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五十二岁那年,儿子拿着研究生毕业证回家,我第一句话不是恭喜他,是问他:你现在一个月到底能拿多少。
他把鞋放在门口,没换拖鞋,站在玄关说:到手四千二。
我正在擦桌子,抹布在玻璃上来回推。
四千二,够还贷款吗。
不够。
那你去读这个研究生,读了个什么。
他没接话,弯腰把鞋摆正。
我们家鞋柜本来就不乱,他还是摆了两次。
我把抹布拧干,问:你们单位不是说转正以后有六千吗。
试用期四千二。
试用期多久。
半年。
半年以后呢。
再看。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去厨房关火。
锅里炖的是排骨,肉不多,汤放得多。
小区里的人都知道我儿子读了研究生,逢年过节见了我,总要问一句:小川毕业了吧,准备进大单位还是留校。
我一直说:他自己有安排,我们不管。
这句话我说了八年。
八年前,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把家里存了八年的钱取出来,存折上原本有二十七万,取完只剩两千三百。
他爸那时候已经不在家里住了。
不是离婚,手续没办,东西还在柜子里,人去了北边一个城市,说是做工程。
每个月偶尔转回来两千,有时候没有。
亲戚都说我疯了。
一个男孩子,读到本科还不够,还供研究生。
我说:他自己争气。
这句话我也说了八年。
儿子坐到桌边,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毕业证、学位证,还有一张被他折得有些软的银行卡。
妈,这张卡你拿着。
我没接。
干什么。
里面有三千。
你工资不是四千二吗。
这个月房租交过了,饭卡也充了。
你给我三千,你自己怎么过。
我还有工资。
我笑了一下。
你这算什么,毕业礼物。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不是礼物。
那是什么。
还你一点。
我把银行卡推回去。
我供你读书,是让你毕业以后给我三千块钱吗。
不是。
那你急什么。
他把卡拿回去,手指压在纸袋上。
那天晚上,他没吃几口排骨。
临走时,我把装证书的纸袋递给他。
拿回去放好,别弄皱了。你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也就这两张纸。
他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
他没回答。
第二天,林秀来找我。
她住我隔壁,女儿在国外,平时最爱和我比较。
她拿了两袋水果,坐下就问:小川一个月多少。
我说:四千多。
她把水果放到茶几上,手停了一下。
研究生四千多。
试用期。
那也不该吧。我们楼下那个小姑娘,专科毕业,卖保险,一个月都七八千。
我去洗杯子。
林秀在身后说:你当年供他读书,花了不少吧。
还行。
男人读书,最后还是得看收入。证书不能当饭吃。
我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她喝了一口,又说:小川是不是眼高手低,不愿意干累活。
我没有回答。
窗台上的那盆吊兰有一片叶子黄了,我拿剪刀剪掉,剪完才想起来,那盆花不是我的,是儿子上次过来时买的。
林秀看着我:你可别惯着他。现在年轻人,嘴上都说压力大,心里其实有数,知道父母舍不得不管。
我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这一次,我说得不太稳。
晚上十点多,儿子发来一条消息。
妈,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回他:什么事。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看那锅没吃完的排骨。
汤已经凉了,油浮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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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儿子第二周就搬回来了。
他说公司附近的房子太贵,先住一阵。
我说家里还有空房,嘴上没说欢迎,转身把床单换了,枕头晒了半天。
他回来的那天,带了两个纸箱。
我问:怎么这么快。
房东不退押金。
那就住到合同到期。
我不想住了。
为什么。
没什么。
他把箱子放进小房间,里面是书、几件衣服,还有一个旧电饭锅。
我看见那个电饭锅,想起他上大学第一年,我去学校给他送被子,他说宿舍不让用,我还是塞进了他的箱子。
后来锅被没收,他一直没舍得扔。
我站在门口问:你的工作呢。
还干。
住家里,能省不少钱。
嗯。
每个月贷款要还多少。
四千八。
工资四千二,怎么还。
我有兼职。
什么兼职。
晚上给人改材料。
你一个研究生,给人改什么材料。
他把书一本本放到架子上,没有按大小摆,先放了几本厚的,再把薄的塞在旁边。
简历,论文,申请书。
挣多少。
一个月两三千。
那还差不多。
不是每个月都有。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读这个书,最后靠给别人改简历还贷款。
他停了一下。
妈,你能不能别总把话说成这样。
我说成哪样了。
像我读书是给你添麻烦。
我说你添麻烦了吗。
你没说。你每天都在说。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就没声音了。
我去客厅收衣服,阳台上的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过了几分钟,他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这个给你。
里面是一条围巾,颜色很暗,边角还压着包装折痕。
我不要。
买都买了。
你自己留着。
我有。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袋子。
你现在别乱花钱。
八十块。
八十块也不是风刮来的。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我知道自己说重了。
可我停不下来。
八年里,我每个月都在算钱,算学费,算房租,算他下一顿饭,算他什么时候能毕业。
钱这东西一旦算久了,就像屋里的灰,擦完还在。
第三个月,他把第一笔工资交给我。
妈,这个月一千五。
我没接。
什么意思。
生活费。
你住自己的家,交什么生活费。
那就算还钱。
我把钱推过去。
你拿着,贷款先还上。
贷款我自己会还。
你拿什么还。
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把工资全交给银行,剩下的喝水吗。
他站在餐桌边,手里捏着那叠钱。
当初你说过,读完书我就不用管家里的事。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家里只要供我读出来,后面的路我自己走。
我现在让你自己走了吗。
你一直在提醒我。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林秀打来电话,问我晚上去不去跳舞。
我开了免提,她听见儿子的声音,马上笑着说:小川回来啦,研究生大才子,找到什么好工作没有。
儿子没出声。
我说:还在试用期。
林秀问:一个月多少。
我下意识看了儿子一眼。
他站在旁边,手还放在那叠钱上。
四千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可得抓紧换。你妈为了你,头发都白了。
儿子把钱放到桌上,转身回了房间。
我对林秀说:他挺好的。
好不好不看证书,看他以后给不给你养老。
我挂了电话。
桌上的钱没有少,也没有多。
夜里一点多,我听见小房间里有动静,起来倒水,看见门缝里透出光。
儿子正在电脑前改一份简历。
我问:还不睡。
马上。
你那张毕业证呢。
在箱子里。
别弄丢了。
他手里的鼠标停住。
妈,你放心,我不会弄丢。
我回到房间,躺下以后一直没睡着。
我忽然想起,他刚毕业那天,拿着证书站在我面前,我问他工资多少,他没有先说工作,也没有先说前途。
他说的是:妈,别再给我钱了。
那时候我没听懂。
03.
儿子住回来以后,家里的话变少了。
不是不说,是每句话都绕着钱走。
早上我问他吃不吃鸡蛋,他说不吃。
我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公司有早餐。
我说公司早餐不要钱吗,他说不要。
我说免费的东西未必好,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说:我迟到了。
晚上他回来,我问:今天加班。
嗯。
加班有钱吗。
没有。
那你加什么班。
他把包放下。
工作。
研究生毕业就是这样工作。
他看了我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
你每次都说没想说什么。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
你那个单位是不是不正规。
正规。
正规单位四千二。
起薪。
那你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
我投了。
没人要你。
有要的。
我抬头。
有要的你不去。
工资高的地方,离家远。
你可以搬过去。
我不想搬。
为什么。
你一个人在家。
我笑了一声。
我一个人在家怎么了。我一个人过了多少年。
他没再说。
这是他第一次把我和他的工作放在一起。
以前他从来不说这些。
我把电视关掉,问:你是不是嫌我拖累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挣钱多的地方。
不是所有事情都只看钱。
你读书八年,花了那么多钱,现在跟我说不只看钱。
他揉了揉眉心。
我没让你花那么多。
你没让我花,我就不该花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我跟过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供你读书,是我自己愿意,是我自作主张。
妈。
你说。
你别把所有事情都算到我头上。
我算了吗。
你没有拿账本出来,可你看我的眼神就是账本。
他说完,水杯放在了台面上。
我看着那只杯子,杯底有一道裂纹,是他高中时摔的。
我一直没扔,觉得还能用。
我看你什么了。
看我值不值。
你是我儿子,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
可你天天在算。
我算什么。
算我什么时候能把那二十七万还给你。
我怔了一下。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把存款都取了。
那是给你读书。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这些。
我说过不要。
你说不要我就不供了?你当时拿什么读。
奖学金。
你那点奖学金能干什么。
够交一部分学费。
只够一部分。
还有助学贷款。
我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贷的。
第一年。
你不是说学校补助够吗。
你问过一次,我说差不多。
差多少。
他没有回答。
我去房间里找他的贷款材料,抽屉里没有,书柜里也没有。
最后在他箱子夹层里翻出一沓纸。
贷款本金十一万六。
我一张张看过去,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上面有我的身份证号码,还有我的签字。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从我手里拿走材料。
我签的。
你用我的身份证。
当时你不肯让我贷款。
我什么时候不肯。
你说,家里的钱够。
我取了二十七万,还不够吗。
那些钱不是全给我。
不是给你,是给谁。
他把材料放回箱子。
我盯着他:你拿这些钱干什么了。
家里用。
家里有什么用。
你忘了。
我没忘。
你记得吗。
他说得太平,我反而不敢问了。
那一年,他爸突然不再寄钱,家里那笔欠款到期,林秀介绍的中介说只要先垫上,房子就不会被收回。
那套房子后来确实保住了,可我一直以为,是我拿存款救的。
儿子说:你当时让我先把学费交了,剩下的钱拿去填家里的窟窿。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慢慢抠着纸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谁退钱。
你爸。
他不会退。
那你就瞒着我。
你总觉得,所有钱都花在我身上,才算我有出息。
我抬头。
他站在客厅中央,身后是那面挂满奖状的墙。
我没有。
你有。
我供你读书,是想让你以后过得好。
那你为什么每次见人都说,家里掏空了八年存款供出一个研究生。
我张了张嘴。
一句话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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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的抽屉全翻了一遍。
不是找钱,钱早就没有了。
我找那些能证明我没记错的东西。
存折,收据,缴费单,银行短信,儿子每年寄回来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我把东西铺满餐桌,一张一张看。
儿子坐在旁边,没有阻止我。
我问:你说那二十七万,有多少是拿去还家里欠款的。
十六万。
剩下的呢。
八万多是学费和生活费。
还有呢。
还有你给我租房的钱,买电脑的钱。
我记得是二十七万。
你记得的是取款数。
那我这些年说错了。
他低头看手机。
你没说错。
我说我掏空全家供你读书。
你确实掏空了。
可有一部分不是供你。
也跟我有关。
你爸欠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套房子是你的。
你也住过。
我不住,你也会留着。
那不是一回事。
妈,别再分了。
我把存折合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外面这么说。
知道。
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说你不是靠我。
我解释了,你会高兴吗。
我没说话。
儿子去厨房洗杯子,水开得很小。
洗完以后,他没有马上关水,手在水流下冲了很久。
我问:你为什么选现在这个工作。
这个问题你问过。
我没听懂。
那边有个项目,我想做完。
项目能挣多少钱。
现在不多。
以后呢。
不知道。
你连以后都不知道,就拿四千二的工资。
嗯。
你读了研究生,跟别人说你想做项目,不跟别人说你想挣钱。
他擦干杯子。
我想挣钱。
那就去挣钱多的地方。
你看,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我去哪儿,你都要问工资。工资高,你觉得我出息。工资低,你觉得我白读了。
我把桌上的纸按齐。
我五十二岁,我不问工资,问什么。
你可以问我累不累。
我手停在那张贷款合同上。
他继续说:你可以问我住得好不好,吃没吃饭,想不想回家。你不问。
这些有什么用。
至少不像审账。
我把一摞材料递给他。
这贷款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完。
按计划还。
每个月四千八,工资四千二,按什么计划。
我接了些活。
你还要接多久。
不知道。
你会不会哪天还不上。
会。
他说得很平静。
我低头收拾银行卡。
那就别还了。
他看着我。
什么。
我来还。
不用。
你用我的身份证贷的。
是我还。
你还不起。
我会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他没有回答。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林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饺子,说是包多了送一点。
她进屋看见桌上的材料,随手拿起一张。
这是什么,贷款。
我一把抽回来。
没什么。
林秀看了儿子一眼。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读书也要借钱。小川,你妈为了你可真不容易。
儿子说:这钱不是我妈全出的。
林秀愣了一下。
我说:你先回去吧。
她没动。
怎么了,我说错了。
儿子把桌上的证书拿起来,递给林秀。
你们不是一直觉得,我妈供我读书,供出了一个没用的人吗。这个证书你拿去看看,纸是真的,钱也是真的,账不是真的。
林秀的脸一下僵住。
你这孩子,跟长辈说话什么态度。
我没有态度。
你妈为了你,什么都舍得。
我知道。
知道就别让她操心。
儿子突然问:她操心的是我,还是她在别人面前说过的话。
林秀没再接。
我把饺子推到门边。
拿回去吧,我们家今晚不吃。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听见儿子问:你为什么总跟她说这些。
说什么。
说我花了你很多钱。
我没说错。
你说得像我欠你一辈子。
我把桌上的材料一张张装回文件袋。
你本来就欠。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不是问。
他坐回椅子上。
妈,我只是想知道,你要我还的是钱,还是你这些年在别人面前丢掉的脸。
我没有抬头。
那天夜里,我把文件袋放进柜子最底层。
里面有两张毕业证,还有一张八年前的缴费单。
缴费单上的签字,是我的。
可金额不是八万,是两千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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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柜员找了半天,调出八年前的转账记录。
那时候我没有手机银行,所有钱都是柜台取,取款用途写的是生活费、学费、还款。
只有一笔十六万,收款人不是儿子的学校。
是一个叫周建国的人。
我看见这个名字,手里的号码牌掉在地上。
周建国是他爸。
柜员把记录推过来。
您看看,是这个账户吗。
我说:是。
需要打印明细吗。
要。
纸打出来以后,黑白一行行,十六万,分三次转出。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儿子正在学校报到,我在家里给他收拾被子。
我一直以为那笔钱交了学费。
从银行出来,我没有马上回家,去了儿子单位。
前台问我找谁,我说找周然。
她给他打电话,没过多久,他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你怎么来了。
你爸那十六万,是你要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查到了。
你知道我会查。
迟早。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会去找他。
我当然要找他。
找不到。
他不在那个城市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他欠钱,你还替他还。
那套房子要没了,你怎么办。
我有地方住。
你没有。
我可以租房。
你租不起。
我可以回老家。
我不回去。
那你就把房子卖了。
他说完,低头看手里的文件。
你舍不得。
我忽然笑了。
我舍不得房子,还是舍不得你。
都有。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没有替你决定。我只是觉得,你会留在这里。
所以你拿自己的贷款,拿我的钱,替你爸把窟窿堵上。
嗯。
你读研究生也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读。
你想读,就让我以为你花了二十七万。
你不愿意让我只靠奖学金。
我怎么不愿意。
你总说,别人家孩子读书,父母都给买房买车。你说我不能输在起点。
我站在大厅边上,旁边有人拿着文件经过,鞋底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儿子继续说:我拿了奖学金,学校免了一部分学费。你每次转钱过来,我说不用,你说不用你拿什么跟别人比。
我什么时候跟别人比。
你给我买电脑的时候。
那台电脑是你要写论文。
你给我租最贵的房子的时候。
离学校近。
你给我寄那套西装的时候。
答辩要穿。
你给我发消息,让我不要让人知道家里欠着钱的时候。
我没接话。
原来他都记得。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记得。
他把文件递给我。
这是转正通知。下个月工资六千八,还是不高。
我没有接。
你不是说项目没希望。
我没说没希望。
你说以后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那个工资一万二的公司。
因为他们要我把一份不完整的报告改成通过。我不愿意。
我看着他。
你一个刚毕业的人,还挑这个。
我没挑工作,我挑能不能安心睡觉。
他说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更像是在说一个跟他无关的人。
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每次考试考了九十五分,都会先看我脸色。
不是看成绩,是看我脸色。
后来他考第一名,也还是这样。
我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有让别人觉得你有出息,我才不会后悔。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我怕你后悔。
我把那张银行明细折起来。
我已经后悔了。
他抬头。
后悔什么。
后悔把你养成了这样。
他没有动。
我说: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最后还要装得像没事。你以为这叫懂事。
他把文件夹合上。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
至少别再替我还别人的债。
那我以后不还了。
也别把自己困在一个四千二的工作里。
我会考虑。
不是考虑,是去找。
我现在就去找。
你别跟我顶嘴。
我没顶。
你有。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随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妈,我能不能先回去吃饭。
我看着他。
想吃什么。
面条吧。
家里没有面。
那买一点。
我们一起回了家。
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楼下,我忽然问他:那十六万,你爸还过你吗。
没有。
你恨他吗。
以前恨。
现在呢。
没时间了。
我没有再问。
06.
儿子没有立刻辞职,也没有马上找到高工资的工作。
他还是每天早起,挤公交,晚上回来改材料。
那张四千二的工资卡还放在他钱包里,贷款每个月照还,剩下的活有一天没一天。
我把那张银行明细放进柜子里,没有拿给他。
林秀后来来过一次,站在门口问:小川是不是换工作了。
我说:没有。
那你还供他。
他不用我供。
你们母子俩真有意思,一个不收,一个非要给。
我说:你吃饭了吗。
她没回答,低头看见鞋柜上放着那条暗色围巾。
这不是他给你买的吗。
八十块。
还留着。
能戴。
她撇了撇嘴。
你以前不是嫌颜色不好看。
现在看着还行。
她没再说。
儿子回来得越来越晚。
有一次凌晨,他在客厅睡着了,电脑还亮着,桌上放着半碗泡面。
我给他盖了件外套,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的毕业证被我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放进了抽屉。
那两张纸不重,拿在手里没有什么感觉。
第二天早上,他问:我的证书呢。
我收起来了。
放哪儿了。
家里。
别弄丢。
丢不了。
他看着我,像是想确认什么。
我问: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可能晚。
那我不等你。
嗯。
贷款还差多少。
他低头穿鞋。
很多。
每个月我给你两千。
不用。
不是给你,是借给你。
我不借。
那就算你提前还我。
他把鞋带系紧。
妈,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又开始算。
钱要算,人情不用算。
他抬起头。
我把那条围巾递过去。
天气冷了,戴上。
我不冷。
八十块买的,别浪费。
他接过去,没戴,搭在手臂上。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妈,你那十六万,别找我爸了。
我没说要找。
你会找。
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找到了,也未必能拿回来。
你想开了。
我只是懒得跑。
他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门关上以后,我去厨房洗碗。
洗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说是儿子公司的项目负责人,问我是不是周然的母亲。
我说是。
他说:周然申请调到我们新成立的部门,薪资还没最终定,可能不会特别高。他说如果家里不同意,就不去了。
我问:为什么要问我。
那边停了一下。
他说您供他读了八年书,家里为了他没了积蓄。他不想再让您失望。
我把水龙头关掉。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他有没有说,自己想不想去。
他说想。
我站在水池边,手上还沾着洗洁精。
过了一会儿,我问:这个部门,工资大概多少。
对方说了一个数,比现在多一些,比我想象的少很多。
我说:让他去。
对方似乎松了口气。
您确定吗。
他自己的事,他自己定。
挂了电话,我把厨房的抹布洗了三遍,拧干,搭在窗边。
晚上儿子回家,手里拿着那条围巾。
你给他们打电话了。
他们打给我的。
他们不该打给你。
他们怕你妈不同意。
他站在门口,没换鞋。
我说:你想去就去。
工资不一定高。
我知道。
贷款还得还。
我知道。
可能要从头开始。
你不是已经从头开始很多次了吗。
他看着我,半天没动。
我转身去盛饭。
吃面,锅里还有。
妈。
干什么。
那十六万,我以后还你。
先把自己的贷款还了。
那你的钱呢。
我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你已经没多少了。
我知道。
他把围巾放到椅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
我没有再问他工资,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能还清。
锅里的面有点坨,他低头吃了几口,去厨房加了半碗汤。
我把那张银行明细重新放回柜子最底层,压在毕业证下面。
过了一会儿,他问:妈,家里还有存折吗。
有一本。
余额多少。
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
没多少。
那你还给我两千。
少废话,吃饭。
他低头笑了一下。
我去阳台收衣服,发现那条围巾还搭在椅背上,没有人戴。
后来他还是没有马上挣到很多钱,我也没有把那十六万追回来。
那条围巾洗过几次,颜色越来越淡。
有一天他出门前忽然问我,能不能把存折拿给他看看。
我说等你哪天不问工资了,我就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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