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整天穿着睡袍、叼着烟斗的单身男人,在楼上拉小提琴扰民、摆弄危险的化学药品,偶尔还对着墙壁开几枪。楼下的房东太太要准备早餐、接待访客、传递名片,有时还得替他应付警察。放到今天,这像极了奇葩租客对物业提出非分要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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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读者读到这里,大概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因为在他们的语境里,哈德森夫人首先不是我们今天理解的那种房东。她经营的是一家体面的寄宿公寓,英文叫 lodgings,经营者叫 landlady。当时伦敦这种生意相当普遍:房客租下带家具的卧室和起居室,房东太太则可能负责餐饮、清洁、洗衣、烧壁炉、接待访客等一系列事务。具体做哪些、收多少钱,各家规矩不同。
这有点像今天的服务式公寓,只不过服务人员往往就是房东本人,或者她雇用的女仆。翻开 1880 年前后的伦敦生活指南,会发现当时的住宿广告经常把房间、早餐、起居室和侍候服务分别列价,甚至有指南明确告诉外地访客:可以自己解决早餐,也可以请房东太太提供。租房和家政服务,在那个时代本来就有相当大的交集。
更关键的是,福尔摩斯不是普通租客。《临终的侦探》里,华生幽默地形容过哈德森夫人的遭遇:福尔摩斯可能是伦敦最糟糕的房客——房间一团糟,半夜拉小提琴,在屋里练习射击,搞气味古怪的化学实验,还时常招来各种危险人物。但华生紧接着补了重要的一笔:福尔摩斯付钱极其慷慨。他甚至开玩笑说,这么多年福尔摩斯付出的房租,恐怕足够把整栋房子买下来了。
换个角度想:一位伦敦房东太太,有个客人长期租着楼上几个房间,出手阔绰、付款可靠,虽然脾气古怪,却待她彬彬有礼。偶尔替他端个早餐、传张名片,似乎也不算委屈。何况福尔摩斯还是一位真正的绅士。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特别讲究 respectability,大致可理解为体面、可靠、合乎社会礼仪。它和财富有关,却不完全取决于财富。福尔摩斯和华生就是两个典型:受过良好教育、身份体面的单身男人,一个有哥哥在政府高层任职,一个是参加过阿富汗战争的军医。他们没有贵族宅邸,也没有成群仆人,却照样有自己的起居室,照样有人准备茶点,照样能在家里接待社会名流。这正是 19 世纪伦敦中产阶级生活的一个特点:你可以没有能力维持一个完整的绅士家庭,却可以花钱购买一部分绅士家庭的生活方式。
《血字的研究》开篇写两人找房子,特别提到 221B 有两间舒适的卧室、一间宽敞明亮的起居室,两人平摊费用后租金相当合适。这几乎就是当时年轻专业人士合租生活的写照。单身男人既不愿承担经营家庭的麻烦,也不见得愿意天天在餐馆解决三餐。福尔摩斯如果每天要自己买煤、生火、刷锅、洗衬衫,还有多少时间研究犯罪心理学?
这份工作也给了当时的女性一条谋生之路。19 世纪的英国女性,尤其是中产阶级女性,能选择的体面职业十分有限:做家庭教师是一条路,开办寄宿公寓也是一条路。后者尤其适合有一定居住空间、需要独立收入的寡妇或未婚女性。历史学家艾莉森·凯研究过 19 世纪伦敦的寄宿业,发现经营者常常就是这样的女性——她们把熟悉的家务劳动变成生意,既保有某种社会体面,也获得经济收入。至于 221B 的产权究竟是不是哈德森夫人的,原著并没有给出足够明确的证据。
在 19 世纪的英国文学里,房东太太本来就是一种很有辨识度的人物。狄更斯早在 1863 年就写过《利里珀太太的寄宿公寓》,笔下的房东太太也经营寄宿生意,也要和各种性格古怪的房客打交道。这类人物可能精明、吝啬、爱管闲事,也可能善良、亲切、富有人情味,她们掌管着房客的日常生活,也常常掌握着他们的秘密。哈德森夫人在其中显然属于比较可爱的那一种。
她和福尔摩斯之间,其实也已超出普通的商业关系。《空屋》里,福尔摩斯为诱捕莫兰上校,在贝克街窗前放置自己的蜡像,请哈德森夫人每隔十五分钟调整一次蜡像位置。她真就这么干了,甚至按指示跪在地上移动蜡像,以免自己的影子暴露机关。最后刺客开枪,子弹穿透了蜡像的头部。这几乎是把房东太太发展成了侦探行动的协助人员。
《临终的侦探》里,她发现福尔摩斯病得不成样子又拒绝请医生,急得不得了,坚持要替他找人看病,最后专程跑去通知华生。在福尔摩斯这种不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身边,哈德森夫人的关怀让贝克街 221B 有了真正的家的气息。
《海军协定》还有个漂亮的细节:哈德森夫人为三位男士准备早餐,桌上竟有咖喱鸡和火腿煎蛋。一个苏格兰式早餐的玩笑,盘子里却装着带有印度风味的咖喱菜——英国人的生活方式、帝国贸易和异国饮食文化,就这么自然地出现在一张早餐桌上。
所以,说她像仆人一样伺候两位英国大爷,固然有几分形象,却错过了这个人物最有趣的地方。她有自己的生意、自己的住所和日常生活,也有自己的想法。她愿意照顾福尔摩斯,一部分出于商业安排,一部分出于长年相处积累的情分。而福尔摩斯虽然提过不少离谱要求,却也十分尊重她。
贝克街 221B 最迷人的地方就在这里:楼上有世界上最聪明的侦探,楼下有一位操持家务的房东太太。窗外是马车、雾气、煤烟、街头小贩和川流不息的伦敦人;屋里壁炉烧得正旺,早餐已经端上桌,华生翻开报纸,福尔摩斯开始讲述他最新发现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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