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四个人,是周五晚上临时定的。
老周做医疗器械销售,四十岁,一年有二百天在高铁上;小李是程序员,刚跳槽,中间空出十天;阿May辞职在家,闲着;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那阵子刚好收尾。
老周在群里发了一句,去湖南吧,我请客。
我们就去了。
十月十二号下午三点,飞机落在黄花机场。出舱门那一瞬间,热气扑上来,跟北方完全两回事,空气里有股潮味,混着点辣味,说不清是什么。
坐磁浮快线进城,窗外全是绿的,树长得疯,路边一片一片的樟树,叶子厚得像涂了油。
小李说,这地方怎么这么绿。
老周说,南方都这样。
阿May说,不是,长沙的绿跟别处不一样,这绿是活的。
我们订的酒店在五一广场附近,放下行李出来,已经五点多。街上人开始多起来,不是那种下班回家的人流,是那种准备过夜生活的人流。姑娘们化着妆,穿着拖鞋,手里拿着奶茶。
老周说,这才五点,怎么这么多人。
我说,这是长沙。
第一顿饭,我们没去网红店,去了酒店后头一条巷子里的一家粉店。
店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菜单,字是手写的:牛肉粉十二,酸辣粉十块,猪脚粉十四,加蛋两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光头,围着个油腻的围裙,站在一口大锅前面。锅里是汤,白白的,冒着热气。
我说,老板,四碗牛肉粉。
他说,圆的扁的。
我说,什么。
他说,圆的还是扁的,粉。
我说,圆的。
他说,都要圆的?
我说,都要圆的。
他说,要不要辣。
我说,正常放。
他说,正常就是辣,你们外地人吃不吃得消。
老周说,我们能吃辣。
老板笑了一下,说,那就试试。
他抓起一把粉,丢进漏勺,在锅里烫,烫了大概十几秒,提起来,甩两下,倒进碗里,舀汤,加码子,撒葱花,一气呵成。
四碗粉端上来,红油浮在上头,牛肉切得厚,一片一片铺着。
老周吃了一口,没说话。
又吃了一口。
他说,这个粉,跟我们那儿的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这个粉有劲,汤有骨头味。
老板在旁边听见了,说,我这汤,熬了六个小时,昨天夜里十二点开始熬的。
我说,每天都是?
他说,每天都是。我四点起来,五点开门,卖到下午两点,卖完就关。
我说,一天卖多少碗。
他说,三四百碗吧。
我说,那一年不少挣。
他说,挣是挣点,但是累。我这腰不行了,站久了疼。
我说,那你怎么不请个人。
他说,请人做不出这个味。
他给我们每人加了一勺酸豆角,说,尝尝这个,我自己腌的。
阿May说,老板,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他说,二十三年。
她说,那你儿子接不接。
他说,我儿子在深圳,做程序的,不接。
他说,他说这个太累。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是我看见他把抹布在手上绕了两圈。
第二天早上,我们又去了那家粉店。
七点半,店里坐满了。有几桌是穿工装的,有几桌是老人,还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蹲在门口吃。
老板看见我们,说,又来了。
我说,好吃。
他说,那是。
我们又要了四碗,这回要了扁的。
吃完粉,我们去了岳麓山。
山不高,但是树很密。我们爬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一处平台,能看见湘江。
江很宽,水是灰绿色的,对岸是长沙城,楼一幢一幢的。
阿May说,这个城市有点意思,站在山上看,它不吵。
我说,下去就吵了。
下山的时候,我们路过岳麓书院。门口有副对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
小李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说,这个话说得挺大。
老周说,人家有底气。曾国藩、左宗棠、毛泽东,都是这儿的。
我说,还有蔡和森、何叔衡、刘少奇。
老周说,你历史学得不错。
我说,我查了攻略。
中午我们在山下的大学城吃饭。找了一家小馆子,点了个辣椒炒肉,一个剁椒鱼头,一个酸豆角炒肉末,一个空心菜。
辣椒炒肉端上来,我夹了一筷子。
那一口下去,我眼泪就出来了。
不是辣,是香。那个辣是往鼻子里钻的,但是后头跟着一股肉香,猪肉是土猪肉,切得薄,炒得焦。
老周吃了两口,把上衣脱了,说,这个菜,值。
小李一边喝水一边吃,说,我停不下来。
阿May说,我明白了,湖南人为什么这么能吃辣。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这儿的辣是好吃的辣,不是那种辣的辣。
下午我们去了橘子洲。
洲上人很多,有很多本地人,不是游客。有一家三口在草地上坐着,孩子在跑。有几个老人在打牌。有几个年轻人在拍照。
我们在江边坐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老头,七十来岁,穿一件白背心,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二胡。
他拉了一段,是花鼓戏。
我听不懂唱词,但是那个调子很欢快。
老周过去跟他聊,问他拉的什么。
老头说,刘海砍樵。
老周说,您天天来?
老头说,天天来,下午三点到五点,拉两个小时。
老周说,有人听吗。
老头说,有,怎么没有。你看那边那个老太太,天天来听,听了三年了。
我们顺着看过去,果然有个老太太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闭着眼睛。
老周说,那是您老伴?
老头说,不是,我不认识她。
老周说,那她天天来?
老头说,她喜欢听。
我们四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坡子街。
人挤人。臭豆腐的摊子前排着长队,糖油粑粑的摊子前排着长队,茶颜悦色的门口排的队拐了两个弯。
老周说,这个队得排一个小时。
我说,排吧。
我们排了四十分钟,买了四杯。
小李喝了一口,说,值。
阿May说,我觉得不值。
小李说,你不懂。
阿May说,我就是不懂。
我们在一家口味虾的店坐下,点了三斤口味虾,一盆口味蟹,还有一堆烧烤。
吃到十点,店里还是满的。
十一点,街上还是满的。
十二点,我们回酒店,路上还堵车。
老周说,这个点还堵车?
司机说,这才几点,长沙这个时候才热闹。
他说,你们去解放西路看看,凌晨两点都是人。
我说,那你们不睡觉?
他说,睡啊,睡到中午。
他说,我们这儿的人,白天上班,晚上活着。
我说,那身体受得了?
他说,习惯就好。
他说,我们这儿有个说法,叫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能吃苦,不服输,熬得住。
他说,我们湖南人,就是这个脾气。
第三天,我们去了常德。
坐高铁,一个半小时。
常德比长沙安静。沅江从城边上过,江边有个诗墙,刻了很多诗。
我们在江边走了走。
阿May说,这个城市舒服。
我说,怎么舒服。
她说,不慌。
我们在常德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去了桃花源。
桃花源是个景区,人不多。我们走了一圈,看了那个山洞,看了那片桃林,看了那个村子。
小李说,这不就是陶渊明写的地方。
我说,就是照着那个修的。
他说,那陶渊明当年真来过?
我说,不知道。
我们在景区里吃了顿饭,是在一个农家乐。老板娘姓田,四十来岁,土家族,头上包着一块布。
她给我们做了几个菜:腊肉炒蕨菜、擂辣椒皮蛋、炖土鸡、清炒藕带。
腊肉是她自己熏的,挂在灶头上头,黑黑的,切下来一片一片,肥的透明。
我说,这个腊肉好吃。
她说,我们家自己养的猪,杀了熏的。
我说,一年养几头。
她说,两头,一头自己吃,一头卖。
我说,那够吃吗。
她说,够。我们这儿,肉不用天天吃,菜是自己种的,鸡是自己养的,米是自己打的。
她说,钱不多,但是日子过得去。
老周说,你们这儿的人,看着都不着急。
她说,急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她说完,自己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她家的院子里喝茶。院子里有一棵柚子树,树上挂着几个柚子,还没熟。
她说,你们城里人,天天忙,忙什么呢。
老周说,忙挣钱。
她说,挣了钱干什么。
老周说,买房、买车、给孩子上学。
她说,然后呢。
老周说,然后就老了。
她说,那你们这一辈子,就没闲过。
老周没说话。
她说,我们这儿,钱是挣不完的,日子是要过好的。
她说,你看我,我早上六点起来,喂鸡,摘菜,做饭。上午收拾屋子,下午睡一觉,晚上看电视。一天挣不了几个钱,但是我不烦。
她说,我男人在镇上开货车,一个月挣四千,够花。
她说,我儿子在长沙读大学,一年学费六千,我们攒得出来。
她说,我们家没有存款,但是我们不欠钱。
她说,这样的日子,我觉得挺好。
我们四个人,谁也没说话。
第四天,我们回了长沙。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一个夜宵摊,在城南,一个巷子里。
摊主姓张,三十多岁,卖烧烤和口味虾。
我们去的时候十点多,摊子前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坐满了。
我们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一张。
老板过来,说,吃什么。
我们说,你看着上。
他说,那我给你们配。
他给我们烤了牛肉、牛油、五花肉、茄子、韭菜、玉米,还上了一盆口味虾。
他烤串的时候,我跟他聊。
我说,你干这个几年了。
他说,八年。
我说,以前干什么。
他说,在厂里上班,厂子倒了,就出来摆摊。
我说,累不累。
他说,累。下午四点起来备货,五点出摊,卖到凌晨三点,收摊回家睡觉,睡到中午。
我说,那你身体受得了。
他说,还行,年轻。
我说,你多大了。
他说,三十六。
我说,看着像三十。
他说,那是,我心态好。
他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说,你一年能挣多少。
他说,好的时候二十多万,不好的时候十来万。
我说,那不错。
他说,不错是不错,但是你看我这个手。
他把手伸过来,手上全是烫的疤,一片一片。
他说,这个活儿,干不了几年。我打算再干五年,攒点钱,开个店。
我说,开什么店。
他说,开个粉店。我妈会做粉,做得比我好吃。
他说,我们湖南人,最后还是想吃碗粉。
那天晚上我们吃到一点多。
走的时候,摊子还是满的。
巷子口有个卖糖油粑粑的老太太,还在炸。
老周说,这个点还卖?
我说,卖。
他说,有人买?
我说,你看。
果然有人过去买,一买就是十个。
第五天,我们去了趟韶山。
来回一天。
回来的时候,车上很静。小李靠着窗睡着了,阿May在看手机,老周在发呆。
我说,想什么呢。
老周说,我在想那个老板娘说的话。
我说,哪句。
他说,钱是挣不完的,日子是要过好的。
他说,我在北京,一年挣六十万,我一年花在自己身上的钱不到三万。我天天在外面跑,回家就是睡觉。我老婆跟我说话,我说我累。我儿子让我陪他玩,我说下次。
他说,我下次了多少回。
我说,你这次不是出来了吗。
他说,这次是逼出来的。
他说,我上个月体检,脂肪肝,血压高,医生说你再这么干,五年之内出事。
他说,我才四十。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羡慕他们。
我说,羡慕谁。
他说,那个粉店老板,那个客栈老板娘,那个烧烤摊主。
他说,他们挣得没我多,但是他们活得比我像个人。
最后一天,我们早上又去了那家粉店。
老板看见我们,说,要走了?
我说,下午的飞机。
他说,那多吃点。
他给我们每人多加了一个蛋。
吃完了,我掏钱,他说,不用了。
我说,那不行。
他说,你们来了三回,这顿我请。
我说,老板,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他说,做,怎么做不做。一碗粉,我还请得起。
我们四个人站在店门口,跟他合了张影。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得笔直。
他说,下次来长沙,还来我这儿吃。
我说,一定。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坐在窗边,往下看。
长沙城在下面,一片一片的楼,一条江从中间穿过。
我想起那个粉店老板说的话,我四点起来,五点开门,卖到下午两点,卖完就关。
我想起那个客栈老板娘说的话,钱是挣不完的,日子是要过好的。
我想起那个烧烤摊主说的话,我们湖南人,最后还是想吃碗粉。
我忽然觉得,这几天,我们不是在旅游。
我们是在看一种我们丢了的东西。
回到北京是晚上八点。
出了机场,打上车,路上堵得一塌糊涂。
司机在骂,说这个点还堵,前面的车怎么开的。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片一片的车灯。
到家十点。我老婆已经睡了,桌上留了一碗面,凉了。
我没热,就着凉的吃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找了家粉店,点了一碗牛肉粉。
端上来,我吃了一口。
不对味。
不是不好吃,是不对味。
我把那碗粉吃完了,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我说,明年还去湖南。
老周回,去。
小李回,去。
阿May回,我要去住一个月。
我说,你先找个工作。
她说,不找了,我去湖南开个客栈。
我们笑了一阵。
后来阿May真去了。
去年五月,她在常德租了个院子,开了个小客栈,六个房间。
她给我发照片,院子里种了柚子树,还有一棵桂花。
她说,你来住,免费。
我说,你挣得着钱吗。
她说,挣不着,但是我不烦。
她说,我今天早上六点起来,摘了一筐菜,做了早饭,客人说好吃。
她说,我觉得我活过来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她站在院子里,穿着拖鞋,手里拿着一把青菜,笑得很开。
我想起那天在桃花源,那个老板娘说的话。
钱是挣不完的,日子是要过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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