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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对真理的好奇(中国道路中国梦·每一个人都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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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成桐

AI始终是工具,是崭新的科研“伙伴”

重大科学难题的突破,往往始于一个前无古人的问题,始于对“什么值得追问”的判断

培养什么样的人才,怎样培养这些人才——近半个世纪来,我一直在探索。

1979年,应华罗庚先生邀请,我第一次回国。当时,国内的科研基础比较薄弱,先要把年轻人送出去,把现代数学引进来。早期派出的中国留学生逐步成长、陆续回国,在学界发光发热、推动科研进展。如今,中国数学研究跟上了世界潮流,一些学科甚至已经领先。我感到骄傲、光荣,但远未满足。我们还要继续前行,从跟上潮流迈向学术引领,从数学大国迈向数学强国。

培养一流人才,光有热情和投入还不够,更要紧的是厚植沃土。从开设中学科学奖到推出领军人才培养计划,再到成立求真书院,经过多年努力,我们铺展出一条从中学生到本硕博贯通的人才选拔和培养路径。我们发现了一批极具数理天分的学子,他们富有创造力,敢于提问和反问,充满求知欲。以求知欲为种子,一个个科学问题才会破土萌发。

我不主张死记硬背、反复刷题。好的数学教育,既要让学生掌握扎实的基本学识,更要让他们浸润学科文化。我专门开设了一门数学史的通识课程,回顾古今数学的重要突破是如何产生的,以及那些破局者是如何思考的,从而激发学生们对数学的热爱、对未知的好奇、对真理的探索。种子发芽需要氧气,独立思考也需要适当的空间,这是激发创造力的必要条件。

第一流的学问往往是不同学科融合而迸发出来的火花。文学、历史、哲学和数学相通,是眺望真理高山的不同视角。在求真书院,我们创设“求真大讲堂”,邀请各领域学者给学生们谈庄子、讲魏晋风度、论苏东坡,以人文涵养数学专业学生的胸怀。教育者不只要教育,更要赋予,牵线搭桥、引来资源,让思想真正碰撞,为兴趣留出舞台。

有人说,基础科学是“无用之学”。实则不然。历史上,不少基础科学研究还是最初的问号时,人们往往无法预见其真正分量,但一经突破,总会对大量学科发展产生关键推动,倘若应用到工业上,有的还可能掀起社会巨大变革。基础科学的突破需要更长的时间周期,价值的显现需要更大的时间跨度,我们必须对其抱有历史耐心和长远眼光。不妨建立长周期的评价体系,让年轻人敢于往前闯、敢于碰大问题,扎扎实实、心无挂碍地做学问。说到底,研究者的静气不只要自己涵养,也需要环境成就。

我们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AI(人工智能)的发展是一个重要变量。从会下棋、能解奥数题,到协助攻克悬置数十年甚至百年的数学难题,AI对数学研究的影响不可忽视,也将很快延伸至物理、化学、生物、工程等领域,进而带动科技界、产业界发生重大变革。就像当年电磁学诞生,催生了电报、电灯,深刻改造整个社会;又如同量子力学不断发展,快速推动化学、电子仪器领域革新。如今,AI的发展呈现指数级变化,若能得到合理使用,产生的学问、成果和影响将是划时代的。

改变带来的冲击不可回避,但也不必焦虑。AI通过强大算力,能把人类有史以来的所有思考聚合起来。但是AI始终是工具,是崭新的科研“伙伴”。一方面,当前的AI还提供不了颠覆性的思想跃迁;另一方面,若完全跟着AI给出的结论走,我们将失去独立提问、深度思考以及创新突破的能力。

思考是人类进步的根本,对待强大工具,我们理应拥抱,决不能退却。重大科学难题的突破,往往始于一个前无古人的问题,始于对“什么值得追问”的判断。这种判断,与人的情感、直觉以及对世界的好奇息息相关,永远不会被机器替代。

我今年77岁,与新中国同龄,目睹了中国数学翻天覆地的变化。未来5到10年,中国有望在本土培养出一批领军数学家,成为世界数学的引领者。这是我们最期盼的一刻。时机已经成熟,我们更要一步一步坚定走。越是深入“无人区”,越是直面迷思,越要守住科学的根本,守住独立思考的能力、对真理本身的好奇,以及探索未知的勇气。

(作者为菲尔兹奖得主、清华大学求真书院院长,本报记者吴丹采访整理)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17日 09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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