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号屏上滚过一串名字,我等了四十分钟,才轮到我们。
诊室门口坐着一排孩子,有的靠着墙刷手机,有的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在数地砖的格子。最左边那个男孩,瘦得颧骨都顶出来了,手腕上套着一个黄色的纸手环,应该是住院部的。
他妈蹲在他面前,一遍遍给他系鞋带,系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系上。男孩全程没看她一眼,就那么盯着窗外。
我儿子坐在我旁边,打了个哈欠,说:“爸,咱看完能去吃烤肉吗?我饿了。”
我说行。他心满意足地靠回去,继续玩他的手机。我看着他,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就松了一口气。
我们是来看睡眠的。
新高一开学刚两个月,他每天半夜两三点还睡不着,翻来覆去,有时候凌晨五点就醒了,坐在床头发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睡不着。他妈不放心,催了好几周,让我带他来精神卫生中心看看。
来之前我有心理准备,觉得这就是个普通医院。到了门口,看见“精神卫生中心”六个字,我心还是沉了一下。不夸张地说,那个招牌落进眼睛里的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这孩子是不是出什么大问题了”这类念头。
但他进了大厅之后,反而挺自然的,还跟我说:“爸,这儿的墙怎么粉刷得跟幼儿园似的。”确实是,米黄色的墙,墙上贴着卡通贴纸,写着“关爱心灵,拥抱阳光”。那标语底下,坐着一排十多岁的孩子。
我跟我儿子坐到候诊区之后,我开始看周围那些孩子。
有一个女生,大概高二的年纪,穿着一件宽大的蓝白校服,自己坐在角落里吃药。她没带水,干咽的,药片卡了一下,她梗着脖子,皱皱眉,又吞了一口,才咽下去。
全程面无表情,像在做一件已经做了几百次的事。旁边没家长陪着,就她一个人。
又走来一个男生,他妈妈跟着,两个人保持了一段距离。那男生的眼睛肿得厉害,眼神空洞,走路慢慢的,像脚底下拖着什么东西。
他妈妈在前台填单子的时候,他站在那,嘴里一直在小声念叨什么。我一开始以为他在跟谁打电话,后来才发现,他是自己跟自己说话。
我别过头,不敢再看。
但耳朵挡不住。旁边坐了两位妈妈在聊天,声音不大,但候诊室太安静了,那些话一句句往我耳朵里钻。其中一位说,她女儿住院已经两周了,天天嚷着不想活了。
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但她的手一直绞着裤腿,指节发白。另一位妈妈说,她儿子也不肯上学了,已经休学两周,说一进教室就喘不上气。医生建议吃药加心理治疗,她正犹豫,怕吃出副作用,又怕不吃出大事。
我坐在那儿,心跳越来越重。手心里全是汗。
我忍不住想起去年给自己亲爹办住院手续那个画面,那时候也是这种感受。我爸走之前住的是综合医院,科室多,楼层多,但是楼道里人来人往,好歹有动静。
可这地方呢?整层楼都安静得过分,没有人吵,没有人嚷,连小孩哭声都没有。寂静得吓人。那些孩子都坐在那儿,没人闹,没人叫,安安静静地等待叫号。可越安静,我心里越慌。
我偷偷看了我儿子一眼。他还在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嘴里还哼着歌。我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塌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他还有心思打游戏,还是该后怕他有可能成为这其中的一员。
幸好,我们的号很快到了。
诊室里坐着一个女医生,四十多岁,说话轻柔但快。她问了几句,看了我儿子一眼,又看他的就诊资料。过程中,我儿子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回答:几点睡的,几点醒的,白天困不困,上课有没有打瞌睡。
都没什么问题。医生最后说是“入睡障碍”倾向,可能就是学业压力加青春期作息紊乱,建议先调整睡眠习惯,再观察两周。暂时不用吃药。
她说话的时候,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下来,但我发现我还在用力抓着椅子扶手。
从诊室出来,我儿子问我:“爸,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
然后我领着他下楼,路过刚才那个吃药的女孩子。她已经不在走廊了,座位空空的,只留下一个被捏扁的矿泉水瓶。
走出门口的那一刻,太阳很大,我们站在台阶上。我儿子眯起眼,说:“爸,还吃烤肉吗?”
我说:“吃。”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几步跳下台阶,回头冲我叫:“那我要吃五花肉,三份!”
我点头说好,想笑一下,但张了张嘴,没笑出来。他在前面晃悠悠地走着,脚步轻快。校服外套敞开着,挂在瘦小的身板上被风灌起来。才高一,还是个孩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医生最后说的那句话,她说:“高一的孩子,家长不要只看成绩。能睡个安稳觉,能有个好心情,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我有多久没问过他“你开不开心”了?我每天问的是作业写完没有,月考考了多少名,数学怎么又退步了。从来没问过——你过得累不累?你心里有没有堵得慌?
他早上起不来,我说他懒;他半夜不睡,我说他作息不规律;他不愿意跟我多聊,我说他叛逆。我从来没想过,那些可能都是他身体在向我求救的信号。
幸好他还好,幸好他只是睡不好。那一排坐在走廊里的孩子,他们也许也想好好睡一觉,可他们连睡着的力气都失去了。
等红绿灯的时候,我走神了,差点闯了红灯。我儿子拽住我的袖子,问:“爸,你到底在想啥呢?”
我低头看了看他那只拉着我袖口的手,手背干燥,指甲剪得干净,上面还贴了一个卡通贴纸,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我说:“在想你小时候。”
他说:“我小时候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我顿了顿,又说,“就想你小时候也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那天傍晚我在厨房做饭。他妈下班回来,问我:“检查怎么样?”
我说:“没事,就是睡不好,让调整作息。”
她松了口气,说:“那就好。我下午还一直在担心,他们学校隔壁班有个孩子,听说休学了,天天在家哭,家长愁坏了。”
我炒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她又说:“你说现在孩子怎么回事?一个个压力那么大。我们那会儿读高中,哪想这么多,下课了照样疯跑。”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菜,油星子溅起来,滋滋响。我想了想,说了一句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可能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我们的问题。”
她没听懂,问我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因为我也说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当我站在那个候诊室里,看到那么多孩子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一个医生来告诉他们“我还能不能好起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如果今天坐在那里的是我儿子,我会不会后悔以前对他说的那些话?
成绩、排名、重点班、未来的好大学。这些东西在那一瞬间,忽然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现在还肯跟我说想吃烤肉,还高兴得连蹦带跳,还会在手机屏幕前为一局游戏“终于赢了”兴奋得拍大腿。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忽然从房间里探头出来,喊了一句:“爸,我今天十点就睡!”
我转过头说:“行。我陪你说会儿话,等你睡着再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那一晚他真的十点半就睡着了。我坐在他床边,黑暗里看着他,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呼吸平稳,偶尔翻身,梦里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么。
我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十一点多才起身。
出门之前,我把他踢到床脚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那些今天坐在医院走廊里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一定也曾这样给他们盖过被子。可他们为什么还是变成了那样?
我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只是决定,从明天开始,不再问他分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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