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百度百科《厦门远华特大走私案》;山东法院网《厦门远华特大走私案》专项整理;中国新闻网《传媒焦点:厦门远华走私腐败大案再聚焦》;重庆市人民检察院官网《聚焦厦门远华走私大案》;半月谈网《"远华案"后整十年》;人民法院报改革开放40周年典型案例;凤凰卫视牟新生专访相关整理报道;搜狐《厦门远华案部分职务犯罪人员名单及处理结果》;新浪新闻《媒体盘点部分涉厦门远华案贪官刑期及案情》;知乎专栏《赖昌星为走私谋利竟将老虎皮和自己的情妇贿送给海关关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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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春天,北京城里的气温刚刚从料峭里回暖,街道两旁的柳树抖出了第一批嫩芽。
人民大会堂外,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把长枪短炮架得密密麻麻,把整排座位堵得水泄不通。
大厅里的镁光灯一闪一闪,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透亮。
那一天是1998年3月19日,九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刚刚闭幕,刚刚当选国务院总理的朱镕基,第一次以这个身份坐到了中外记者面前。
那是一个对中国来说不轻松的年头。
上一年,亚洲金融风暴从泰铢的贬值开始,席卷了东南亚,把一个个经济体打得七零八落,余震还在持续往中国方向传。
国内这边,国有企业长年亏损,账面上一摊烂泥;政府机构人浮于事,改革的钉子一颗颗难以拔出;下岗浪潮正在酝酿,千万个工人家庭悬在半空,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这副担子,重得压弯人。
朱镕基那年69岁,在湖南人里算偏瘦的个子,眉骨高,眼神利,讲话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他坐定之后,面对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不疾不徐地开口——"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一往无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话一出,台下安静了两秒钟,紧接着是一片快门声。
外国记者们纷纷在本子上潦草地记下这句,皱着眉头想该怎么翻译——这种决绝的说法,不大像政治人物在正式场合会说的话。
国内记者听完,抬头对了对眼神,都明白了:这位新总理,来真的。
说这话的时候,朱镕基大概还没想到,真正的"地雷阵",不是眼前这些已知的改革难题,而是一个悄悄躲在东南沿海一隅、正在闷声发大财的人。
那个人叫赖昌星。
那个时候,赖昌星的名字还没有进入北京任何一个重要会议室的文件袋。
厦门湖里区华光路2号,他花了1.4亿元建起来的那座七层红楼,依然夜夜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万吨油轮依然平均每三天进靠一次厦门港,把整船整船的成品油、汽车、香烟,以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的姿势,送进这片土地。
这台机器,已经高速运转了整整三年。
它背后的零件,分散在海关、公安、边防、司法、政府的每一个关键齿轮上,彼此咬合,严丝合缝,共同护着一条价值数百亿元的走私通道,日夜不停地运转。
1999年4月的某一天,一封厚达74页的举报信,悄悄抵达了北京。
写信的人自称"一群伸张正义的人",不具名,但附上了详细的走私单据。
这封信,把整台机器的第一颗螺丝钉拧松了。
随后发生的一切,整个中国后来都知道了——那是1949年以来涉案金额最大的经济大案,牵连了600多名涉案人员,其中近300人被追究刑事责任,14人在首批宣判中被送上了死刑台。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就在这场轰轰烈烈的查处行动推进到最关键的节点时,主持这件事的朱镕基,曾经面临一道无法靠一己之力跨过去的坎。
那道坎,直到另一个人说出了一句话,才算真正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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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学都没念完的人,是怎么把整个厦门买下来的
赖昌星原是福建晋江农民,小学都没有念完。
这是一个在所有涉及远华案的报道里都会出现的细节,每次出现,都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比起那些倒在他手里的、拿过文凭、戴过领章的人来说,他几乎没有受过什么正经教育。
但教育这件事,从来不是赖昌星做生意的核心竞争力。
他的核心竞争力,就三个字:会来事。
更准确的说法是,他把"会来事"这件事,做到了制度化、体系化、规模化的高度,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厦门的走私保护网,密实得像一面无缝的墙。
1991年,赖昌星把户口迁到了香港,在香港成立了远华国际有限公司。
1994年,赖昌星在厦门市注册设立了厦门远华电子有限公司,开始了疯狂的走私犯罪活动。
那时候的中国,改革开放带来的商机滚滚而来,特区的政策松动让各类资本蜂拥涌入,市场监管还在磨合期,漏洞随处可见。
赖昌星就在这个时间窗口里,以香港资本的名义在厦门落脚,开始拓展他的"业务版图"。
对外,远华集团是一家经营电子产品、石油化工的企业集团,注册资金齐整,手续完备,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对内,这家公司所有的运转逻辑只有一条主线:走私。
1995年12月至1999年5月,赖昌星走私集团及其他走私犯罪分子走私香烟、汽车、成品油、植物油、化工原料、纺织原料及其他普通货物,案值共计人民币530亿元;经海关关税部门核定,偷逃应缴税额共计人民币300亿元。
530亿。
300亿偷逃税款。
这两个数字放在九十年代的中国,代表什么概念,可以这样参照:当时厦门海关在正常渠道里,每年的关税征收总量加起来,远华集团的走私逃税规模,是正常征收额的整整六倍。
换句话说,每当厦门海关正正经经登记了一块钱的税,就有六块钱从旁边的"绿色通道"悄悄溜走了。
货物里面,成品油是大头。
1996年到1999年赖昌星走私犯罪集团及其他走私犯罪分子共走私进口成品油450多万吨,平均每三天就有一艘万吨油轮在赖昌星等人的指挥操纵下到达厦门。
每三天,一艘万吨油轮。
夜里的厦门港,灯光映在水面上,一艘接一艘庞大的船体缓缓靠岸,卸下的不只是油,是几十万、几百万,甚至数以亿计的国家税款,一桶一桶地漏进了私人的腰包。
走私汽车也是另一条粗壮的财路。
远华电子公司对外宣称的所谓厂房,里面并没有生产设备,只是在2楼堆满了健身器械,那里是赖昌星用来训练打手的场所。
赖昌星为了掩护走私活动,雇用几十名打手组成了所谓的保安队。
这支"保安队"的存在,说明赖昌星非常清楚,仅靠收买官员是不够的,必要的时候需要有人手来处理"突发情况"。
但比起这些操作层面的手段,赖昌星真正的杀手锏,是他搭建人脉的那套系统。
他把这套系统,藏在了一座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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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座红色的楼,里面装的是整个厦门的黑暗
1996年9月,在厦门市湖里区的华光路2号,一座七层的红色楼房拔地而起,这就是当时厦门远华(集团)国际有限公司董事长赖昌星投入1.4亿元资金兴建的红楼。
这栋楼,在当时的厦门,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
红楼建筑面积5000平方米,红顶、红墙、红窗、红门、红灯笼、红地毯,该着色的地方尽是红色。
七层楼,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功能分区,餐厅、卡拉OK、桑拿、会客室,装修考究,用料不惜工本。
这座投资1.4亿元的七层小楼,给赖昌星带来了数百亿元的回报。
当年这里曾车水马龙,远近闻名,能够在这里出出进进被认为是一种荣耀和身份的象征。
荣耀和身份。
这五个字,是赖昌星设下的第一道钩子。
他非常清楚,许多手握实权的官员,表面上廉洁自持,实则内心对某种身份认同有着强烈的渴望。
能进红楼,意味着你被认可,被重视,被一个在厦门呼风唤雨的大老板放在眼里——这种感觉,对某些人来说,比现金本身更有诱惑力。
当然,红楼里不缺现金。
赖昌星常说,不怕当官的,就怕当官的没爱好。
你喜欢车,我就送轿车;你喜欢房子,我送房子;你喜欢女人,我送女人;你喜欢赌,我送赌资。
赖昌星就这样把一批党员干部拉下水,成为他走私犯罪的工具。
这套话,说起来粗俗,但背后藏着一套成熟的心理学逻辑。
赖昌星的思路很清晰:每个人都有弱点,关键是找到那个弱点。
有人爱财,送财;有人好色,安排;有人嗜赌,提供赌局;有人喜欢车子代步,直接开一辆到门口。
不同的人,用不同的饵,只要那一口咬下去,这人就跑不掉了。
因为那口饵一旦咬下,就有了把柄,有了共同利益,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朋友关系"——而在中国的关系文化里,这种关系,往往比任何合同都管用。
为了实现其走私活动畅通无阻的目的,1991年至1999年间,赖昌星直接经手或指使走私集团成员,以各种名目先后向64名党政领导干部及海关、边防、海监、港务、公安、税务等部门和单位的工作人员贿送款物,折合人民币共计3900余万元,使之利用职便放纵、帮助走私集团实施走私活动或谋取其他不正当利益。
64名。
3900余万元。
这是明面上可以查清楚的数字。
那些送出去的车、房、珠宝、赌资、女人,折算成钱,另当别论。
这64个人,分布在厦门乃至福建省各个职能部门的关键节点上。
海关负责放行,边防负责不查,公安负责不追,税务负责睁眼闭眼,银行负责资金流转,地方政府负责挡住上面来的风。
每一个人守住自己那一段,整条走私链就顺顺当当地转下去了。
赖昌星还有一招,更隐蔽,也更深入。
赖昌星为了全面打开走私渠道,将厦门市领导、海关、公安、商检、边防、银行等关键部门关键人物的子女亲属招进公司,予以万元、甚至数万元的工资待遇,这些人基本上什么都不干,专门负责拉关系、走"门子"。
这一招,把受益人从官员本人扩大到了他们的家属。
自己的孩子在远华拿高薪,自己的配偶在远华挂名领钱,这种情况下,这个官员想要切割关系,都找不到下刀的地方了。
家人成了纽带,也成了软肋。
每一步,都算计得精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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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个海关,十三个人里有一个蛀虫
如果说赖昌星是整台走私机器的总设计师,那么厦门海关,就是这台机器最核心的零件。
走私的货要进来,不过海关这道关,终究是不行的。
哪怕前面有人打招呼,有人铺路,只要海关这里出现一个认真翻箱子的关员,整批货就可能在港口搁浅。
赖昌星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在厦门海关里投入的力气,比在任何其他部门都要大。
后来的调查结果显示,厦门海关从关长、局长到基层人员共计160多人被买通,占厦门海关总人数的13%。
每13个人里,就有一个。
这个比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道本该是国家经济安全第一道屏障的关口,已经从内部被渗透成了筛子。
站在这个筛子最顶端的,是厦门海关原关长杨前线。
厦门海关原关长杨前线,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赖昌星贿赂折合人民币140.7万元,并由赖昌星出巨资为其包养情妇;杨前线身为海关关长,放弃职守,放纵走私,导致厦门关区走私泛滥,给国家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并在案发后为赖昌星通风报信,其行为构成受贿罪、放纵走私罪,情节特别严重,一审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140.7万现金入账,另有赖昌星花上千万替他包养情妇、购置别墅——这些还只是查实了的部分。
据悉,杨前线在位期间,收受远华走私集团的贿赂超过亿元,他在香港购有豪宅,内地也置了藏娇金屋。
这就是这家海关的一把手,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送上门来的举报信,不仅不查,而且按照多位办案人员事后披露的情况来看,举报信会被他截留下来,转手就送到赖昌星面前——告我的人来了,你看着办。
更荒诞的场景发生在1999年查案初期。
在调查的时候,就在海关九楼的会议室开会,开会的时候,赖昌星远华公司有一个人打电话说,他们有一艘油轮要进港,说海关总署开会的那个地方正好对着港口,油轮进关后,开会的人能看到油轮进港,他们害怕暴露,让开会换换地方,杨前线满口答应。
当时就这样掩盖过去了,这边在召开打私会议,那边走私油轮照样进港。
这个细节,像一个荒诞喜剧里的场景。
打私会议正在开,走私油轮正在进港,开会的地方还得帮着走私犯挡视线,会议室的位置还得挪一挪,以免影响走私作业。
这边在讨论如何打击走私,那边同一栋楼里的人正在指挥走私船靠港卸货。
这已经不是两只手互搏,这是同一个人用左手打右手,然后告诉大家,他在认真行动。
除厦门海关外,远华集团还买通了一批党政机关、行政执法机关、司法机关、口岸部门、经济管理部门和金融单位的工作人员,其中厅局级以上领导干部20多人,最高职务者为时任公安部副部长的李纪周。
20多名厅局级以上官员。
公安部原副部长、全国打击走私领导小组原副组长李纪周收受赖昌星等人的巨额贿赂就与赖昌星称兄道弟,为走私犯罪活动提供方便。
这个职务,往慢了念一遍:全国打击走私领导小组副组长。
中国打私工作的核心决策层,居然有一把手是赖昌星的"兄弟",逢年过节称兄道弟,日常保驾护航。
李纪周非法收受赖昌星、周民兴贿赂计人民币527.6万元;伙同李莎娜非法收受梁耀华贿赂计人民币321.5万元,共计人民币849万余元。
849万余元。
案发后,当调查人员清点他的财产时,扣押了两套住房,合计价值408万余元,另有现金、港币、外汇、首饰,账单一条条列出来,密密麻麻。
这些数字背后,对应的是多少吨未被征税的成品油,多少辆被伪造手续的走私汽车,多少条被漏税的香烟,已经无从精确计算了。
整个远华案涉及的官员体系,从基层的海关关员,到省级公安部门负责人,再往上延伸到了主管全国打私工作的层级。
这张网,每一层都咬合,每一层都在出力,共同撑起了一条年产值以百亿计的黑色通道。
这样的一张网,到了1999年的春天,终于遇到了第一根真正能扯断它的线。
1999年4月,一封来路不明的举报信,出现在了北京的某个信访部门。
写信的人自称是"一群伸张正义的人",不具名,但足足写了74页,从头到尾列明了赖昌星走私集团的作案手法、走私规模、涉案单位,还附上了详细的走私单据,把每一笔账都摆得清清楚楚。
这封信很快被转呈上去。
1999年4月中纪委监察部收到有关部门转来的一封举报信。
信中反映,赖昌星等人与厦门海关等口岸管理部门内外勾结大肆走私的违法犯罪问题。
1999年4月20日,中纪委作出批示,决定以海关为主,中纪委组织协调,彻底查清此案。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4·20专案"的案件正式立案的节点。
随后,1999年4月20日,时任中共中央政法委书记的罗干批示,要求以海关为主,组织力量查办此案,公检法参加,涉及内部人员职务犯罪的,由中纪委牵头彻查。
厦门远华案有个专案组,又称中央4.20专案组,组长是时任中纪委副书记、监察部部长何勇,副组长是时任监察部副部长干以胜和牟新生。
牟新生是谁?
这个名字在远华案里举足轻重。
彼时,牟新生刚刚从公安部调任海关系统,经历过湛江走私大案的查办,拥有丰富的侦查经验。
湛江案,是远华案之前中国最大的走私案,牟新生把它查下来了,所以这一次,他被再次推到了前线。
4·20专案组开始整备,准备进驻厦门。
然而就在专案组的准备工作刚刚展开时,一件让所有办案人员心里一沉的事情发生了。
据牟新生讲,在专案组负责人看到批示的前6天,赖昌星就已经知道自己将被查处。
专案组的批示是保密文件,属于绝密级别。
这份批示,是怎么、在哪个环节,提前六天被赖昌星知道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意味着赖昌星的保护伞,已经延伸到了整个行动最高层的信息链上。
在那个整个厦门都可能被监控的局面里,专案组接下来每走一步,对面那边或许都有人提前知晓。
这场追捕战,刚开始就已经面临最严峻的情况,而所有人都只能闷头往前走,无法回头。
然而,这只是所有险情的开始,更大的危局,还在后面等着翻涌出来,直到一个关键的决定,把局面彻底扭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