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西部小城卢茨克,有一座不大的公墓。战后几年里,这里竖起了一排排简陋的木牌,上面很多连名字都没有,只写着“无名战士”。据当时苏联官方留下的统计,这样的墓地在乌克兰境内有几万处。等到1950年代再清点时,人们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在欧洲地图上显得有些边缘的地方,在苏德战场上付出的代价,几乎是一整个民族的一代人。
如果只看数字,这场代价难以让人直观理解。苏联在对德战争中损失巨大,这是常识。但战后苏联国家计划委员会和卫生部的综合报告显示,仅乌克兰一地,战争导致的人口损失就超过700万,有研究甚至将总体损失(包括未出生人口)估算到800万以上。换句话说,苏联二战总损失中,大约每三四个遇难者里,就有一个来自乌克兰。
很多今天流传的说法,把这一切概括成一句话:乌克兰“用一代人换来了胜利”。这句话有点夸张,却不完全离谱。
要理解乌克兰在苏德战争中的位置,得先把地图摊开来。1941年6月22日凌晨,德军发动“巴巴罗萨行动”。从波罗的海到黑海,2700多公里的战线同时燃起战火,其中最密集的一段战线,就压在乌克兰的平原上。希特勒和德军最高统帅部认为,占领乌克兰不仅能夺取粮食和煤炭,还能控制通往高加索油田的通道,是对苏作战的关键。
苏德战争爆发的头几个月,乌克兰遭遇的,是整个苏联防线中最猛烈的打击。德军南方集团军群从波兰、罗马尼亚方向迅速突进,目标直指基辅和第聂伯河。苏军在这里布置了基辅特区、敖德萨防御圈和克里米亚防线。然而在战略部署混乱、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这些防线一一被击穿。
最著名的,就是1941年的基辅战役。根据战后苏联和德国双方资料,德军通过大迂回,将苏军西南方面军的大部包围在基辅以东地区,德方宣称俘虏苏军约66万人,苏方后来官方统计也承认,这一战被俘和失踪人数超过50万,是红军历史上最大的包围失利之一。西南方面军司令员米哈伊尔·基尔波诺斯在突围中阵亡,而大量乌克兰籍官兵,就此消失在包围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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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开始。此后一年多时间里,围绕乌克兰的大中型战役接连不断。敖德萨守军坚持了两个多月,最终才在苏军舰队掩护下撤离;克里米亚半岛上的塞瓦斯托波尔,经历了历时八个月的围城战,德军集中了大量重炮和航空兵,最终以极高代价攻下要塞。哈尔科夫地区,分别在1941、1942年爆发数次会战,苏军在1942年第二次哈尔科夫战役中再遭重创,损失数十万人。
这些战役的主战场,都在今天乌克兰境内。城市被炸毁,乡村被烧空,前线和后方的界限被不断打破。德军在占领区推行严酷的统治,根据战后纽伦堡审判和苏联调查委员会的材料,仅在乌克兰,就有数百万人因屠杀、饥饿、强制劳动和集中营而死亡。包括巴比亚尔峡谷在内的大屠杀地点,早已成为今天欧洲大屠杀记忆的一部分。
原文中提到“乌克兰损失比白俄罗斯更大”,这一点在不同统计中略有差异。二战期间被德国占领的苏联共和国中,白俄罗斯的人口损失比例最高——战前约900万人口,战后少了约270万,接近总人口的三分之一,被称为“每三个白俄罗斯人就有一个死于战争”。乌克兰由于人口基数更大,绝对损失人数在苏联各加盟共和国中位居前列,有研究估算直接人口损失在500万左右,如果包括未出生人口,则更高。所以说乌克兰和白俄罗斯,是苏德战争中代价最沉重的两个地区,并不为过。
另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是乌克兰在红军中的人力贡献。战前的1939年人口普查显示,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人口约为4100万,是仅次于俄罗斯联邦的第二大加盟共和国。1941年战争爆发后,苏联实行总动员。根据苏联国防部和战后历史学家的统计,从1941年到1945年,大约有700万至750万来自乌克兰的公民被征入红军和其他武装力量。原文提到“318万”“450万”这样的数字,是不同时间段动员的粗略总和,符合大致规模。
这些士兵并不都是在“乌克兰方面军”服役。这里需要澄清一个容易混淆的地方:所谓“第一乌克兰方面军”“第二乌克兰方面军”等,是战时苏军对几个大兵团的正式番号,并不是说这支部队全是乌克兰人。它们在不同阶段由不同指挥员统率,编成也多次调整。第一乌克兰方面军前身是沃罗涅日方面军,司令是著名的朱可夫和后来担任的科涅夫;第二乌克兰方面军则由罗科索夫斯基等人曾短期指挥;第三、第四乌克兰方面军同样如此。
这些方面军之所以被命名为“乌克兰”,是因为其主要作战方向位于乌克兰及其以南地区,而非民族构成上的单一。战后苏联官方资料显示,整个红军中,俄罗斯族和乌克兰族是人数最多的两个民族。1960年代苏联军史研究给出的估算是:在红军总兵力中,俄罗斯族约占三分之二,乌克兰族约占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原文中说“乌克兰人在苏军中占了40%左右”,这一数据更接近战时某些部队局部构成或个别阶段的比例,而在全军范围内,权威研究普遍认为这一比例偏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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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说明一个事实:在苏联的战争机器里,乌克兰人是仅次于俄罗斯人的主要兵源之一,而且在很多关键战役中,他们承担了极重的任务。战后统计表明,在被授予“苏联英雄”称号的约1.16万人中,有近2000人的籍贯在乌克兰,是各加盟共和国中获此称号人数最多的之一。
如果把视角从兵源扩展到战场,所谓“乌克兰方面军”的故事,则更能说明问题。1943年之后,战争形势发生根本逆转。苏军在库尔斯克会战获胜后,开始沿整个东线发起战略反攻。在乌克兰,转折点出现在第聂伯河。
1943年秋,苏军在第聂伯河两岸展开了一系列规模庞大的作战,史称第聂伯河会战。这场会战从1943年8月持续到年底,被一些史学家认为是继斯大林格勒之后,东线又一个决定性阶段性战役。苏联红军动员了近400万人参与战斗,对岸的德军也集中了大量兵力。根据战后苏联和德国的多方资料,双方总伤亡在150万到200万之间,苏军损失明显高于德军。
在这场会战中,原来的沃罗涅日方面军改编为第一乌克兰方面军,负责第聂伯河中段和基辅方向的进攻。大量乌克兰籍士兵在渡河作战中丧生,有学者引用战后苏联内务部档案称,仅在第聂伯河渡河行动中,就有数十万苏军阵亡或负伤。基辅在1943年11月被重新夺回,但围绕这座城市的战斗,在城市周边的森林、村庄和道路上持续了数月。
紧接着发生的日托米尔—别尔季切夫战役,就是原文提到的那场冬季攻势。1943年12月到1944年初,第一乌克兰方面军在长约700公里的战线上发动进攻,向西推进约200公里,将德军南方集团军群从乌克兰中部地区推向波兰方向。这次进攻不仅打乱了德军的防御部署,也为随后的右岸乌克兰(第聂伯河以西地区)解放和进一步向中欧推进奠定了基础。
1944年初的科尔孙—舍甫琴科夫斯基战役,则是乌克兰反攻中最典型的包围歼灭战之一。第一和第二乌克兰方面军实施双向夹击,在第聂伯河支流附近形成包围圈,将德军第八军部分兵力围困在所谓“科尔孙口袋”内。战后资料显示,被包围的德军约有6万至7万人,其中约一半被击毙或被俘。这场战役标志着德军在右岸乌克兰的防线开始整体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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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的战线变化,在地图上看非常直观:1944年夏,苏军的攻势浪潮潮水般向西扩散。第一乌克兰方面军沿着波兰和捷克方向推进,第二乌克兰方面军向罗马尼亚、匈牙利方向攻击,第三乌克兰方面军则沿多瑙河向南,进入巴尔干地区。1945年春天,第一和第二乌克兰方面军分别从柏林以南、中欧方向,配合白俄罗斯方面军,对德国本土发动最后的总攻。
这也是原文中所说的“先后解放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奥地利”等的由来。需要补充的是,这些解放行动并非由“乌克兰方面军”单独完成,而是多支方面军协同作战的结果。比如布达佩斯战役和维也纳战役中,第二乌克兰方面军与第三乌克兰方面军配合,前者主攻匈牙利平原和布达佩斯,后者从南面进攻巴尔干;在捷克斯洛伐克境内的布拉格战役中,第一、第二、第四乌克兰方面军都参与了最后阶段的战斗。
这些部队里,确实有大批来自乌克兰的军人,他们在战斗中不断前进,也不断倒下。乌克兰境内的战墓很多不是红军撤离后修建的,而是在前线略微后移后,就地安葬。对当地居民来说,他们看见的,不只是地图上的箭头,而是不断在村口出现的军车、抬着担架的后送队,还有路边越堆越多的小小木十字架。
乌克兰在这场战争中承受的,不仅是前线士兵的伤亡,还有其平民社会的毁灭性打击。战前,乌克兰是苏联最重要的工业和农业区之一,拥有发达的煤炭工业、冶金业和机械制造业。德军占领后,大量工厂被拆走设备运往德国,或直接被破坏;红军撤退时,为防止工业落入敌手,也曾组织过大规模设备迁移和破坏。
战后苏联国家计划委员会的统计显示,乌克兰约有700多座城市和城镇、数万座村庄在战争中不同程度被毁。很多农村地区的人口结构被严重打乱:大量青壮年男性参军或战死,部分地区女性和儿童被驱往德国做强制劳工。战争结束时,有的小村庄几乎看不到中青年男性的身影,留下的是老人、孤儿和残疾人。
战后的人口普查可以直观反映这一变化。1959年苏联人口普查显示,乌克兰人口约为4200多万,这看起来似乎比战前略有增加,但其中隐含了巨大的人口空缺。乌克兰历史学家指出,如果按照战前人口增长趋势推算,战争使乌克兰少了至少700万以上的人。也就是说,那一代本应在1950、60年代构成社会中坚力量的人,很多根本没有活到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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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最后说,乌克兰“用生命和勇气证明了自己”,这句评价带着明显的感情色彩,但背后确实有历史事实支撑。长期以来,乌克兰在欧洲地缘政治中一直是被争夺的对象。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这片地区先后被沙俄帝国、奥匈帝国、波兰等多方分割。苏联成立后,乌克兰成为一个加盟共和国,却又在1930年代经历了集体化和饥荒等巨大灾难。
在这样的背景下,二战中的乌克兰社会,呈现出复杂而矛盾的面貌。一方面,大量乌克兰人以苏联公民的身份参军,为红军作战;另一方面,在德军占领区,也出现了乌克兰民族主义武装,如乌克兰起义军(UPA)等,他们一度与德军、苏军、波兰地下组织等多方发生冲突,其动机、行为和后果在今天仍是研究和争论的焦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复杂力量使得乌克兰在战时和战后,承受了双重甚至多重政治后果。
如果只看苏联官方叙事,乌克兰在苏德战争中的形象,是“英雄的前线共和国”,是“战斗在最激烈方向的勇士们的家乡”。1954年,苏联将克里米亚从俄罗斯联邦划归乌克兰,部分官方解释就提到乌克兰“对共同的胜利作出了巨大贡献”。这种话语背后,既有政治考量,也与乌克兰在战争中付出的代价密切相关。
回到那座卢茨克的小公墓。很多年以后,有学者试图根据档案为那些“无名战士”找到名字,他们慢慢整理出一份又一份名单:出生在波尔塔瓦的农民、敖德萨的工人、基辅郊外的学生……其中不少人的名字被重新刻在新的石碑上,有的则永远无法确认。
今天,当人们讨论乌克兰在二战中的角色,往往容易被政治立场牵着走。但如果只从人与人的角度看,那些从乌克兰乡村、城市走上战场的人,不管他们是俄语母语还是乌克兰语母语,不管他们后来被记入哪一方的史书,都实实在在地消失在那场战争里。他们构成了苏德战场伤亡数字中的很大一截,也构成了乌克兰这个地区后来历史变迁中难以弥补的空白。
苏德战争结束时,柏林战役的胜利被无限放大,旗帜插上了国会大厦顶端,士兵们在废墟中庆祝。然而对乌克兰来说,真正漫长的,并不是走到柏林的那段路,而是从战争废墟中重建家园的那几十年。很多乌克兰家庭,在此后的日子里,不断提起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名字——那是他们在战争里失去的儿子、丈夫、父亲,也是一整代被战争截断的人生。
如果一定要为乌克兰在苏德战争中的经历找一个简短的概括,也许可以这样说:这是一个在大国夹缝中几度被瓜分的地方,却在二战中被推到最前线,用大量生命填平了战场的缺口。它的名字,在那场战争之后,才真正以“乌克兰”的形象,被写进了20世纪的世界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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