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27岁。
我在福州台江区的一家公司做行政,工位靠窗,斜对面坐着技术部的老周,三十出头,人瘦,头发有点少,说话慢吞吞的,平时除了交报销单跟我没什么往来。事情的起点是一个周三的早上,我睁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灰白的光,落在衣柜把手上。我翻了个身,腰背像被人拧过一样发酸,大腿根也沉,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肩胛骨那块一阵闷痛。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前一天搬了桶装水,累着了。可躺着躺着,梦里那些画面一点一点浮上来,清清楚楚,连老周递给我一杯水时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温度都在。我猛地坐起来,心口咚咚跳,出了一后背的汗,床单黏在腿上。我在床上愣了好几分钟,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怎么会梦见他?还是那种梦?我跟他连午饭都没一起吃过。
那天我洗了澡换了衣服出门,一路上都在想这事,坐公交的时候抓着吊环,手心潮的。到公司打卡,八点五十八,老周已经在了,坐在他工位上低头啃包子,电脑屏幕亮着代码。我从他身后走过去,脚步刻意放轻,他抬头看了一眼,嘴里还含着东西,含糊地说了句“早”。我嗯了一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包放下,假装翻文件,其实余光一直瞟着他。他吃完包子拿纸巾擦手,动作很平常,还回头问旁边的实习生小林借了支笔。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心虚得莫名其妙。梦是梦,人是人,我分得清。
可身上的酸是真真切切的。上午做考勤表的时候我站起来倒水,腰一扭,酸得我扶了一下桌沿。隔壁工位的阿珍凑过来:“你咋了,落枕了?”我说可能是床垫太软。她哦了一声,压低嗓门说:“我最近也睡不好,我家那口子打呼噜跟拖拉机似的。”我笑了笑没接话。一整天我都离老周远远的,午饭特意等他们技术部的人先走,才跟阿珍去楼下吃拌面。吃面的时候阿珍跟我吐槽部门新来的小姑娘不会用复印机,我心不在焉地听,筷子挑着面,脑子里又闪过梦里那个房间的样子——一间没开灯的屋子,窗帘是暗红色的,我在里面转来转去找不到门。我使劲甩了甩头,把面塞进嘴里。
接下来几天我睡得很差。周四晚上躺到十二点多才迷糊着,夜里又做梦,这回不是那种梦,是梦见自己在公司走廊里跑,老周在后面追,手里举着一张报销单,说你这张发票贴错了。我跑得腿软,醒过来一身汗,天还没亮,闹钟显示四点五十。我盯着天花板躺到六点半,起来的时候浑身像散了架,脖子后面那根筋一跳一跳地疼。上班路上我拐进药店买了盒膏药,收银的大姐说这个贴脖子管用,又说小姑娘别老低头看手机。我贴了一天,膏药味冲,阿珍坐我旁边直捂鼻子,说你这味儿跟跌打损伤似的,你到底咋了。我说落枕。她说你落枕落好几天了?
周五下午部门开会,行政和技术部一起,坐小会议室。我进去的时候只剩老周旁边的空位,我硬着头皮坐下,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老周在翻会议材料,手肘不小心碰了我一下,我整个人绷直了,笔差点掉地上。他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不好意思。我说没事。整场会我一个字没听进去,余光里全是他那件灰蓝色 polo 衫的袖口,还有他记笔记时左手压着纸的姿势。散会的时候他先起身走了,我才敢喘气。阿珍跟我一起往出走,说会上说的那个采购流程你听明白没?我啊了一声,说回头你跟我讲一遍。她狐疑地看着我,说小陈你这两天魂儿呢?
周六我本来想好好补个觉,结果早上七点多就醒了,浑身酸得更厉害了,后背两块肩胛骨中间像塞了块石头。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个讲梦的帖子,说什么梦是潜意识的投射,又说什么身体酸痛可能是睡眠质量差导致的肌肉紧张。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跟自己说别瞎琢磨了。中午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她在电话那头说给你炖了排骨汤,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声音听着没精神。我说加班累的。我妈说那你明天早点回来。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看着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心里咯噔一下——上周五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到过老周,就我们俩。电梯坏了一部,等的人多,我先进去按着开门键,他跑进来的时候门差点夹着他胳膊。他站稳了说了声谢,然后站在角落里看手机。电梯从十二楼往下走,中途没人上,安静得很,只有通风口嗡嗡响。到一楼他先出去,我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就这么个事,我怎么能做到这种梦上去。
周日回我妈那儿,一进门她就说我脸色差,让我去把排骨汤喝了。我爸在客厅看钓鱼节目,声音开得很大。我坐餐桌边喝汤,我妈坐对面择菜,问我公司咋样,有没有谈对象。我说没。她说你张阿姨家儿子在银行上班,要不要见见。我说不要。我妈手上择着豆角,头也不抬地说你这孩子,眼光别太高。我没吭声,汤喝到一半,忽然问她,妈,人做梦是不是身体有啥毛病才做怪梦。我妈抬头看我,说什么怪梦,你梦着啥了。我说没啥,梦见考试迟到。她说那你是压力大,你们那公司成天加班,不行就换一个。我低头继续喝汤,没再说话。周一上班我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想趁没人把工位上那堆报销单理一理。结果推门进去老周已经在泡茶了,饮水机旁边站着,端着个紫砂杯,看见我就说,小陈来这么早。我说嗯,手里有活。他倒了水回工位,路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看你老贴着膏药。我手上动作顿了顿,说落枕,没事。他哦了一声走了。我坐下来整理单据,纸边划了一下手指,疼得我缩手。我忽然意识到,我在这公司干了三年,跟老周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这一周多。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他。也不是想留意,就是控制不住,余光老往那边飘。他上午一般先啃个包子再干活,中午带饭,饭盒是深蓝色的,吃完拿去茶水间洗。他敲键盘的时候左手小指会翘着,接电话嗓门比平时大。有回他从我旁边过,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味,跟电梯里一样,很普通那种薰衣草香。我心里说这人真没什么特别的。可到了晚上躺床上,那些白天的零碎画面就在脑子里翻,翻着翻着我就睡着了,然后又是乱七八糟的梦。有一晚我梦见我和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他在挑酸奶,问我哪个牌子的好喝,我说我不喝酸奶。醒来我觉得荒唐,我确实不喝酸奶,这梦做得还挺写实。但身上该酸还是酸,手腕脚踝跟干了一天重活似的。
第二个周三,公司搞团建,去江滨路的KTV,下午提前下班,大家坐公交过去。包厢在四楼,一进门一股烟味混着果盘味,灯球转得人眼花。阿珍拉着我坐角落,给我倒了杯可乐,说你别老闷着,今天放开点。技术部那帮人抢麦抢得凶,老周也唱了一首,唱的是老歌,调不太准,底下起哄。我坐在角落里吃西瓜,他唱完下来坐斜对面,头发被话筒线蹭得有点乱,自己捋了一下。不知道谁起的头,有人提议玩骰子,输的喝酒,我不会玩,被阿珍推上去凑数。几轮下来我喝了半杯啤酒,脸发烫,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走廊里冷气足,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是老周,他也出来上洗手间。他看我脸通红,说你是不是不能喝,要不要先回去。我说没事,透透气。他说那我帮你跟阿珍说一声,你坐会儿就撤吧。我点头说好。他说完往洗手间去了,我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消防安全指示灯亮着绿光,背景音乐从包厢里闷闷地传出来。我忽然想,这个人其实挺正常的,是我自己心里有鬼。这么一想,我反倒轻松了点。
可回去之后我又不轻松了。因为阿珍凑过来跟我说悄悄话,问我觉得老周这人怎么样。我说什么怎么样,就同事呗。她挤挤眼睛说,技术部小刘跟我讲,老周最近老打听你,问你有没有对象。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可能,你别听小刘瞎扯。阿珍说真的,小刘说他上礼拜问的。我端起可乐喝了一大口,气泡呛得我咳了两声,说那也跟我没关系。阿珍撇撇嘴没再问。后半场我坐立不安,老周唱歌我也不敢看了,低着头抠手指。散场的时候大家各走各的,老周跟我们顺一段路,阿珍住得近先拐了,就剩我和他一前一后往公交站走。路灯刚亮,江面上有船鸣笛,长长的一声。他走了一段,忽然开口说,小陈,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停住脚,说什么?他说我看你这阵子老躲着我,是不是我哪件事办得不合适。我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就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他哦了一声,说我问过阿珍,她说你颈椎不好。我说嗯,贴膏药呢。他点点头,两人又走了一段,公交站牌灯箱亮得晃眼。他车先来,上车前回头说那你多休息,别老伏案。我说好。车门关上开走,尾气扑了我一脸。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我想阿珍那句话,想他问我是不是有意见,想我这些天躲来躲去到底图什么。想了半天想不明白,迷迷糊糊睡着了,没做梦,一觉到六点闹钟响。醒来我活动了一下胳膊,发现身上没那么酸了,就脖子还有点僵。我坐起来揉了两下,忽然觉得这半个多月的事回想起来有点好笑。我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跟自己说,行了,别自己吓自己了。上班路上我买了杯豆浆,到公司看见老周在门口抽烟,我说早,他愣了一下,说早,你气色好多了。我说膏药管用。他笑了笑,把烟掐了跟我一起进门。电梯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我站在他旁边,没再憋着气。
那天下午我把一摞报销单抱过去给他签,他接过去一张张翻,翻到中间停下来,问我这个出租车票怎么没有日期。我凑过去看,肩头差点挨着他胳膊,我稳住身子说可能是打票的时候没打全,我让那人补个说明。他点头说行,签完字把单子递还给我。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又都装作没事。我转过身往回走,听见他在背后说了句,膏药味儿小多了。我回头说那当然,快好了。说完两个人都笑了一下。我走回工位坐下,低头整理单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在手背上,暖烘烘的。阿珍凑过来挤眼睛,我拿文件拍她胳膊说干活去。
可事情也没就这么过去。过了两天我下班回家,路上接到阿珍电话,她在那头压低嗓子说,小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今天下午小刘跟我吃饭,说老周上周五跟人吃饭的时候提起你来着,说觉得你这人挺好,就是老躲着他,不知道为啥。我站在人行道上,旁边卖烤地瓜的推车冒着白烟,我捏着手机说,那跟我有啥关系。阿珍说你真迟钝还是装迟钝,人家这是有意思。我说你别乱点鸳鸯谱,同事之间搞这些多尴尬。阿珍说行行行你自己琢磨吧,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烤地瓜的甜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我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暗红色窗帘的房间,想起那些醒过来浑身酸痛的日子。我掏出手机翻了翻老周的微信头像,就一张风景照,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买了个烤地瓜,烫得左右手倒腾着剥皮,咬了一口,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才回家。
那晚我没做梦。早上醒过来浑身松快,我站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楼下有小孩在跑,吱哇乱叫。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那些酸啊痛的,大概就是从心里头较劲来的。我对着空气说了句算了。然后回屋换衣服上班,出门前对着镜子抹了点口红。到公司老周已经在啃包子了,看见我说今天精神不错。我说嗯,昨晚睡得好。他嘴里含着包子笑了一下,说那挺好。我坐下来开机,屏幕上跳出邮件提示,我一边点开一边想,日子还长着呢,先从一块儿吃顿午饭开始也行,反正我跟他还没正经吃过一顿饭。楼下那家沙县小吃我常去,拌面扁肉都熟,就是不知道他吃不吃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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