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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EC看香港:香港金融业如何连接粤企出海与人民币国际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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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袁思杰 张伟泽 香港报道

11月18日至19日,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这是中国第三次主办APEC,也是这场会议首次来到粤港澳大湾区。今年APEC的主题是“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开放、创新、合作是三大优先领域。此前300多场会议在亚太自贸区、服务业路线图、数字和人工智能合作、供应链互联互通等议题上形成的成果,将提交领导人会议。

对香港的金融业界来说,APEC的议程并不抽象。10月在香港举行的APEC财长会议议程——贸易与供应链融资、普惠金融,指向的是亚太的金融联通。贸易和产业链走到哪里,资金安排就要跟到哪里。落到粤企身上,就是一笔跨境结算款、一笔人民币贸易融资或一个区域财资中心。人民币能不能从结算货币进一步变成融资货币,是这轮出海给香港出的新题。

今年前三季度,广东进出口8.72万亿元,同比增长24.5%,连续4个月单月规模超过1万亿元。货物流动的背后是资金流动:设备款、货款、并购款、发债款,许多要在香港完成结算、兑换、归集与避险。

当粤企从“产品出口”走向“全球化经营”,香港金融机构接到的,已不止是一笔贷款的需求。

出海3.0:粤企要的不再是一笔贷款

香港与广东的金融往来不是新故事。上世纪90年代,招商局集团、粤海集团、越秀集团三家“红筹”都来自广东;2009年香港获准开展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试点,五个内地试点城市中有四个在广东。

“通过香港出海的粤企,是内地企业‘走出去’最早的一批代表。”汇丰亚洲及中东地区联席行政总裁廖宜建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三十多年后,出海的形态已经改变:不再是单个项目、单笔并购,而是产业链、供应链、销售网络的整体外迁,目的地从欧美扩展到东盟、中东和拉美。

廖宜建认为,中国企业已进入产业链全球布局的“出海3.0”时代。当“融资”变成“财资管理”,香港的银行需要提供什么?

需求随之变化。廖宜建把现阶段的需求概括为两方面:一是“金融机构必须根据企业的架构设立服务对接团队,为企业在全球和当地的各个层面提供无缝衔接、标准一致的金融支持”;二是“企业对包括贸易融资、资金管理、外汇管理、并购和债务资本市场服务等在内的全方位金融服务的需求不断增长”。

香港投资推广署助理署长梁瀚璟观察到两个变化。一是内地企业对香港的认识在变深:过去提到香港,往往首先想到在港交所上市融资;如今越来越多企业把香港看作风险管理中心,这些企业能在这里找到法律、税务、保险等方面的支持。“单一企业进入海外市场,即使取得初期订单,要持续发展仍可能面临困难。”他以新能源、储能为例,这类项目落地往往需要供应链上下游共同参与,投资推广署今年因此重点推动“抱团出海”。APEC把供应链互联互通列为今年的重点议题,与企业层面的这种协同说的是同一件事。

香港也在为“服务出海”搭平台。2025年,特区政府成立“内地企业出海专班”;蚂蚁国际今年6月加入该专班以来,协助经港出海的企业数量同比增长逾70%。

需求能不能被接住,取决于政策能否变成银行货架上的产品。

过去两年,支持离岸人民币市场的政策密集出台。2025年2月,香港金管局推出人民币贸易融资流动资金安排,为银行提供较稳定的资金来源,其后升级至第二阶段;今年10月底,金管局将一级流动性提供行(PLP)扩容至12家,总额度由200亿元人民币提高至220亿元人民币。债券通“南向通”扩容、跨境回购、“回购通”等机制,则从资金渠道和抵押品管理两端完善基础设施。

香港特区政府层面,首份五年规划把强化离岸人民币枢纽功能列为重点,提出丰富人民币计价结算的大宗商品期货和期权品种。香港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局长许正宇表示,正推动将股票市场的人民币柜台纳入港股通,“目标是进一步打通离岸人民币的双向流动渠道”。香港证监会此前表示,目标是于2027年落实。

政策与产品之间,隔着银行的一道转化环节。

廖宜建以汇丰参与人民币贸易融资流动资金安排为例:业务启动首日,汇丰为一家业务涉及海外市场的内地上市企业附属公司提供了一笔14亿元人民币的营运资金贷款;此后通过这一安排,已为数百家不同行业的客户提供人民币贸易贷款方案。

渣打银行是该安排的首批参与银行之一。渣打银行董事总经理、中国开放及人民币国际化团队主管吴雅思向记者表示,渣打调拨香港相对充裕的人民币头寸或使用金管局资金,向东盟、非洲、中东等地分支机构提供人民币流动性支持。

“更稳定的离岸人民币资金来源,有助于银行设计人民币融资方案。”她说。这句话点出了转化的第一层:流动性。第二层是产品,第三层是授信——银行愿不愿意用人民币放款、按什么价格放、如何评估海外子公司的还款能力。三层打通,政策才真正转化为企业可以申请、获批、提款的便利。

许正宇提到的另一项安排指向更长期的税制:香港特区政府将向立法会提交法案,优化企业财资中心税务优惠,并对符合香港长远战略利益的高端制造、总部经济、金融企业给予为期5年、税率减半至8.25%(最低至5%)的利得税优惠。

税制优惠之外,财资中心本身也是一项风险管理工具。梁瀚璟举例,一家企业在30个国家开展业务,如果各地分别管理资金,就等于有30个资金池,各地还可能分别向银行融资;在业务规模有限的市场,融资成本往往更高。把资金归集到香港,企业有机会凭集团整体规模与银行谈条件,外汇也能集中管理。自保公司与法律合规服务,则是另外两项支持。

打通“最后一公里”

政策、产品、授信三个方面打通之后,真正的考验在市场。

“截至今年9月,全球的离岸人民币支付结算当中有76%通过香港进行,目前香港每月人民币结算业务量超过55万亿元,相当于每个工作日接近3万亿元。”廖宜建给出这组数字。同期,香港人民币存款及存款证余额已达约1.3万亿元人民币。

规模之上是产品。以点心债为例,发行年期已由过去的3至5年延伸至10年甚至30年。今年10月,腾讯发行260亿元人民币点心债,顺丰9月首发100亿元人民币点心债——两家企业均来自广东。今年以来,中国跨境人民币债券发行规模首次突破1万亿元。

“在全球主要经济体加息的背景下,人民币仍处于降息通道,融资成本相对较低,离岸人民币贷款出现扩容迹象。”吴雅思分析。但她强调,关键是根据真实经营现金流确定融资币种和期限,降低货币错配风险。

这正是香港作为“变压器”的价值:把在岸流动性变成离岸可用的贷款、债券和避险工具,把国际资金变成粤企可用的股权和债权资本。

香港的金融网络还可以走得更远。许正宇提到,香港第二大贸易伙伴是东盟,区域内大量贸易使用本币乃至人民币结算,“已经成为自然趋势”。

财长会讨论的贸易与供应链融资,落到操作层面无非两件事:用什么货币计价,钱多久能到账。

人民币在计价环节的应用,可以从平台上看到。蚂蚁国际介绍,跨境电商平台速卖通2020年以前以美元定价,如今近七成商品已实现人民币定价,回款后从各币种转换为人民币结算给商户。

香港是这套安排的落点。蚂蚁国际表示,香港是其离岸人民币资金的清算与管理中心,也是人民币外汇交易的主要市场,跨境人民币结算大部分经香港完成。

在资金层面,香港的优势首先是自由流动。梁瀚璟引用数据说,中国是151个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这151个国家约占全球国家总数的73%。而一些国家的本币非主要国际货币,美元流动性可能偏紧,企业需要考虑其他结算与资金安排。香港有160多家银行,外汇交易与资金处理能力较强。

他提到,香港投资推广署今年正与银行沟通,在新兴市场推广离岸人民币融资,这也是“抱团出海”的一种方式。

团结香港基金高级研究经理萧逸驹认为,香港应“由规模优势走向功能优势”,扩大国债及点心债发行规模、活化二级市场,并推动人民币与东盟、中东货币直接兑换。

需要进一步打通的环节也在这里。吴雅思指出,尽管离岸人民币供给端已实现较大飞跃,实体经济对人民币的真实需求转化却并非线性过程。企业长期使用其他国际货币的惯性、内部系统和操作流程的惯性仍然存在;更大的约束是网络效应。

“一家企业切换融资和计价结算货币,不仅要承担自身的转换成本,还须综合考虑产业链上下游、银行、保险公司等的同步能力。”她表示。

让中小企业用得上跨境金融

大企业可以依靠专门的财资部门统筹全球资金,中小企业受限于组织规模、资金和人员配置,往往难以建立同样的团队,却也要处理跨境收付款、外汇管理和合规事务。这是中小企业出海面临的一道现实难题。

蚂蚁国际万里汇全球业务总经理丁岩松把这个难题拆成两端:支付端要解决本地支付方式接入、交易争议与对账;资金端要解决收款、账户管理与汇率风险。

“中小企业经营复杂度正在向大企业趋近,市场、币种、平台、支付、合规要求同时变多,团队规模、专业配置、决策速度却跟不上。”他说。

今年蚂蚁国际推出覆盖支付、账户、外汇和资金管理的全栈AI方案,Antom与万里汇分别上线智能体,开户、收款、换汇、付款、对账可由自然语言指令完成。

香港一家由两位“95后”创办的3C电子产品出口公司是早期使用者。公司产品通过TikTok、Facebook销往东南亚、非洲和中东,收款涉及菲律宾比索、尼日利亚奈拉、阿联酋迪拉姆等小币种,如今可在同一个全球账户内完成收款、换汇和付款。

普惠金融是今年APEC财长会的重点议题,落点正在这样的商户身上。蚂蚁国际通过万里汇和Antom的全球账户体系服务的APEC地区商户超过1000万家;去年,APEC经济体通过万里汇完成的跨境交易量同比增长37%。

除了收付款与资金管理,跨境经营的需求还包括合规和法律支持。吴雅思指出,香港既能把离岸人民币流动性延伸到全球市场,也能依托普通法体系,为内地企业的跨国合规和海外并购提供支持。

廖宜建认为,“一国两制”是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压舱石。香港的法律、会计等专业服务与国际接轨,拥有普通法体系和“两文三语”的国际化环境,同时背靠祖国,得到国家政策支持。在他看来,香港不仅要融入国家发展大局,更要服务国家发展大局。

对出海企业而言,香港金融服务的价值,最终体现在具体经营环节:中小企业能否便利地处理多币种收付款,海外子公司能否获得与现金流相匹配的融资,跨国经营能否得到相应的专业服务支持。这也是APEC普惠金融议题落到企业层面需要回答的问题。

(记者黄子潇对本报道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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