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岚,今年四十三岁,安徽人,在县城一家药店做收银。丈夫陈勇四十五岁,在汽修厂上班。我们结婚二十年,儿子陈浩十九岁,在外地读大一。公公两年前脑梗,右边身子瘫了,婆婆一直在家照顾。她把公公送来我家,说要跟老姐妹去桂林玩五天。我没闹,当天就把公公送去了大姑姐家。那天早上,我刚把药店的钥匙交给同事,家门口就停了婆婆的三轮车。
我和陈勇结婚时,公公婆婆住在镇上,大姑姐陈梅嫁到了县城另一头。头几年逢年过节才碰面。公公不爱说话,婆婆倒是爽快,第一次见我就把一袋橘子搁在桌上:“小岚,咱家没啥讲究。你俩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那会儿陈勇在修理厂学徒,每月工资不高。婆婆从兜里掏了三百块,塞给我:“拿着,别跟我客气。”我推了两次,最后收下了。她也不是啥都算得明白的人。
公公脑梗住院那阵,婆婆三天没合眼。出院以后,医生说他能坐轮椅,右手右脚得有人扶。婆婆把家里门槛锯低,厕所加了扶手,连床边的毛巾都剪成一条条,方便擦手。她跟我说:“我得看着他,眼一闭,他就往下滑。”那时我觉得,她确实撑得不容易。
头半年,公公偶尔来我家复诊。婆婆总提前打电话,问我哪天休息。她会带自己蒸的发糕,给陈浩留一块,还帮我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进来。公公吃饭慢,她坐旁边拿小勺喂,一口饭一口水,耐心得很。陈勇下班晚,她从不催他。她还跟邻居说:“小岚上班站一天,回来让她歇会儿。”
后来,婆婆来得勤了些。起先是复诊,她把轮椅推进门,先拿鞋底在门垫上蹭两下,再问我:“你家有热水不?”我忙着做饭,她自己接水,给公公把药片分好。她说老家药盒不够用,想在我家放一套。我没多想,腾出厨房抽屉给她。
又一次,她没打招呼就带公公来了。那天我刚从药店回来,手上还沾着扫码枪蹭出的黑印。她把轮椅停在客厅,拿出一只旧保温杯:“我去趟菜场,老陈你看一下。”我问她几点回来。她说:“快的,买点菜就回。”结果她回来时,菜都切好了。陈勇在卧室里打电话,公公坐在窗边,裤腿湿了一片。我拿干毛巾给他擦,心里有点堵。婆婆一进门就说:“哎呀,刚才没注意。”我没接话。她可能真没注意,我也不想当场翻脸。
有天我去上班,婆婆把公公留在家里,说要去镇上办事。她跟陈勇打了招呼,没跟我说。陈勇只发来一句:“妈出去一趟,爸在家。”我那天轮到晚班,十二点才下班。中间回来拿药品单,发现公公自己在床边,手指勾着床沿,怎么也够不到床头的呼叫铃。我把铃挂到他手腕上,蹲下来问:“刚才摔过没?”他摇头,嘴里含混地说:“没事,别跟你妈讲。”我把水杯摆近一些,心里那点不舒服又长了一截。陈勇说:“妈就出去两个钟头,别计较。”我说:“我计较的是没人告诉我。”
婆婆后来常说,自己腰疼,抱不动公公。她说的也是真的。她五十七岁,腰椎有毛病,夜里起来给公公翻身,脚背都肿过。她有回揉着腰跟我说:“我不是不想管,我也快熬不住了。”我看她把止痛膏贴在后腰,没再追问。可第二天,她把公公送到我家,转身就去麻将馆接朋友,晚上七点才来接。我那天请了半天假,少了八十块钱,还错过药店月底盘点。陈勇说:“她难得打几圈。”我把账本合上,没吵。那八十块钱,我记在心里了。
这次婆婆进门,先把一只旅行袋放在鞋柜旁。公公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蓝格毯子。她说:“我跟几个老姐妹报了桂林团,明早走,五天。你爸在你家住住,反正陈勇也在。”我看了一眼旅行袋,里面露出一顶新买的遮阳帽。她把公公的药袋放在餐桌上,又摸出一张纸,写着早晚各几片。我问:“你跟陈勇说了?”她说:“说了呀,他说家里有人。”陈勇站在旁边没吭声。他那天要上班,儿子回学校了。我还得上晚班。
我把药袋拿起来,确认药名和时间。婆婆指着纸说:“夜里他要上厕所,你扶一下就行。”公公已经不能站稳,床边得两个人扶,轮椅刹车还坏了一侧。我说:“这张纸上没写怎么转身。”婆婆叹口气:“我都弄了两年了,哪样还要写?”她不是存心把难处都推给我。她觉得儿子家有人,媳妇也在家,帮几天理所当然。她还说:“我也不容易,老陈夜里咳一声,我就得起来看。趁我还能走,出去透口气。”那句话说完,她揉了揉腰。我看见她眼底发青,差点把话咽回去。
我没闹,也没扔她的旅行袋。我先给药店店长打电话,请她把我晚班换掉。又给陈梅打电话。陈梅在县城开缝纫铺,家里有一间朝南的小房,床边装着扶手。她说:“你把爸送来,我今晚守着。妈出门前没跟我说,我也得问清楚。”我问她能不能接。她停了一下,说:“能。可不能每次都临时丢给你。”我看着公公。他把毯子边角攥得皱巴巴,眼睛一直落在我们身上。
我转向婆婆,说:“你要出去玩,我不拦你。可你不能替我答应照顾,也不能把我上班和家里的事当空的。”她抿着嘴,没说话。陈勇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放,说:“我姐家离医院近,先送过去。”婆婆伸手拉了一下旅行袋,又松开。那一刻我没想赢谁。我就是不想再假装,那几天只要我咬咬牙就能过去。
我叫了网约车,先把公公送到陈梅家。公公进门时,陈梅铺好防滑垫,把床边的水杯挪到他左手够得到的位置。她说:“爸,你先住这儿。妈回来,咱们再把照护时间讲清楚。”我给婆婆留了纸条,写明药量、医院电话,还有公公的医保卡放在哪个袋子里。出门前,她终于开口:“我真以为你们都商量好了。”我说:“你累,我知道。可累也不能替我点头。”我心里还是不舒服,也没打算跟她断了来往。到了药店,我洗了手,接过同事递来的扫码枪。下班后,陈勇发来消息,说陈梅已经喂过药。晚上我把洗好的蓝格毯子晾在阳台上,夹子没夹稳,风一吹,掉下来一角。我重新夹好,对陈勇说:“照顾爸,咱们一家人一起商量,谁也别替谁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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