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贺川结过三次婚。
三次离婚,都绕不开他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
第一任脾气烈。
青梅穿着睡衣上门借浴室,她当场泼了对方一脸水。
贺川却怪她心思龌龊,连个妹妹都容不下。
第二任管得严。
她删掉青梅的联系方式,逼贺川当面保证不再来往。
当天晚上,青梅吞了半瓶安眠药。
贺川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也怨了妻子三年。
第三任不吵不闹。
青梅半夜来电话,她替贺川拿外套;青梅醉酒留宿,她主动搬去客房。
半年后,她留下一纸离婚协议,安静地走了。
轮到我和贺川办婚礼。
敬酒到一半,青梅忽然捂着胃倒进他怀里,哭着说只要他送。
满桌亲友都看向我。
贺川也望着我,脸上又露出那副熟悉的为难。
我替他拿起车钥匙,放进他手里。
“去吧,别耽误了。”
他明显松了口气,大概以为第四任最懂事。
我也笑了。
前三个女人都想把青梅赶出他的生活。
可我不一样。
毕竟从今晚开始,该坐立不安的人,不是我了。
贺川这一去,直到婚宴散场都没回来。
婆婆脸色不太好看,替他解释:“念念从小胃就弱,身边又没个亲人,小川送她去医院也是应该的。”
我摘下头纱,递给一旁的伴娘。
“嗯,是应该的。”
婆婆打量我两眼,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神色松快下来。
贺家几个亲戚也围过来劝我。
有人说苏念跟贺川一起长大,情分和旁人不一样;有人夸我大度,说前三任就是太爱计较,才把日子过散了。
我没反驳,只让酒店把没动过的菜全部打包。
婆婆有些不满:“大喜的日子,剩菜让谁拿?”
“送去医院。”
我报了苏念的病房号,笑着补了一句:“胃疼的人吃不了,陪床的人总要吃。”
桌边顿时静了静。
那病房号,是贺川十分钟前发来的。
他说苏念正在急诊检查,让我先回婚房。
可急诊没有病房号。
婆婆目光闪了闪,没再说话。
回到婚房已经快十二点。
门上的喜字还在,床头摆着我和贺川的合照。照片里他微微侧头看我,眼神温柔得几乎能骗过所有人。
我脱下婚纱,洗了澡。
一点二十,门锁响了。
贺川带着一身消毒水味进来,见我坐在客厅,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眉间露出疲惫,坐到我旁边:“念念没什么大事,急性胃痉挛。她一个人在医院害怕,我多陪了一会儿。”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
“辛苦了。”
他接过杯子,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姜栀,我就知道你跟她们不一样。”
他说的“她们”,自然是前三任。
这句夸奖听着并不体面,他却毫无察觉,甚至伸手想抱我。
手机偏在这时亮了。
苏念发来一张照片。
她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镜头边缘露出半截男人的袖扣。
是我送给贺川的新婚礼物。
配文只有一句。
【嫂子别生气,是我留川哥陪我的。】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避开贺川的手。
“婚礼累了一天,你去客房睡吧。”
他脸上的笑淡了。
“就因为我送念念去医院?”
“不是。”
我指了指他衬衫领口。
那里沾着一小块浅色粉底,和苏念今天用的色号一模一样。
贺川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解释:“她疼得站不住,我扶她的时候蹭上的。”
“我知道。”
我依旧没吵。
贺川却莫名烦躁起来。
“姜栀,我最烦女人什么都不说,让人猜。你要是不高兴,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看着他。
前三任大概都说过。
说过边界,说过难受,也问过他为什么。
结果一个落了善妒,一个成了逼人自杀的恶人,最后那个学会沉默,还是没能留下。
我没兴趣重走她们的路。
“我没有不高兴。”
我起身进了卧室。
关门前,我看见贺川站在客厅,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好转。
凌晨两点,苏念又发来消息。
这次是一段语音。
她带着笑,声音很轻。
“嫂子,你这么懂事,我就放心了。”
我听完,顺手转发给一个沉寂许久的群。
群里一共四个人。
几乎下一秒,接连亮起三条回复。
【她还是这套。】
【什么时候开始?】
【我已经到临城了。】
我望着床头那张婚纱照,慢慢敲下一行字。
【不急。让他们先高兴两天。】
2
第二天下午,苏念拖着行李箱来了婚房。
她脸色红润,半点看不出昨晚疼得需要新郎全程陪护。
贺川站在她身后,主动替她解释:“她楼上水管爆了,家里住不了。酒店又不干净,先在我们这儿住几天。”
“川哥本来不让我来。”
苏念嘴上客气,人已经换好拖鞋进了门。
她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主卧半开的房门上。
“嫂子,我睡哪儿?”
我指了指走廊尽头:“客房。”
贺川轻咳一声。
“昨晚我睡过,还没收拾。念念睡眠浅,要不让她住主卧,我们去客房挤两天?”
苏念立即拉他袖子。
“别这样,嫂子会不高兴的。”
她嘴上劝着,行李箱却停在主卧门口。
我走过去,把箱子提进客房。
“不会。她是客人,住客房正合适。”
贺川皱了皱眉。
苏念倒是很快笑起来:“嫂子说得对,我不能鸠占鹊巢。”
她故意咬重最后四个字。
我没接。
晚上,婆婆也来了。
她拎了几盒苏念爱吃的菜,一进门便钻进厨房,熟门熟路地拿碗筷。
饭桌上,三个人聊的都是往事。
苏念记得贺川不吃香菜,知道他喝汤不能放胡椒,连他小时候哪颗牙换得最晚都一清二楚。
婆婆听得直笑。
“他们俩从小就这样。念念比亲妹妹还亲,谁嫁进来都得习惯。”
她给我夹了块鱼,语气像在施舍规矩。
“你别学前面那几个,小题大做。”
苏念垂下眼,一脸歉疚。
“都怪我。要不是我,川哥也不会离三次婚。”
贺川立刻沉下脸。
“跟你有什么关系?是她们心思太窄。”
我放下筷子,看向苏念。
“第一任为什么泼你水?”
她一愣。
婆婆抢先开口:“还能为什么?嫉妒念念年轻漂亮。”
“第二任删你联系方式之前,你一天给贺川打多少次电话?”
苏念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贺川不悦地看我:“过去的事,问这些干什么?”
我没理他,只继续问:“第三任离开前,你去她家里住了几晚?”
餐桌彻底安静。
苏念捏紧筷子,眼圈很快红了。
“嫂子,你是不是觉得她们离婚都是我害的?”
贺川伸手护住她肩膀。
“姜栀,适可而止。”
我看了那只手一眼,起身收碗。
没人再说话。
半夜,我被玻璃碎裂声惊醒。
客厅里,苏念赤着脚站在一地碎片间,脚背划出一道血痕。
她身上穿着贺川的衬衫。
贺川蹲在她面前,正握着她的脚腕查看伤口。
见我出来,苏念慌忙往回缩。
“嫂子,我找水喝,不小心摔了杯子。衣服也是川哥看我睡裙湿了,才借给我的。”
贺川抬头,语气透着警告。
“别多想。”
我转身拿来医药箱,放到地上。
“你处理吧。”
苏念却突然伸手拉住我,指尖死死扣着我的手腕。
“嫂子,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
她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眼底藏不住的急切。
她不是在求一个答案。
她是迫不及待想看我失态。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
“苏念,这样的把戏你试过多少回?”
她脸色骤然白了。
但我只是笑笑没再说话。
3
苏念在我家住下的第三天,开始替我做女主人。
她把冰箱里的东西重新摆过,将我惯用的杯子挪到最上层,还把主卧床头的香薰换成了贺川喜欢的木质香。
我回来时,她正拿着我的婚纱照擦灰。
“嫂子别误会,我只是看家里乱,顺手收拾一下。”
我从她手里接过相框。
照片背面多了一道新鲜划痕,恰好横在我的脸上。
苏念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容僵了一瞬。
“可能是我不小心碰的。”
“没关系。”
我将照片放回去,顺手把香薰扔进垃圾桶。
她终于忍不住了。
“嫂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你希望我在乎什么?”
苏念盯着我,嘴角慢慢弯起。
“川哥以前的妻子,都很在乎我。”
话刚落,门铃响了。
站在门外的是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
她妆很淡,神色也平静,右手拎着一个纸箱。
苏念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我侧身让她进门。
女人将纸箱放在玄关,上面贴着一张旧快递单。
收件人写着贺川。
“许音?”
苏念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来干什么?”
许音看都没看她。
“拿回我的东西。”
贺川恰好从书房出来,看到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许音笑了一下。
“这套房是我以前选的,装修图也是我画的,你问我怎么找到?”
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贺川显然没打算告诉我。
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我们已经结束了。今天是姜栀回门的日子,你别来闹。”
许音望向我。
“他连这套房的事都没告诉你?”
贺川脸色难看:“许音!”
我把纸箱打开。
里面是几本相册、一条银色手链,还有一个落了灰的木雕。
许音拿走木雕,视线停在手链上。
“这是周妍的。”
苏念猛地开口:“不是。”
她说得太快,客厅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那条手链,她今天早上还戴在腕上。
贺川立刻解释:“周妍离开后没拿,念念看着喜欢,我就送她了。一条手链而已。”
许音没说话。
她只是拿出手机,拨了个视频电话。
几秒后,周妍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她目光落在那条手链上,声音平静。
“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十八岁礼物。”
贺川的脸色变了。
苏念摘手链时手指发抖,卡扣扯了几次都没解开。
我走过去替她取下,放回盒子。
周妍隔着屏幕看了我一眼。
我们谁也没有表现出认识。
许音拿好东西,临走前停在苏念面前。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太敏感。”
“后来我才发现,你每次半夜给他打电话,挑的都是我在家的日子。你留宿,也只穿他的衣服。”
苏念眼里迅速浮起泪。
“你自己守不住婚姻,怪我有什么用?”
这句话一出口,贺川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异样。
许音却没动怒。
“我不怪你。”
她看向贺川。
“没有他的纵容,你进不了任何人的婚姻。”
门合上后,屋里安静得压抑。
苏念忽然哭着跑进客房。
贺川没去追。
他看着我,眼底第一次有了审视。
“姜栀,许音为什么会在今天过来?”
“巧合吧。”
“周妍又为什么恰好接她的视频?”
我抬眼看他。
“你怀疑我?”
他没有回答。
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婆婆在电话里说,明晚要办家宴,为苏念接风,也顺便让我正式见见贺家的亲戚。
挂断电话后,贺川盯着我。
“明天别让许音出现。”
我点头。
“放心。”
许音当然不会出现。
明天要来的人,本来就不是她。
4
家宴设在贺家老宅。
我到的时候,苏念已经坐在婆婆身边,手腕上换了只翡翠镯子。
婆婆看见我,故意抬起她的手。
“这是贺家留给儿媳妇的。念念替我试试大小,你不会计较吧?”
满桌亲戚都在看我。
贺川坐在对面,神色里又浮出婚礼那晚的为难。
我拉开椅子坐下。
“挺合适的。”
婆婆满意地笑了。
苏念轻轻转动镯子,忽然问:“嫂子,你是不是认识川哥的三位前妻?”
桌上的说笑声顿时停了。
贺川抬眼看我。
我端起茶杯:“为什么这么问?”
“许音刚好来拿东西,周妍又刚好接电话,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苏念眼眶微红,语气却步步紧逼。
“嫂子要是容不下我,可以直说。没必要联合外人,给贺家难堪。”
婆婆重重放下筷子。
“姜栀,我们家结婚不查三代,可你也不能把人当傻子。你跟小川结婚,到底安的什么心?”
贺川始终没说话。
他在等我解释。
就像过去每一次,他等着妻子证明自己没有恶意,再从她们的解释里挑出一句,反过来定她们的罪。
我看了他一会儿,拿出手机。
“先接个电话。”
电话是方晴打来的。
我按下免提。
她没有寒暄,开口便问:“东西都确认了吗?”
“周妍的手链找到了。”
“我的呢?”
苏念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
方晴要找的,是一枚红宝石胸针。
四年前,她发现苏念穿着睡衣站在婚房浴室里,争执间胸针不见了。
那天之后,所有人都说她泼水、发疯、心胸狭窄。
没人问过她丢了什么。
我看向苏念胸前。
今晚,她穿了一条黑色长裙。
领口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
婆婆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神色微变。
苏念慌忙捂住胸口。
“这是川哥送我的。”
贺川皱眉:“我没送过。”
她的脸彻底白了。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
“自己摘,还是我帮你?”
苏念往婆婆身后躲。
“你凭什么?”
婆婆也站起来:“一枚胸针而已,谁知道是不是长得一样?姜栀,你进门才几天,就想骑到我们头上?”
我没同她争。
门外恰好传来脚步声。
一名酒店经理带着两位工作人员进来,径直走到我面前。
“姜总,宴会厅的监控已经调出来了。四年前方女士参加订婚宴时,这枚胸针确实被苏小姐拿走。录像和原始登记都在。”
婆婆怔住。
贺川缓慢地站起身。
“他叫你什么?”
苏念死死盯着我,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姜栀......栖岸婚礼的姜栀?”
桌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栖岸表面只做婚礼策划,真正出名的,却是旗下那间从不公开接单的婚姻善后工作室。
过去三年,方晴、周妍和许音,都曾是我的委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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