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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座“算力重镇”的错位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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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9日,贵州贵安新区,贵安超级计算中心。视觉中国 资料图

同一起跑线上的两种“天赋”

在中国算力版图上,贵州贵安与内蒙古乌兰察布构成了一组耐人寻味的对照。二者同属“东数西算”八大枢纽节点,共享冷凉气候、能源禀赋与国家级政策试点,却在“十四五”收官、“十五五”开局的节点走出气质迥异的路径。一个以规模与国产化立身,一个以近场时延与绿电取胜。

样本需先厘清:内蒙古枢纽的核心集群是和林格尔,乌兰察布集宁大数据产业园是枢纽内的重要片区。贵安锚定规模与国产化能力,承担“面向全国的算力保障基地”职能;乌兰察布依托近京低时延,从“草原云谷”探索向词元(Token)生产的价值链延伸。

理解两地的功能分工,不能停留在“南贵北乌”的标签上,而要看清:当东数西算从基建布局转入算力精细化运营的下半场,各自优势靠什么机制释放,又被哪些刚性条件约束。

两地起点高度相似。贵州气候凉爽,贵安依托稳定的喀斯特地质与充裕电力,自2014年起集聚数据中心;至“十四五”末,全省投运及在建重点数据中心50个、总算力160 EFLOPS、标准机架32万架、上架率73%。乌兰察布年均气温4.3℃,近十个月可用自然冷源散热,集群PUE稳定在1.2以下,同等工况较东部节电20%至30%。两地均拥有国家枢纽身份,都从存储灾备起步,又同步转向“算存一体、智算优先”。这组数字背后,是几乎同步完成的起跑。

但禀赋差别在产业选择中被持续放大。贵州的强项是“稳”:水火互济保障可靠供给,地质条件适宜长周期设施落地;作为首个国家级大数据综合试验区,其算力市场化率超90%,2025年算力运营服务收入824亿元。稳定的电力与地质,是规模可复制的底牌。

乌兰察布的强项是“近”与“绿”:距北京约240公里,144芯双路由光缆直连北京,单向时延低至2.1毫秒,2026年年中承接北京外溢算力7.5万P;新能源装机突破2000万千瓦,全域绿电占比约67%,新建项目约束不低于80%、实际已稳定超86%,存量迁移仍在推进,全国首个数据中心绿电直连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落地于此。

若说贵州适合回答“算力能不能做得足够大、足够便宜”,乌兰察布更适合回答“能不能送得足够快、足够绿”。两种能力,导向不同的产业形态。分野从禀赋开始,在机制中定型。

贵州:规模逻辑与“智算高地”的纵深

贵州“十四五”最醒目的变化不是总量扩张,而是结构重塑:智能算力占比、设施国产化率、区域集中度均超90%,贵安已跻身国内智算资源最集中的基地之列。需要说明,这里的智算首先是硬件形态意义上的智能算力,并不等于本地形成了成熟的算法研发与模型迭代链条。华为云、腾讯七星洞库、三大运营商南方算力中心,以及建行、交行、兴业等节点先后落地;苹果贵安以iCloud存储灾备为主。头部云厂商与金融机构构成供给骨架。

这套结构决定了贵州算力的输出形态:面向全国、对时延容忍度较高的大规模离线计算。省外客户占比超90%,“东数西训”“东数西渲”形成成熟模式,《飞驰人生3》《哪吒2》的部分渲染订单与多部国产大模型的阶段性训练落地贵安。它更像一座成本可控、国产化配套完善的算力工厂,不与东部争夺毫秒级推理,而把离线训练、批量渲染、长期备份做到极致。这一模式的稳定器,是低成本与可预期的供给。

但规模逻辑有清晰边界,短板不在机房硬件,而在机房之上的高附加值环节:云厂商、科技企业在此布局的多是灾备节点、离线集群与底层云底座,产品定义、算法研发、流量运营、模型迭代仍集中在北上深杭;本地服务商集中于数据清洗、标注、政务云托管与运维。人才供给短板同样突出。底座已入第一梯队,底座之上能否长出本地化算法能力与AI创新生态,仍是待解命题。分工位置,决定价值捕获的上限。

乌兰察布:时延红利与“绿电—智算—词元”的链条延伸

乌兰察布的叙事更聚焦、更垂直。它的定位不是全国通用算力供给商,而是京津冀需求向西延伸的近场节点。2.1毫秒单向时延,让北京团队调用其算力的体验接近本地机房;距离红利叠加低成本绿电与自然冷却,使其锁定生态位:承接对时延有要求、对用电成本与绿电认证敏感的智算订单。近,是它最硬的禀赋。

截至2026年11月,乌兰察布投运算力规模22万P,智算占比超90%。华为云在此布局十余年,承载近2万台服务器;2026年8月远景星河基地投产,据当地官方披露,以百万卡、百万P规模成为全球Token产出靠前的单体AI数据中心。字节、阿里、百度、DeepSeek等企业的部分训练任务在此落地,覆盖计算机视觉、自动驾驶、芯片仿真。与贵安相比,其业务与京津冀AI节奏绑定更深。

更值得观察的是价值计量方式的探索。2025年底当地印发《乌兰察布打造“Token之都”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规划“草原云谷—智算之城—Token之都”三级路径。Token是AI处理信息的基础单位,以其产出作为算力价值的观测维度,属地方产业创新探索,并非国家考核标准。诉求很明确:跳出出租机架的“机房房东”模式,把时延与绿电优势转化为词元生产的规模优势,向AI应用与数据服务延伸。

但全域绿电占比约67%,新建项目约束不低于80%、实际已超86%,存量迁移仍在推进。这条链条能否跑通,取决于绿电比例提升能否持续巩固成本优势,并留住对电价敏感的推理业务。

两条路径的真实分野,与共同的“下半场”考题

对照来看,功能分化已清晰。贵州依托“规模—稳定供给—国产化配套”三角,服务半径覆盖全国,客户以云厂商、金融机构与批量训练为主,偏向算力批发与国家保障;乌兰察布依托“低时延—绿电增量—京津冀就近需求”三角,服务半径以京津冀为主,偏向近场供给与词元生产。

两条赛道并非泾渭分明。贵州同样推进算电协同、争取训练订单;乌兰察布也在扩容通用算力与灾备。真正的分野来自硬约束,它决定增长节奏与产业天花板。分野来自约束,不来自口号。

贵州的压力在需求生态侧。大规模设施投产后,若省内及周边培育不出足够多使用场景,上架质量与单位算力收益都会承压。其2026年算力规模目标190 EFLOPS、数智产业规模突破3000亿元,意味着必须在训练与渲染之外拓展应用出口;而算法人才与AI产品能力,很难靠机房投资与招商速成。

乌兰察布的约束在资源端,水资源长期被低估。作为半干旱区域,其人均水资源不足全国平均的四分之一,当地已确立“先算水账、再上项目”,冷却用水优先复用再生中水,严控地下水。2025年全市大数据企业用水154.22万立方米,占比很低;但算力向百万卡、GW级迈进时,水与电的张力会显性化。液冷能压低WUE,却无法突破区域水资源红线。

更大的共同考题来自工程整体的阶段转换。八大枢纽与算电协同试点集聚全国超85%的智算供给,145万PFLOPS纳入国家级监测调度平台,约占全国245万PFLOPS的六成。这意味着竞争将脱离“电价比拼、机房规模竞赛”,转向能否接入统一调度、能否匹配真实业务。规模与时延,都只是入场条件。

决定下一程的,是同一个命题:算力落地之后,能否在本地与全国的产业网络中长出根系。贵州需要证明,超大底座之上可以长出脱离“机房房东”的算法、产品与生态;乌兰察布需要证明,2.1毫秒时延与持续推进的高比例绿电,能支撑一条从词元生产到AI应用的可持续价值链。一个偏重全国保障,一个偏重近场供给,各有合理,也各有脆弱。算力可以靠投资堆出来,真实价值只能在使用与创造中兑现。

来源:薛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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