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炖汤那口锅,撑死装下一只整鸡,汤是给人喝的,锅是过日子用的。
香港高等法院最近抬进来一口锅,十四乘十四寸,比A3纸还宽,差不多一个洗脸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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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锅进庭的是控方,主控的叫郭莎乐,坐在被告席上的是邝港杰,锅是他家买的东西,这几天庭审的主戏,就是围着这口锅对账。
账要从开庭算起,2026年9月21日开审,原定四十天,到11月16日审到第三十八日,法庭多留了三周,午饭时间都压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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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账里最沉的名字是蔡天凤,香港模特,1994年生,二十八岁遇害,她跟邝港智十八岁结婚,生下一子一女,离婚之后供养没断过。
开案陈词里有段咖啡店的画面,邝港杰抬手比划,先猛地把头往下拉,再模拟用铁锤砸,对面的邝港智点了点头,自己跟着练了一遍。
控方还原的构想是,2023年2月21日她坐上邝港杰的车,再没下来,三天后,警方在龙尾村的村屋找到了她的部分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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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灶上摆着两个金属汤煲,大煲里是她的头颅,小煲里有五块肉和三束头发,都煮过青萝卜和红萝卜,呈堂的就是那只大煲。
这只大煲还连着一段法医证供,11月5日最后一名证人出庭,法医说她头部被硬物重击过七次,右耳后方有一处穿透性创口,直接死因是头部损伤。
锅的来历写在采购单上,2023年2月8日,邝球在油麻地上海街的厨房用品店里,买下绞肉机还有十四寸大汤煲。
同一趟还买了十五寸圆砧板和十一寸炸筛,一共八千七百港元,邝港杰随后赶到,帮着把这些东西搬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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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莎乐当庭摆出常识,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自己住,买这么大的煲,这么大的砧板,一般家里用不上。
邝港杰的说法是看你平时怎么煮东西,他猜父亲有情妇,会在屋里开大食会,我算了下,这煲汤够请整条村的人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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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员早前作供说,邝球问过店里有没有碎骨机,儿子邝港杰凑上去问价,得知要三万五,父子俩都嫌贵。
他在庭上说是店员记错了,只见过一部没装箱的银色机器,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不知道是什么,又怎么会嫌它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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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店门口的闭路电视里,邝港杰双手从下往上划了个大圆,右手又往下挥,郭莎乐说这是在比划那只大汤煲。
他否认,说太仔细了,几年前的细节不记得,可邝球转身进店,买了牛肉刀和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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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到这个份上的人叫郭莎乐,外聘资深大律师,曾替凶杀案的被告脱过罪,被人比作银幕上那位翻案律师的现实版。
她问案节奏快,咬得紧,问题一个接一个,几乎不给证人喘气,这一轮挑的,正是邝港杰自辩里的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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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要紧的一处针眼是一封信,邝港杰承认,羁押期间写信给弟弟邝港智,信托另一名囚犯带了出去。
那封信里编了个版本,说蔡天凤的死是邝球下的手,两兄弟一唱一和,把全部罪责推给父亲,为的是家庭损失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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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莎乐问他为什么不按证据来编,他说,指纹那些太深奥,不懂看,这句话落在法庭里,比任何证物都响。
更细的一笔是地点,弟弟在石壁监狱,他在荔枝角,隔着大半个香港,各想各的,硬是把故事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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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天凤死的时候,邝球根本不在车上,这一点邝港杰当庭确认,可信里的版本偏偏把凶手安在邝球头上。
案发前后的账,郭莎乐一笔一笔翻,邝港智向朋友借了台七人车,车牌VY9157,借口是自家的AA3383送去修了。
可AA3383压根没进过车房,郭莎乐点破,他们少开这台车,是怕它跟龙尾村和蔡天凤连在一起,借车是计划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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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港杰否认,说案发前自己常开AA3383去村屋,又补了一句,借东西借钱总得找个借口,这两个字,恰恰是郭莎乐要抓的东西。
司机那一段更家常,去宜家那天,邝港杰对邝家司机说,一家人要外游两个月,你自己辞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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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解释是司机自己辞,雇主不用赔代通知金,郭莎乐指他急着摆脱司机,好单独跟蔡天凤相处,他说不,不同意。
宜家那趟还有一处账,2月6日他头一回进龙尾村的单位,屋里没家具,他帮父亲买的第一样东西是胶箱。
碗筷杯子宜家都有卖,他买的是密实袋,说法是自己家里有的是碗筷,搬过去就行,先买胶箱的,是来搬东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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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的邻居作供说,案发前几天窗外被封上,电锯声和煮食的气味都飘上去过,帆布挂了多久,信里和庭上是两个版本。
按信里的说法,蔡天凤遇害前他帮忙挂帆布,庭上改口说是遇害后才挂,郭莎乐问邝港杰,是不是胶纸上有自己的指纹才改口。
他没正面答,反倒说信里整篇都是假话,只抽一段出来问没有意义,挂帆布这件事上,他说,我以为自己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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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衣雨靴上验出他的DNA,邝港杰解释说,当晚他穿着这身装备,整夜留在浴室里洗东西,一边洗一边哭。
郭莎乐指他洗不掉这层DNA,才编出浴室一整晚,好绕开肢解这一节,他重申自己真的在厕所,不是不想承认。
村屋外的闭路电视拍到,他和邝球一起搬装着遗体的胶箱,搬的时候讲过一句,最紧要是用水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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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自称只是来帮忙的人,搬遗体时冒出这么一句,他说是太慌了,胡言乱语,郭莎乐指他动作自然,他说强装镇定罢了。
我把这些答话放在一起看,路数很清楚,小事全认,大事全推,借口一个个给,可借口串起来,就是另一份口供。
那口锅不会说话,尺寸就是它的供词,十四乘十四寸,谁家过日子用得上,答案不用我给,陪审员会自己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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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帮邝港智租船潜逃的潘巧贤上诉被驳回,当庭押回服刑,案子还要多审三周,每走一步,这本账就更清楚一分。
散庭的时候,那口锅被抬回证物房,它重新变回一口普通的锅,可看过它的人都明白,有些锅煲出来的,从来不是给人喝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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