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最大的笑话:一群没教过一天书的人,在教一千万老师怎么教书
马德彪站在全校教师大会的主席台上,大屏幕上放着一张PPT,标题写着:“关于全面推进课堂教学模式创新改革的实施意见(试行)”。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各位老师,我研究教育二十多年,在教育局教研室待了八年,看了上百节公开课,总结出了一套最先进的教学法。从下周起,全校所有科目、所有年级,一律按照这个模式来。”
他身后那张PPT上画着一个流程图:导入三分钟,讲授十分钟,小组讨论十五分钟,当堂检测十二分钟,总结五分钟。每一分钟都掐死了。精确到秒。
我坐在第三排,教了二十六年初中数学,带过十一届毕业班,当了十八年班主任。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低头给旁边的英语老师赵姐发了条微信:“他教过书吗?”
赵姐回:“听说在教研室待了八年,从来没站过讲台。”
我回了个“哦”。
散会之后,教导处把“模式化教案模板”发到了每个老师手上。每一节课的教案必须按模板填,填完提前一周交,教导处检查合格了才能上。模板里有“教师活动”“学生活动”“设计意图”三栏,每一栏都得写清楚每一分钟干什么。
我翻了翻那个模板,问教导主任:“这个‘设计意图’栏里,要求写‘本环节对应核心素养第几条第几款’,这个核心素养的细分条目在哪个文件里?”
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马主任说了,他自己编了一套,回头发群里。”
等了三天,马德彪编的“核心素养细则”发下来了,A4纸打了四十七页,第一条第一款的标题是:“数感培养:让学生感受数字之美。”
我拿着这四十七页去教导处,说:“教导主任,我教的是初三几何,这个‘数感培养’跟圆和三角形的关系是什么?你给我解释解释。”
教导主任苦笑:“李老师,你别为难我,我就是个传话的。”
好吧,照办。
我花了一整个周末填模板,填到周日晚上十一点,终于填完了下一周十二节课的教案。每一节的“设计意图”我都写了,比如“本环节对应细则第三章第二节‘几何直观培养’,旨在让学生通过观察图形感受几何之美”——我自己都不知道几何美在哪,但人家要这个,我就写这个。
教案交上去,教导处说:“格式不对,教师活动和学生活动要分栏写,你写在一栏里了。还有,每个环节的时长加起来必须是四十五分钟整,你第六节课加起来是四十六分钟,退回去重填。”
我看了看我填的,再看了看模板,终于明白为什么马德彪要在教研室待八年了——这八年他全在研究怎么折腾表格。
这只是开始。
第二周,马德彪亲自带队听课。他听的是我的数学课,讲的是一元二次方程。我按照他那个模式来:导入三分钟,我讲了个“超市打折怎么算最划算”的例子,学生还挺有兴趣。然后讲授十分钟,我刚讲到配方法,马德彪在下面举手了。
我愣了:“马主任,您说。”
他站起来,对着全班学生说:“同学们,李老师的讲法不对啊。按照我的模式,这个环节应该让学生先讨论,然后老师再讲。你们讨论一下这个方程怎么解。”
学生面面相觑。我说:“马主任,这个知识点学生还没学过,直接讨论他们讨论不出来。”
他说:“讨论不出来才要讨论嘛,讨论的过程就是学习的过程。”
我说:“那讨论完了我讲不讲?”
他说:“讲啊,但得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我说:“十分钟不够。配方法推到公式法,光板书就得五分钟。”
他想了想:“那你用PPT嘛,把推导过程直接放出来,省时间。”
我说:“推导过程不放出来,学生怎么理解?”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跟当年我训上课睡觉的学生一模一样:“李老师,你这就是典型的传统教学思维。你得相信学生的自主学习能力。”
我深吸一口气,把粉笔放下:“行,马主任您来,您给我示范一下这十五分钟的小组讨论怎么组织。”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当面撂挑子。教室里五十多个学生齐刷刷看着他。他咳嗽了两声:“这个……我今天没准备,下次,下次我专门上一节示范课。”
我说:“好,那我们等您示范。”
下了课,赵姐在办公室拉着我:“李姐你疯啦?你当面怼他?”
我说:“我没怼他,我请他示范,这态度够好了吧?”
赵姐说:“他回去肯定给你小鞋穿。”
我说:“穿呗,反正我这脚也没打算往上升。”
赵姐说错了,马德彪没给我穿小鞋,他给全校老师穿了一双更大的鞋。
第二周周五,他搞了个“推门听课”制度:每天随机抽五名老师,不打招呼直接推门进教室听课。听完打分,打分表上第一条就是“是否严格按模式授课,环节时长是否准确”。
这一下全校炸了锅。
初三语文组的吴老师,讲《出师表》,讲到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一段,正讲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全班学生听得安安静静。门突然开了,马德彪带着三个教导处干事走进来,搬着凳子坐在后面开始打分。
吴老师讲课节奏全乱了。本来计划讲二十分钟的课文分析,因为后面坐着个打分的人,她老想着“导入三分钟到了没”“讨论十五分钟是不是长了”,结果提前八分钟就把课讲完了,剩下八分钟让学生自己看书。
课后打分表发下来,吴老师的分数是四十二分,满分一百。扣分项写着:“讲授环节超时三分钟,总结环节提前八分钟,环节时长控制不精准。”
吴老师四十八了,教了二十五年书,区里语文教学能手,市里优质课一等奖拿过三次。她拿着那张打分表在办公室哭了一下午。
我说:“吴姐你别哭,你哭了他也不会改。”
她说:“我不是哭我,我是哭我那帮学生。我本来这节课要带他们分析《出师表》里三条建议的逻辑关系,这是中考重点,我提前八分钟结束了,他们啥也没学到。我对不起学生。”
我说:“不是你对不住学生,是马德彪对不住学生。你回去重新讲一遍,我给你作证。”
吴老师真重新讲了一遍,把马德彪进来那节课没讲完的部分补上了。她跟我说:“李姐,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但我得先把课上好,学生没错。”
我拍拍她肩膀:“等着,有人会收拾他。”
第三周,事来了。
初二年级一个学生家长,在市教育局官网上写了一封投诉信,标题是《请问马德彪主任,您教过一天书吗?》。信是这么写的:
“我孩子上初二,数学老师是个好老师,教了二十年书,孩子说听她讲课能听懂。上周马主任推门听课,给这位老师打了四十分,理由是‘环节时长不精准’。我孩子回来跟我说,那节课老师本来要讲勾股定理的应用,因为马主任进来打分,老师慌了,题没讲完就下课了。我孩子那道题到现在不会做。
我就想问一句:马德彪主任,您教过一天书吗?您知道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底下五十多个学生等着学知识,旁边坐个人掐着秒表打分是什么感觉吗?您知道老师被您打分打低了回去哭完,第二天还得笑着来上课是什么滋味吗?
您不知道。因为您没教过一天书。您在教研室待了八年,研究的是表格、是模式、是‘环节时长’,唯独研究的不是学生。您要老师把每一分钟都掐死,可学生是活人,他们有时候一个问题问到点子上,老师就得停下来多讲五分钟,这五分钟不在您那个模式里,可这五分钟恰恰是学生最需要的。
您说您总结出了最先进的教学法,请问您用这个教学法教出过几个学生?考上几个高中?您敢让您自己的孩子按您这个模式上课吗?
最后说一句:马主任,您要是真想教老师怎么教书,您先来教一年书试试。带一个班,从初一带到初三,自己批改作业自己开家长会自己应付熊孩子,您干过一天吗?”
这封信发出来当天,点击量破了十万。评论区炸了,全是老师转发的,教育局紧急把评论功能关了。但已经晚了,有人把截图发到了微博,上了同城热搜。
马德彪急了,在全校教师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投诉信歪曲事实,我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还说“推门听课制度是为了提升教学质量,个别老师不能适应是自身能力问题”。
这条消息发出来,群里没人回。连平时最会拍马屁的教务处干事都没吭声。
第四周周一,马德彪亲自来听我的课。
我知道他要来,因为他上周五让教导处通知我“准备一节模式示范课”。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已经想好了怎么弄。
上课铃响,马德彪带着三个人坐后面。我走上讲台,说:“同学们,今天这节课,我们严格按照马主任的创新教学模式来。导入三分钟——请看黑板。”
我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已知一个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分别是3和4,求斜边。
我说:“这个问题,请同学们用三分钟时间讨论。”
学生们低头假装讨论。三分钟到了,我说:“好,讨论结束,现在讲授十分钟。”
我在黑板上写:3²+4²=9+16=25,√25=5。
“讲完了。”我把粉笔放下,“下面小组讨论十五分钟,讨论一下我刚才的推导过程。”
学生们大眼瞪小眼,开始交头接耳。十五分钟,教室里嗡嗡嗡。马德彪坐在后面,脸色开始发绿。
十五分钟到了,我说:“下面当堂检测十二分钟——请同学们把刚才那道题做一遍。”
三秒钟,全班做完了。剩下十一分五十七秒,我看了看马德彪,说:“马主任,检测环节提前完成了,怎么办?要不咱们总结五分钟?”
马德彪站起来,脸涨得跟猪肝一样:“李卫国你——”
我说:“马主任,我这节课完全按照您的模式来的,环节时长一秒不差。导入三分钟、讲授十分钟、讨论十五分钟、检测十二分钟、总结五分钟,加起来正好四十五。您打个分吧。”
全班学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指着我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你这是……你这是消极对抗!”
我说:“马主任,我这是严格执行您的指示。您说所有科目所有年级一律按这个模式来,我照做了。怎么您又不满意了?”
他摔门走了。
第二天,教育局来人了。来了三个,领头的姓孙,是分管教学的副局长。孙局长没找马德彪,先找了五个老师座谈,我在其中。
孙局长开门见山:“那封投诉信我们看了,说实话,局里很多人看了之后心里不舒服。我在教育局干了十二年,也是从学校出来的,但我在学校那几年是管后勤的,也没正儿八经教过书。所以今天我不带立场来,就想听你们说实话——这个模式化教学,到底能不能用?”
吴老师第一个开口,把她那节《出师表》的事说了。说着说着又哭了,这回没憋着。
赵姐说:“孙局长,我是教英语的,英语课讲究互动、情景对话。马主任那个模式要求每节课必须有十五分钟小组讨论,可英语对话练习是两人一组还是四人一组?讨论什么内容?用中文讨论还是英文讨论?他模板里没写,但他检查的时候说‘讨论不够深入’。什么叫深入?我让学生用英语讨论周末去哪玩,算不算深入?”
轮到我的时候,我说了句大实话:“孙局长,我就问您一个问题。您当年在学校管后勤的时候,食堂炒菜放多少盐,您是自己尝出来的还是问厨师的?”
孙局长愣了一下:“那当然是问厨师,我又不会炒菜。”
我说:“对嘛。您不会炒菜您就不管放盐,那马主任没教过书,凭什么管老师怎么上课?他连‘配方法’和‘公式法’哪个先讲都分不清,他凭什么规定我导入几分钟讲授几分钟?”
孙局长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李老师,你这话糙理不糙。”
一个月后,马德彪的“模式化教学改革”被叫停了。说是叫停,实际上就是废了。文件上写的是“暂停试行,另行论证”。马德彪被调回教研室,继续当他的主任,但听说手里的实权被收了,只挂了个名。
教导处把那四十七页“核心素养细则”收回去了,说是“暂时存档”。我交上去的那十二节模式化教案模板,教导主任亲自给我送回来的,说:“李老师,以后教案还按您原来的方式写,不用填这个了。”
我把那沓模板扔进废纸篓,又把碎纸机里吐出来的我那本老笔记的纸屑倒出来,一片一片粘。老孙头过来看了一眼:“粘它干啥?你不是说重新写一本吗?”
我说:“不粘了,我就是看看,确认一下它是不是真被嚼碎了。确认完了,我好记住教训。”
老孙头问:“啥教训?”
我说:“教训就是——别让不炒菜的人尝咸淡,别让没站过讲台的人教你上课。教育最大的笑话,从来都是一群没教过一天书的人,在教一千万老师怎么教书。”
老孙头嘿嘿笑了,递给我一张纸:“拿着,我抄的那份笔记,关键章节我都临了一遍。你那本碎了就碎了,这本够用了。”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老孙头字不好看,但记得是真全。我拍了拍他胳膊:“老孙,你说你字这么丑,当年咋混进质检科的?”
他踹我一脚:“滚蛋,我那是检验字,丑说明认真。”
那天下午放学,我骑着电动车出校门,看见马德彪的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我出来,他摁灭了烟,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我说:“马主任,有事?”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说了句:“李老师,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当了二十六年老师,你觉得怎么才能把课上好?”
我看着他,这个在教研室待了八年、编了四十七页细则、掐秒表打分、把我气得摔粉笔的男人,这会儿站在路边,跟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小孩似的。
我想了想,说:“马主任,你先去带一个班。从初一带到初三,作业你自己批,家长会你自己开,熊孩子你自己收拾,考试排名你自己扛。等三年之后你回来,不用问我,你自己就知道怎么把课上好了。”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骑上电动车,风一吹,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会不会真去带班?
算了,不关我事。我明天还有两节数学课,一元二次方程的应用题还没讲完,得回去重新备一遍。这次不用填模板,我自己写,写到哪算哪,学生问哪我讲哪,讲不完就拖堂——反正没人掐表了。
我骑着车拐进小区,门口卖西瓜的老刘喊我:“李老师,今儿回来早啊!来块瓜?”
我说:“来一块,要沙瓤的。”
老刘一边切瓜一边问:“听说你们学校那个瞎指挥的主任被撸了?”
我咬了一口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不是撸了,是回去补课了。”
老刘乐了:“补啥课?”
我说:“补一门课,叫‘怎么当老师’。”
老刘把西瓜刀往案板上一拍:“那他可得好好补,补不好别出来祸害人。”
我举着西瓜冲他晃了晃:“老刘,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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