能在某个领域闪闪发光。”
我拿开手机,看了一眼茶几上摊着的那堆东西。
辞职信草稿,打印了一半,上面写写画画改了很多遍。我们这行加班是常态,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要问“你到底图什么”,我也说不出来。
方案改了六版,客户最后选了第一版,只因为那版是他们自己人提的。领导拍着我肩膀说“别往心里去”,可我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
我真能成为什么“大佬”吗?我连跟领导开口提加薪的勇气都没有。
视频翻到第三张牌:“星星牌,底牌是死神。你可以成为一个仰望星空又脚踏实地的人,有梦想,并且能靠自己的双手把梦想实现。你们很适合从事跟互联网相关的行业,或者做一些小众的事情,会做得非常出色。”
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想到自己前几天半夜投的那封简历。
不是现在这份工作。是另一个方向。我大学时学的是设计,毕业以后转行做了运营,但其实我一直想回去做视觉。那封简历我投得偷偷摸摸,填完以后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下去。我没告诉任何人。万一没成呢?万一成了,又真的能做好吗?
“这组牌你们可以成为一个非常了解自己的人,能够给自己疗愈,同时也能够给他人疗愈。天生灵性天赋很高,而且能够很好地活出自己。”
灵性天赋?我妈管我这种状态叫“想一出是一出”。上个月我跟她说想辞职,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都三十了,还折腾什么?找个对象结了婚,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你看你表妹,孩子都会走了。”
我没敢告诉她,我表妹上个月半夜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她后悔结婚了。挂了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视频翻到中间,博主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了一些:“星币五的正位,底牌是愚人。你们会成为一个经历过磨难、体验过人生真正痛苦的人。不要害怕这些,因为当你真正走过那段路之后,你会成为真正独立自信并且自由自在的人。”
她说她会看到,点进这个视频的人,一定都有一个阶段,感觉命运狠狠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可能是一身才华但无法施展,可能是在深夜反复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可能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稳定下来,只有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坏了一颗灯泡的吸顶灯。
那天下午,我妈又给我发了一个相亲对象的资料。我点开看了,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嘴角挂着礼貌的弧度。我妈附了一条语音:“这个条件不错的,有房有车,就是比你大两岁。你别再挑了,妈是为你好。你再不结婚,妈在亲戚面前真的抬不起头。”
我听了两遍,没回。她把语音撤回去,又发了一条:“妈说话重了,你自己考虑。妈就是着急。”
我没有生气。我知道她是真的在为我着急。但“为我好”这三个字,压得我快喘不上气。
视频最后几张牌翻出来的时候,我正低头看着那杯凉掉的茶。博主说:“圣杯国王,底牌是月亮逆位。你会成为一个非常有爱的人,能体察人心,很有创造力,活成人精——但不是一个老狐狸,是一个有爱的人精。你能够保护自己,也能够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而且,当能量越来越高频、当你们真正悟到一些东西之后,身外之物自然而然会跟着你来。你们的德行和你们的位置是相匹配的。”
她说:“经历那些苦难之后,你依然相信爱,你依然相信生命中的美好,那你一定会遇到属于你的同频共振的人。他会坚定地选择你,你们会非常甜蜜。不管这个人是伴侣,还是朋友、合作伙伴。”
“如果你们不想结婚,那你们自己就是雌雄同体的状态,非常完整。”
“而且三十岁之后,你们的人生会走向一个全新的阶段。”
三十岁之后。
我今年刚好三十岁。
视频结束之前,博主给了一个建议牌,星币首牌,底牌是权杖四。她说:“踏实接地气。你们会是那个王,并且拥有幸福美好的生活。这一组能量真的太好了,大家一定要领取好运!”
我笑了。
关掉视频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窗外下着小雨,隔壁邻居家传来厨房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的节奏混着油烟味飘进来。
茶几上的手机又亮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考虑得怎么样了?那个男生说周五可以见一面。”
我没点开。
我弯下腰,从沙发底下那个废弃收纳箱里,把压在最底层的颜料盒翻了出来。盒子外面落了灰,打开以后,里面十二管颜色有八管已经挤得瘪瘪的。旁边那两支还算饱满的,管身上的标签都褪了色。
我把木箱放到膝盖上,盯着那些颜色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调出那份辞职信草稿,往下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一行字,是我半夜改完方案之后顺手敲进去的:
“我今年二十九岁半,想试试看能不能成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人。”
我删掉那行字,重新打了一句:
“我今年三十岁,准备重新开始学画画了。不晚。”
点完保存,我拿起手机,给那个界面回了一条消息:
“周五可以见一面。但我只说一次: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结婚,也没打算为了结婚放弃现在想做的事。如果你觉得这顿饭没有必要,也可以不见。”
按下发送的那一刻,心跳得很快。但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把它按撤回键撤回。
我坐在那里,想了想。或许那个占卜视频说的没错。
我会是一个,能够靠自己的双手实现梦想的人。一个在经历过那些沮丧、自我怀疑和深夜失眠之后,依然没有放弃的人。一个最终能活出自己样子的人。
管它是牌面上说的,还是我自己信的呢。
反正三十岁,还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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