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广西桂平有个叫阿贵的小伙,二十八岁,头婚,偏偏娶了邻村带着三岁娃的阿兰。新婚夜,亲戚刚散,阿贵刚关上房门,门外就响起奶声奶气的敲门声。妈妈,我要妈妈。阿贵看看新婚妻子,阿兰眼圈一红,手攥着衣角不知道咋办。阿贵却笑了笑,弯腰抱起门口那个光脚丫的小家伙,说了句话,让阿兰记了一辈子。
一
阿贵大名黄永贵,在家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姐姐嫁去了贵港,下头有个弟弟在南宁念大专。他爹走得早,家里三亩水田两亩旱地,全靠他妈陆桂芬一双手拉扯大三个孩子。阿贵初中毕业就跟着村里人去广东中山的灯饰厂打工,从流水线普工干到小组长,一个月能挣五千多。他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开销就是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剩下的一点点存着,到二十八岁,卡里攒了八万块。
八万块在村里不算少,可要娶媳妇,还是紧巴。前年隔壁家阿强娶老婆,彩礼加酒席加三金,花了十五万。阿贵妈嘴上说不急,心里其实急得冒火,逢人就说:我们阿贵老实,老实人吃亏啊,现在的姑娘都往城里嫁。
其实阿贵相过两回亲。头一回是隔壁村一个姑娘,在东莞电子厂上班,见面就问阿贵在中山买房了没有。阿贵说买不起,姑娘当场脸就拉下来了。第二回是个离过婚的,比阿贵大两岁,没孩子,倒是没嫌弃阿贵没房,可人家要十万彩礼一分不能少。阿贵妈咬牙说给,阿贵自己拦住了,说妈,家里就这点家底,全掏空了往后日子咋过。
后来阿贵就不怎么相亲了。他在厂里干活踏实,下了班就在宿舍看看手机,偶尔跟工友去江边钓钓鱼。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滋没味,但也不难受。
二
去年开春,阿贵妈在镇上赶圩的时候晕倒了。送到镇卫生院一查,血压高得吓人,医生让住院观察两天。阿贵从中山赶回来,在医院陪了三天床。就是这三天,他碰见了阿兰。
阿兰在镇卫生院当护工,专门照顾住院的老人。阿贵妈的邻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阿婆,阿兰正给阿婆擦身子换衣服。阿贵看见她动作麻利又轻巧,嘴里还不停地跟阿婆说笑,阿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被她逗得直乐。阿贵多看了两眼,阿兰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你是八床家属吧,你妈刚才念叨你了,说你在广东打工辛苦,让你别请假,她不碍事。
阿贵当时脸就红了,搓着手说没事没事,请假了。
后来阿贵妈出院,阿贵去办手续,又碰见阿兰。阿兰刚下班,换了一身碎花裙子,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比穿工作服年轻好几岁。阿贵鬼使神差地上去搭话,问她护工一个月挣多少。阿兰说两千三,够自己跟孩子吃饭。阿贵哦了一声,又说,那个,我加你个微信吧,我妈回去要是有啥事还能问问你。
加了微信之后,阿贵回了中山,隔三差五就给阿兰发消息。一开始是问妈的血压药怎么吃,后来问镇上有没有好点的补品,再后来就变成今天中山下雨了,今天食堂的扣肉太咸了,今天厂里停电放了半天假。阿兰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隔半天才回,说不好意思刚才在给阿婆翻身没看见。
聊了快两个月,阿贵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朋友圈那个小孩是你家的?
阿兰回:我儿子,小石头,三岁了。
阿贵心里咯噔一下。他早就翻过阿兰的朋友圈,知道她离过婚,还带个男孩。照片里那个小崽子虎头虎脑的,蹲在地上玩泥巴,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阿贵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跟自己说,这不正好,省得自己生。
当然这是玩笑话。阿贵心里也翻腾过。头婚娶二婚,还带个拖油瓶,搁谁家老人那儿都说不过去。他试探着在电话里跟他妈提了一嘴,说卫生院那个阿兰人挺好的。他妈当场就炸了:你脑子进水了?咱家虽说不富裕,你也不差胳膊不少腿,找个黄花大闺女不难,你找个带崽的?你让村里人戳我脊梁骨?
阿贵没敢再吭声。
三
可感情这东西,压是压不住的。阿贵开始找各种理由往家跑。五一说厂里淡季放假,端午说想回去吃粽子,八月十五直接请了五天年假。每次回去,他都去镇上找阿兰,带小石头去嗦粉,去河边扔石头,去超市买那种五块钱一板的旺仔牛奶。小石头一开始怕生,不让他抱,后来见了他就喊叔叔,再后来直接往他脖子上爬。
阿兰看着阿贵跟儿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嘴上不说,心里热乎。可她也有顾虑。她跟阿贵坦白过自己的情况:前夫是隔壁镇上的,开货车的,结婚第二年就开始不着家,后来跟一个跑物流的女人好上了。小石头刚满一岁的时候俩人离的婚,儿子归她,前夫每月给一千块抚养费,给了半年就不给了。她没去闹,自己带着孩子搬回娘家住。娘家爹妈身体不好,她出来做护工,白天让她妈帮忙看孩子,晚上自己带。日子过得紧巴,但没求过人。
阿兰跟阿贵说:你头婚,别往我这火坑跳。你妈那天在卫生院跟我唠嗑,话里话外都是想让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你听你妈妈的。
阿贵闷着头听完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妈说的话多了,我哪能句句都听。我自己有杆秤。
阿兰扭头就掉眼泪了,没让他看见。
四
转过年来,阿贵正式跟他妈摊牌。娘俩坐在灶屋,他妈择菜,阿贵烧火。
妈,我要娶阿兰。
陆桂芬手里的豆角咔嚓一声掰成两截。她深吸一口气说,阿贵,妈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找个二婚的,妈咬咬牙也认了。可她带个儿子,将来你们再生一个,人家说闲话不说,你养别人的种,你傻啊?
阿贵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苗蹿起来。他说:小石头才三岁,懂啥叫别人的种?我养他,他就是我儿子。
你倒是会算账!陆桂芬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摔,他亲爹还在呢,将来长大了认不认你?你别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亲爹一年都不来看他一回,小石头连他爸长啥样都不记得。阿贵嗓门也大了,妈,我就问你一句话,阿兰这个人行不行?
陆桂芬不说话了。她见过阿兰。卫生院那次,人家不嫌脏不嫌累地伺候邻床阿婆,她也看在眼里。后来阿兰还专门去家里看过她两回,提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嘴甜手勤,进了门就帮她扫地择菜。陆桂芬心里那杆秤也不是没动过,就是过不去孙子这道坎。
僵了半个月。阿贵回中山上班,天天晚上给他妈打电话,东拉西扯,就是不挂。陆桂芬烦了,说你有屁就放。阿贵说妈,我想好了,小石头以后管你叫奶奶,你要是不认,那我就不娶了,打一辈子光棍拉倒。
陆桂芬在电话那头气得直喘,最后骂了一句:你个兔崽子,你爱咋咋地,别找我拿钱!
阿贵乐了,说不用你的钱,我自己攒了八万,阿兰说了,彩礼不要多,三万八意思意思就行,剩下的摆几桌酒。
陆桂芬又骂了一句败家子,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阿贵收到他妈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一听,老太太在那头哼哼唧唧地说:那什么,你问下阿兰,她那边娘家要摆几桌,咱家不能失了礼数。
阿贵把这条语音听了八遍。
五
婚礼定在农历八月初八,日子是请镇上算命先生看的,说是宜嫁娶、宜纳采。阿贵家院里院外摆了十八桌,来的都是自家亲戚和村里相熟的人。阿兰那边只来了两桌,她爹妈坐在主桌上,脸色讪讪的,话不多,但也没挑理。阿兰穿了身红裙子,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着比平时白净秀气。小石头被他姥姥拉着,穿了身新买的牛仔背带裤,脚上一双会亮灯的波鞋,满院子跑来跑去,追着阿贵家那条大黄狗玩。
村里人嘴碎,阿贵去敬酒的时候,有个堂婶拉着他小声说:阿贵啊,你图啥呢,你这条件找个没结过婚的也不难吧。阿贵端着酒杯,嗓门不小地说:婶,我图她人好,图她知冷知热。堂婶讪讪地笑,说好好好,人好就行。
阿兰在隔壁桌听见了,低着头抿嘴笑。
闹洞房的人十点多才散。阿贵家院子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堂屋还亮着。阿贵妈在厨房收拾剩菜,阿兰她妈已经把小石头哄睡了,放在东屋的床上。两家老人商量好了,今晚小石头跟他姥姥睡,让新人清静清静。
阿贵喝了酒,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走路有点晃。阿兰扶着他进了西屋,新房布置得简单,床单被套是阿兰自己挑的,大红底子带牡丹花,窗帘也是红的。阿贵往床上一坐,嘿嘿傻笑,说阿兰,咱俩总算熬出头了。
阿兰给他倒了杯热水,说你先喝点水缓缓。阿贵接了杯子,刚喝一口,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咚咚咚,不重,但急。
阿贵,阿贵!是小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门把手被压得咔哒响,妈妈!我要妈妈!
阿兰脸色变了,看了一眼阿贵,又看了一眼门。阿贵放下杯子,说我去看看。
门一开,小石头光着脚站在门槛外面,背带裤的带子滑下来一根,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哭得一抽一抽的。他一看见阿兰,张开胳膊就往里冲,妈妈,姥姥打呼噜,我怕。
阿兰蹲下来抱住他,拍着后背说不怕不怕,妈妈在。她抬头看阿贵,眼神里有点慌,又有点难为情。按说今晚是洞房花烛,孩子这么一闹,传出去村里人不知道要编排出什么话。
阿贵蹲下来,跟小石头平视。小石头缩在他妈怀里,怯怯地瞅他。阿贵伸手把他嘴角的鼻涕擦了,说小石头,你看啊,今晚是你妈跟叔叔办喜事。你知道啥叫喜事不?
小石头摇头。
喜事就是,从今往后咱们仨就是一家人了。阿贵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兰,再指了指小石头,你妈是我老婆,你,他戳了一下小石头的鼻尖,你是我儿子。一家人就得睡一个屋,对不对?
小石头抽搭着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行,今晚你睡中间,我跟你妈睡两边,给你当保镖。阿贵站起来,把小石头抱到床上,往中间一放。他自己躺左边,拍了拍右边,阿兰,上来。
阿兰眼圈一下就红了。她躺到右边,三个人并排躺着,小石头左手拽着阿贵的衣角,右手攥着阿兰的手指头,没两分钟就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阿贵侧过身,小声跟阿兰说:你儿子睡觉打不打呼噜?打的话我把他挪边上去。
阿兰噗嗤笑出来,拿脚踹了他一下。
六
日子过起来,比阿贵想的顺当,也比阿兰想的难。
顺当的是阿贵这个人实在。他在家待了半个月,天天早起扫院子、喂鸡、给他妈熬药,完了就骑摩托带阿兰和小石头去镇上买菜。小石头坐前面油箱上,阿兰坐后头搂着阿贵的腰,一家三口突突突地过田埂,稻子黄澄澄的,风一吹翻浪。阿贵逢人就按喇叭,有人问带老婆孩子赶圩啊,他扯着嗓子喊:是啊,带儿子吃粉去!
他特意把儿子两个字咬得重。
难的是村里人的嘴。阿贵去小卖部买酱油,老板娘一边找钱一边说:阿贵,你那个儿子,亲爹来看过没有?阿贵说没来过。老板娘啧啧两声,说那你就是白养,养大了人家爹一招手就回去了。阿贵把酱油瓶子往柜台上一墩,说嫂子,你这话不对,我养他小,他养我老,天经地义,跟别人没关系。老板娘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还有阿贵妈。老太太嘴上认了,心里那道坎还在。小石头喊奶奶,她应得干巴巴的,给零食也只给半包,说吃多了不消化。阿兰看在眼里,不吭声,只是每天把小石头收拾得干干净净,教他吃饭前先给奶奶拿筷子,奶奶咳嗽了赶紧去拍背。有一回陆桂芬感冒起不来床,阿兰端了姜汤进去,小石头跟在后面,踮着脚把两粒感冒药放在床头柜上,说奶奶吃药,不苦。陆桂芬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
真正让陆桂芬改观的,是那年冬天的事。
小石头半夜发高烧,四十度,嘴唇都烧紫了。阿贵那天刚好回了中山办离职手续,他打算年前把工辞了,回镇上盘个铺面做点小生意,离家近能照顾老小。家里就阿兰和陆桂芬,阿兰急得直哭,给阿贵打电话打不通,半夜三更也不好意思叫邻居。陆桂芬从自己屋里出来,看阿兰六神无主的样子,骂了一句:哭啥哭,抱孩子上车,我跟你去卫生院!
老太太六十多岁,骑着那辆电动三轮车,载着阿兰和小石头往镇上赶。路上黑灯瞎火,她怕阿兰摔着,让阿兰坐车厢里抱紧孩子,自己裹着棉袄在前面把车把。到了卫生院急诊,医生说要打退烧针,小石头看见针头就嚎,蹬腿乱踹。阿兰按不住,陆桂芬过去一把把小石头搂怀里,说石头乖,奶奶在呢,打完了奶奶给你买旺旺。
打完针小石头哭累了,趴在陆桂芬肩膀上睡着了。陆桂芬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坐坐到天亮,腿都麻了也没撒手。阿兰蹲在旁边给她揉膝盖,说妈,辛苦你了。陆桂芬瞪她一眼:喊啥妈,喊得人心里怪热乎的。
第二天阿贵从中山赶回来,直接奔卫生院。一进门看见他妈抱着小石头在走廊里来回溜达,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小石头搂着她脖子睡得直流口水。阿贵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鼻子发酸。
陆桂芬一抬头看见他,没好气地说:还杵着干啥?去把住院费交了!
七
阿贵把剩下的积蓄拿出来,又找嫁去贵港的姐姐借了两万,在镇上农贸市场旁边盘了个铺面,卖米粉。阿兰手艺好,她做的叉烧粉和猪脚粉,汤头浓、肉给得多,开业头一个月就攒了不少回头客。阿贵负责采买和跑堂,小石头上了镇幼儿园,每天早上阿贵先送他去幼儿园,再回来开店。下午四点阿兰去接孩子,小石头就在店里写作业,拿粉笔在收银台后面的黑板上画大乌龟。
日子慢慢有了模样。第二年开春,阿兰怀上了。查出来那天阿贵正在店里烫粉,阿兰从卫生院打电话来,说阿贵你猜。阿贵说猜啥。阿兰说你要当爹了。阿贵手里漏勺啪地掉汤锅里,烫了一手泡,疼得直甩,嘴上还乐:真的假的?阿兰说真的,两个月了。
旁边等吃粉的客人全听见了,跟着起哄。阿贵当场给每桌加了一份叉烧。
小石头对阿兰怀孕这件事,反应有点怪。他不闹,也不问,就是每天晚上睡觉前要把耳朵贴到阿兰肚子上听半天,听完一声不吭就睡了。阿贵觉得不对劲,有天晚上把他抱到膝头上问,小石头,你妈肚子里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你高兴不?
小石头低着头抠手指头,半天说了一句:叔叔,有了弟弟,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阿贵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孩子心里还揣着这么个事儿。他把小石头翻过来面对面坐着,认真地说:你听好了,你妈肚子里那个,是来给你作伴的。你是哥哥,以后你得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叫爸爸妈妈。你任务重着呢,我跟你妈还得靠你帮忙。
小石头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阿贵伸出小拇指,拉钩。
小石头跟他拉了钩,又补了一句:那你还叫我小石头不?
叫啊,叫一辈子。
小石头这才高兴了,从他膝盖上滑下来,跑去厨房跟他妈说,妈,你让弟弟快点出来,我教他玩泥巴。
八
那年秋天,阿兰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取名黄小月。小石头放学头一回看见妹妹,凑过去瞅了半天,回头跟阿贵说:叔叔,妹妹长得像你。
阿贵美得不行:哪儿像?
皱巴巴的,跟你早上没洗脸一样。
满屋子人笑得直不起腰。
出了月子,阿兰要回店里帮忙,小月谁带成了问题。陆桂芬主动开了口:放家里吧,我带。你们开你们的店。阿兰有点不放心,老太太带小石头那会儿多少有点勉强。陆桂芬不乐意了:我咋的了?我两个都带得动!你那个小石头现在不是天天黏着我叫奶奶?我告诉你阿兰,小月可是我们老黄家的亲孙女,你别跟我抢。
阿兰跟阿贵对视一眼,偷偷笑了。
陆桂芬说到做到。每天上午推着小月去市场买菜,顺道去米粉店坐一会儿,阿兰给她烫一碗粉,加两份叉烧。老太太一边吃一边跟熟客显摆:我儿媳妇手艺,比镇上老牌粉店不差。旁边人说你以前不是看不上人家吗,陆桂芬面不改色: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儿子眼光好,随我。
小石头上小学一年级那年,他亲爹突然找来了。
是隔壁镇上一个跑货车的熟人捎的话,说小石头他爸回来了,想看看孩子。阿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切叉烧,刀停在半空。阿兰站在旁边,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说:让他看,他是亲爹,拦不住。
阿贵把刀放下,说:看可以,来店里看,我陪着。
那天下午,小石头亲爹来了。高高瘦瘦的一个人,穿着件花衬衫,头发抹得油光光的,提了一箱牛奶一袋苹果。小石头放学回来,看见店里坐了个陌生男人,愣在门口。阿贵走过去拉着他手,说小石头,这是你爸,来看你的。
小石头看了看那个男人,又看了看阿贵,往阿贵身后缩了缩。
花衬衫男人有点讪,说儿子都长这么大了,来,爸爸给你买的牛奶。小石头不接。男人又说,爸爸带你去吃肯德基?小石头摇头。
阿贵蹲下来说:小石头,叔叔之前教过你,对人有礼貌。你不想去就不去,但话要说清楚。
小石头攥着阿贵的手,探出半个脑袋,冲那个男人说:我爸爸在那边切叉烧,你买粉不买?不买我要写作业了。
花衬衫男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坐了不到十分钟,把那箱牛奶和苹果留在桌上走了。走之前跟阿兰说,抚养费我以后按月打。阿兰说随你,不打也行,我不缺那点。
那天晚上小石头洗完澡,裹着毛巾被蹭到阿贵床上,闷在被子里说:叔叔,我今天是不是没礼貌。
阿贵说:没有,你说实话就是有礼貌。
小石头又说:那他还来不来?
阿贵说:你想让他来他就来,你不想让他来,爸爸帮你挡着。
小石头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那还是让他来吧,他毕竟是我亲爸。不过,他顿了顿,你才是我爸。
阿贵没吭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脸。
阿兰在门口听见了,捂着嘴没让哭出声来。
九
米粉店的生意越来越好,阿贵租下了隔壁的铺面,打通了,摆了十二张桌子。阿兰又雇了个帮工,是她娘家那边的堂妹。阿贵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汤,阿兰五点半到店备料,六点开张,忙到下午两点收档。下午阿贵去进货,阿兰回家眯一觉,四点钟去接小石头放学,顺道把陆桂芬和小月接来店里吃晚饭。
小石头二年级的时候写了篇作文,老师让写我的爸爸。他写的是:我爸爸在农贸市场旁边开米粉店,他做的叉烧粉全镇最好吃。我亲爸开货车,偶尔来看我,带我吃肯德基。我有两个爸爸,一个管我吃粉,一个管我吃鸡。我妹妹叫小月,她管我爸叫爸爸,管我妈叫妈妈,管我叫哥哥。我们家有五口人:奶奶、爸爸、妈妈、妹妹,还有我。
老师把作文拍给阿兰看,阿兰又给阿贵看。阿贵看了三遍,说:这兔崽子,把我排第二。
阿兰说:人家把你排第一,亲爸排第二。
阿贵又看了一遍,咧着嘴笑了:还真是。
那天晚上收档之后,阿贵破天荒买了半只烧鸭一瓶啤酒,坐在店门口的小桌子上自斟自饮。阿兰收拾完出来,坐他对面。镇上的路灯亮起来了,街上没什么人,远处有摩托车突突突地过。
阿兰说:今天咋这么高兴?
阿贵说:我今天收了个徒弟。
阿兰说:谁?
阿贵说:小石头。他说长大了要把咱家粉店开到贵港去,让我教他熬汤。
阿兰笑了:他熬汤?他别把锅烧穿了就行。
阿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街对面幼儿园的招牌,忽然说:阿兰,你知道新婚那天晚上小石头敲门,我抱起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啥不?
阿兰说:想啥?
阿贵说:我想,这孩子敲门敲得对。他要是闷着不吭声,那才麻烦。他敲门说明他认这个家,认他妈,将来也会认我。我要是不开这个门,我这辈子都别想走进他心里。
阿兰说:那你当时咋不跟我说?
阿贵挠挠头:当时光顾着哄他了,哪有空跟你说这些酸话。
阿兰拿起桌上的菜单本敲了他脑袋一下:你呀,就是嘴笨。
阿贵嘿嘿笑:嘴笨咋了,嘴笨有嘴笨的福气。
十
今年开春,阿贵把米粉店的招牌换了,从阿贵米粉改成了石头家米粉。招牌是找镇上广告店做的,红底白字,右下角画了个卡通小男孩端着一碗粉,是小石头自己画的。挂招牌那天,小石头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看,说爸,这画得有点丑。阿贵说丑啥,我看挺好,比你本人好看。小石头追着他满街跑。
阿兰站在店门口,怀里抱着三岁多的小月,陆桂芬在旁边择菜。隔壁铺子的老板娘凑过来说:陆婶,你儿子这家店现在红火啊,听说一个月能挣万把块?
陆桂芬头也不抬:万把块算啥,我儿媳妇说了,明年要在贵港开分店。
老板娘啧了一声:那你当初还不同意人家进门。
陆桂芬把手里的菜叶子一抖,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同意咋了?我不同意她不也进门了?我儿子犟,随我。
老板娘笑得直拍大腿。
那天晚上收工,阿贵在店里算账,阿兰哄小月睡觉,小石头在旁边写作业。阿贵算完账,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来件事,说阿兰,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结婚那天晚上,小石头敲门进来,我让他睡中间,咱仨并排躺着?
阿兰说:记得,咋了?
阿贵说: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
阿兰说:啥事?
阿贵说:过日子就跟那天晚上睡觉一样。别想那么多并排不并排、谁该睡中间谁该睡边上。孩子敲了门,你就开门;他怕黑,你就让他睡中间。睡习惯了,谁还计较谁挨着谁。
阿兰没说话,过了半天说:阿贵,你喝多了吧?今天没喝酒啊。
阿贵嘿嘿一乐:没喝,就是忽然想矫情一下。
小石头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插了一句:爸,你今天晚上还给我当保镖不?
阿贵说:当,天天当,当到你娶媳妇那天。
小石头说:那我不娶媳妇了,我跟你睡一辈子。
阿兰笑着骂:没出息。
小石头说:我妈骂我没出息,爸你管不管?
阿贵说:管不了,咱家你妈说了算。
小月被吵醒了,在阿兰怀里哇地哭出来。小石头赶紧跑过去哄妹妹:小月不哭,哥哥给你画大乌龟。阿贵把算盘一推,站起来说:行了,收摊回家,明天还得早起熬汤。
一家五口出了店门,阿贵拉卷帘门,阿兰抱小月,小石头牵着陆桂芬的手。路灯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叠在一起。镇上的夜晚安安静静,远处有虫叫,有狗吠,还有米粉店卷帘门拉下来的哗啦声。
阿贵锁好门,拍了拍手上的灰,追上去把小月从阿兰怀里接过来,往上一举,小月咯咯笑着揪他耳朵。小石头在前面喊:爸你快点,奶奶说今晚煮糖水!
来了来了。阿贵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亮着灯的店面。石头家米粉,红底白字,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
他笑了笑,大步跟上了前面那娘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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