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禾,今年三十二,老家在安徽宣城,在合肥一家出版社做校对。丈夫周启明比我大两岁,在市里的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我们结婚七年,没孩子。我爸妈都在老家,身体还行。两年前,我跟启明吵了一架,赌气去了外地读博。两年后,我带着离婚协议回来,钥匙插进门锁时,听见屋里有人说:“你别挪,那张椅子是她的。”我手一下停住了。
我跟启明是在朋友的婚礼上认识的。他端着一盘没动过的喜糖,站在门口问我:“你是不是沈禾?你校对过我的投标说明。”我说:“错了四处,还敢认?”他笑了,说:“那正好,我就缺个敢当面挑错的人。”
后来他约我吃饭,头回见面就把话说得挺明白:“我想结婚,想找个能商量事的人。我不保证以后不忙,也不保证天天哄你。你要觉得不合适,现在就说。”
我看他衬衫袖口沾着一点蓝图墨,觉得这人倒不绕。交往两年,我们登记了。他家条件普通,我家也普通。婚礼没办大,十桌,账单是我俩一人一半。他有个习惯,觉得事情摊开讲就能过去。我也有个毛病,嘴上说没事,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头几年,日子还挺像样。
我夜里改稿,他给我留一盏厨房灯,锅里扣着小碗,怕我回来吃冷饭。下雨天,他把我的帆布鞋塞进烘鞋器,第二天鞋带都摆好了。春节回我家,他不跟我爸争酒,蹲在院里修坏掉的水龙头。我妈说:“这小伙子手上有活,坐不住。”
我听了心里受用,嘴上还嫌他把水管拧得太紧。那会儿我以为,能这么过下去。
事情是一点点拧歪的。
我拿到读博面试通知那天,正好赶上出版社裁项目。通知压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一张三万六的学费单。我用筷子敲了敲纸边:“学校让我去复试,方向是古籍整理。”
启明刚下班,脱下工牌,先看了通知,又看我:“你真想去?”
“想了好多年。”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那咱们算算钱。房贷还有八年,家里存款不到十万。你去读,我这边得多接活。”
我说:“我又不是让你养我。”
他没接这句话,只把学费单叠起来:“我没说不让你去。就是得先把账算明白。”
我嘴上说行,心里却觉得,他第一反应还是钱。那晚我把面试材料装进文件袋,袋角折了两次,怎么都抚不平。
复试过后,我拿到录取。他那天赶着做一个桥梁加固项目,晚上十一点才到家。我把录取信推过去。他看完,揉了揉眉心:“恭喜你。”
我等了半天,没等到别的话,便问:“你就这句?”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我明天得去工地。你先别急着定,咱俩坐下来谈谈。”
“谈什么?你都替我安排好了。”
他愣了下:“我什么时候替你安排了?”
我没再说。第二天,他出门时把我的录取信放进抽屉。我看见了,没拿出来。我知道他是怕压皱,也知道自己故意把那动作看成了拦我。
吵架是在一周后的晚饭桌上。启明接了个电话,挂断后说,设计院临时把他调去外地驻场,得去半年。他夹着一块豆腐,没吃,先说:“你要去读,家里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听见“来想办法”,一下就火了:“你先去外地,我再去读,最后这家还剩谁?”
他把筷子放下:“项目我推不了。家里房贷也不能停。”
“那就别拿‘支持我’当好听话。”
他脸绷紧了:“我说支持,就是真支持。可你也得知道,我一个人扛不住所有事。”
我说:“你总是先说扛不住。”
他没吼我,只拿起桌上的纸巾,把汤汁擦干净:“我爸去年做完手术,我妈又不肯来合肥住。我也难。我不能把工作辞了,回家陪你慢慢想。”
那句“我也难”,我不是听不懂。可当时我只觉得,他把所有难处都摆出来,最后还是要我退一步。
我赌气收拾行李。启明没拦,只把一个旧行李箱从储物间拖出来。轮子坏了一只,拖起来一顿一顿的。我说:“你连个新箱子都不买?”
他说:“这个能用。我明天给你修轮子。”
我回他:“不用,你留着装你的道理。”
那一晚,我们各睡一间。天亮前,我改签了去学校所在城市的车票,录取手续也办了。启明送我到楼下,没说挽留的话,只把一个牛皮纸袋塞给我。里面是我的户口本、医保卡,还有一张他写的银行卡密码。
我当时没接。他说:“你先拿着。学费差多少,我补。”
我把纸袋放进包里,没看他。他站在车门外,手上还缠着前一天修箱子时划破的创可贴。车开了,我才想起没跟他说再见。
学校的宿舍在老校区,楼梯窄,抱书上楼能喘半天。我读的是三年制博士,第一学年修课,第二学年进组。两年里,我回过合肥三次。每次都匆匆办事,跟启明只在电话里说房贷、水电和信件。
后来我主动提了离婚。他没拦,也没答应,只说:“等你回来,我们当面谈。”
我听见这话,觉得他又想拖。两年后的暑假,我拿着打印好的协议回家,想着东西收一收,房子怎么分再说。我钥匙刚转半圈,门里就传来那句“那张椅子是她的”。
门开着一条缝。我推开,看见客厅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有我留下的刻痕。旁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手里捏着一把小螺丝刀。启明蹲在地上,正给轮椅脚踏板上螺丝。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时撞到桌角:“你回来了。”
我愣在门口。那个男人先开口:“你就是沈禾吧?老周给我看过你那张校对纸。他说你眼睛尖,哪儿不对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看着启明:“他是谁?”
“我爸。”启明说,“前阵子摔了,腿不太方便。我妈回老家照看你外婆,白天我带他过来,晚上送回去。”
我认得他爸。以前见面时,他还能自己走路,话不多。现在轮椅扶手上绑着一条蓝色毛巾,脚边放着药盒。桌上摊着一份医院复诊单,日期是三天前。
启明走过来,手指上还沾着黑油:“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再说。你别多想,我没拿你的桌子做别的。”
“你把我爸接这儿来住了?”
“白天在这儿。你爸妈不在合肥,我爸那边也没人搭手。”他看了眼轮椅,“我请过护工,白天两百八。他自己不愿意。”
他爸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搁:“我不是不能动。就是腿慢点。你俩别因为我吵。”
我把离婚协议从包里拿出来,纸边已经被汗浸软。我原先想好的几句话,到了嘴边全变了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启明低头把手擦在裤子上:“你那会儿在写论文。你说每次电话都要谈钱,我就想等你回来再说。”
我心里又酸又堵。可我也想起,他把我的录取信放进抽屉那天,我没问他为什么。我只认定他在拦我。
最受不了的事,还是接着来了。
启明去厨房给他爸拿水时,我顺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下面压着几张还款单,一张是房贷,一张是医院缴费单。医院那张上有他的签名,也有我的名字。费用里还夹着一张收据:去年秋天,他替我交了学校的延期注册费,一万二。
我把收据举起来:“这钱哪来的?”
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奖金。”
“你不是说家里存款不够?”
“那会儿是不够。后来项目结款了。”
“你连我读书的事都不说?”
他把水杯放到桌上:“我说了,你又觉得我在管你。”
“所以你就自己做主?”
他没马上回答。他爸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轮子卡在地板缝里,启明伸手帮他抬出来。
我看着那张缴费单,突然觉得自己这两年像在跟一个影子吵架。我以为他不在乎,便不问。以为他不支持,便不肯听完。可我也没法因为一张收据,就当过去那些话没说过。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我回来是要离婚的。”
启明的手停在椅背上:“我知道。”
“你知道还替我交钱?”
“那是你的学费,不是买你回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他爸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我这把年纪,最怕拖累人。你们年轻人的事,别拿我当理由。”
启明看着我,嗓子有点哑:“我那会儿也怕。怕你走远了,怕家里撑不住,还怕我开口留你,你就觉得我把你当成该待在家的人。”
我胸口堵得慌,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替我做事,却不肯跟我商量。你说支持我,也把所有难处都推到我面前。启明,我不是要你替我扛完,我要你把我当家里的人。”
他没争辩,只说:“这话我认。”
我站了很久。窗台上摆着一只裂口的陶杯,是我读本科时买的。杯口被他用白胶粘过,胶线歪歪扭扭。我伸手摸了一下,没拿起来。
那晚,我没签协议,也没撕掉。第二天,我和启明去民政局旁边的咖啡店坐了一个小时。我们把房贷、父母照护、各自的工作都摊开说。说到一半还吵了两句。最后约好先分居三个月,再决定要不要办手续。
我把行李搬到学校的宿舍。临走前,我对他说:“我走,是因为我不想再靠猜过日子。你也别替我答应什么。”
他点头:“行。我有事就直说。”
他爸坐在轮椅上,朝我摆摆手:“你那本书桌上的词典,给我留着。字太小,我还能练练眼。”
我把词典递给他。启明送我到楼下,没伸手拉我,只把行李箱那只歪轮子扶正了。
三个月后,我们没有去办离婚。我也没立刻搬回去。每周三,我在学校图书馆待到九点,他把复诊单拍给我看。看完,我回他一句“收到”,再把手机扣在桌上。
早上,我在词典里夹进一张新书签。纸边剪得不齐,倒正好卡住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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