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网·闪电新闻11月16日讯11月的沈阳,中街的风已经有些硬。洗浴中心的旋转门转过半圈,一个戴着针织帽、穿黑色冲锋衣的年轻人晃着走出来,左手始终没停下抖动。
他是杨铁军,网名“小蛋不服输”,粉丝更愿意喊他“史铁蛋”“电子史铁生”,而粉丝则被他称为“余华”。
评论区里,有人笑他手抖得像电动牙刷,有人建议他去应聘“打饭手抖的食堂阿姨”,也有人认真地等他的每日更新。近百万人在一个素不相识的残疾小伙身上,找到了某种久违的松弛。
这趟沈阳之行,是网友给他“安排”的。“有很多沈阳‘余华’叫我体验一下,也是他们推荐的。”从洗浴中心出来,从没体验过搓澡的杨铁军有点害羞:“挺不好意思的。”
搓澡这件东北人习以为常的事,对他并不轻松。“我平时洗澡也不好洗这些地方,因为这是手的问题。”他抬起抖动的左手演示了一下,“这些地方我根本洗不了的,我最多是这样搓。”说完自己先笑了。
“昨天我还能跑能跳 今天我就不行了”
病是先天带来的。脑动静脉畸形,血管发育异常,“出现在脑袋里比较大、位置比较深,就比较罕见”他说:“手术风险极高。”
17岁,第一次出血。那天下午他还在网吧打游戏,“游戏太刺激了,被吓一跳,就爆血管了”,眼前一黑,头开始不对劲。他的第一反应是去厕所洗把脸、出来买瓶水——喝完水,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是四天以后。头被纱布包着,人还是懵的,“然后发现自己手不听话,下不了床。” 他紧接着又有些骄傲:“第一次恢复得很好,从不能走路到能走路,到能自己慢慢跑起来,那段时间很兴奋。”第二次出血后,身体开始不听使唤;第三次,20岁,左边身子瘫了。
“昨天我还能跑能跳的,今天我就不行了。”说到这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后遗症一直没走:足下垂、足内翻,走路容易磕到;头晕、头胀、恶心,胃口不好,味觉也退化了。闪电新闻记者问他影响生活吗,他想都没想:“不影响,习惯了。”
康复这条路,他走到了一个暂停的路口:“就没有治疗了,其他的治疗已经起不到什么效果了,只能说一年过后再来随访。”
“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乐观”
很多人以为他天生乐观。他自己不认。
“我又不是傻子,我也正常思维。”他说刚病那阵子,不敢出门见人,因为一紧张,腿就真的不听话。“你怕别人异样眼光看你,这都是正常现象,需要时间来缓冲。”
那段时间,他在家里待了很久,门都不愿意出:“时间久了以后你会发现,其实也还好。你出去了,大家也不会盯着你看,看你干啥呀,长得又不帅,又不是明星。”
“每个残疾人都有这个情况,正常。我现在就很社牛,我现在不怕。”说完,他嘿嘿一乐。
他不是“史铁生” 但网友全是 “余华”
2025年,他刷到很多和自己一样的病友在拍视频,也想去拍拍。
第一条火的是玩硬币。“我这手一拿硬币就抖,一抖就敲桌子,都是我自然反应。”网友开始陆续给他出主意:敲木鱼、弹吉他、打鼓、敲锣……
最早劝他敲木鱼的那个网友,他记到今天。“我练了好几天才拿出来,一上来就上手不可能,得先熟悉手感,再掌控力道,哪有一蹴而就的。”
“脑出血其实好多人都手抖,为什么他们抖得没我精彩?那是因为我练了,偷偷练了!”
聊病情他没哭过,第一次掉眼泪是因为评论。那个视频里,他红着眼睛对着镜头说:“我真的好想谢谢你们,真的把我当正常人看。”
“评论区有调侃、有开玩笑,就跟现实中的朋友相处一样,不是一股脑地安慰我,会让我觉得跟我朋友一样。”他顿了顿:“生病以后,跟现实里的朋友来往也慢慢变少了,所以在网络上找到了很多乐趣,感觉是个很暖心的事情。”
一份遗赠 和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去年10月,他进入新一轮治疗。也是在那时候,他做了个决定: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新疆、四川、云南、贵州,一条路玩回来。出发前他也怕—— 我当时去新疆真的有点后怕。”他在路上一直摸自己的心跳:“只要心跳不快,其实还好,真有什么不舒服,就直接下车。”
旅行之前,他还去办理了遗赠手续。
北京治疗那次,他原以为要花七八万,结果只花了两万,剩下的钱他想全捐了,很多人不让他捐。他琢磨出一个两全的办法:“我还在的时候,这个钱就在我身上,我自己用;我不在的时候,就可以把它捐了。钱我也带不走,提前做好准备,总比没做准备强。”
“活在当下”
记者问他接下来打算干什么,他笑着说,“先玩呗”。
网上有人跟他说:铁蛋,你要是“塌房”了就去打工,跟我一起当“牛马”。
他说“好,我到时候‘塌房’了我也来打工,我这辈子还没打过几年工。”
“那你现在算‘塌房’吗?”
“现在我严格意义上不算,阶段性‘塌房’吧。”
他也没打算把“抗病经验”讲得多玄乎。聊起那些刚出手术室、刚面临同样处境的人,他说:“说多了都没有太大用。你要给他留点空间,让他自己慢慢消化一段时间。刚开始我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这很正常,这是时间问题。”
那时候在医院,他还查过安乐死。
“但我当时那个想法是错误的。现在真正走出来以后,其实我早都不想死了。”
“如果你抑郁了,你是活在过去;如果你焦虑了,你是活在未来;如果你安静了,你就是活在当下。”
临别时,沈阳的夜色已经落下来。他弯下腰,在落了灰的车窗玻璃上画了一个简笔笑脸。左手还是会抖,但右手那道弧线画得很稳。
策划 张衍峰
记者 于兴涛 摄像 王浩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