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促进我国石油工业快速发展的石油会战之七:冀中石油会战》《建国以来重要勘探发现井》、《华北石油报》文章《任 4 井——华北油田的发现井》、沧州党史网《任丘油藏的勘探与开发》、《当代中国油气勘探的重大突破》(《中国矿业》1999 年第 8 卷第 1 期)、《创造辉煌:华北油田开发与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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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 年 7 月 3 日,凌晨。
河北任丘西南边,辛中驿东南角的一片盐碱地上,一口井已经钻到三千二百米。
井场上没什么大动静。
柴油机闷闷地响,钻台上的灯照着转盘,泥浆槽里的浆液泛着灰白。
值夜班的人蹲在槽边,一包一包地捞砂样,一包一包地看。
按原设计,这口井打到这个份上早就该收工了。
目的层打完,试油,交差,队伍收拾东西转场,都是老规矩。
这口井没走。
它停在那儿,一半是砂样里那点东西在撑着,一半是本记录本上写下的八个字:一定要加深,打进灰岩完钻。
五个月前,这块地上还是一片雪。
腊月三十的傍晚,一百零二个人围着锅捞面条吃,锅里的面条煮成了一锅糊糊——那是他们的年夜饭。
这五个月里,他们换过钻头,掏过泥浆池,跟井下的漏失较过劲,也跟自己的判断较过劲。
到 6 月 4 日完钻的时候,井深是三千二百点六四米。
这个数字后来被写进了中国石油勘探的档案里。
问题是,这口井在当时并不算“有油”。
从井口到井底,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油流,一滴没见着。
砂样里的油砂,最多的时候也就是十几颗,碎得像沙子里的黑芝麻。
按那会儿通行的说法,这叫“显示”,不叫“发现”。
地质队的人偏偏不认这个账。
他们说,底下那套石头还没打穿,打穿它,就等于打回八亿年前。
八亿年前是什么概念? 那时候华北还是一片浅海,海里没有鱼,岸上没有树,连草都没有。
一层一层堆在海底的东西,后来变成了石头。
石头缝里能不能存油,当时没人敢拍胸脯。
一口滴油未见的井,一支不肯收工的钻井队,一份把套管往“八亿年前的石头”里下的方案。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才有了后面那件事。
那件事,先从一个“差一点”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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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年找油,一直在别人看不上的地方打转
冀中平原这地方,地理书上写得好听:一马平川,沃野千里。
落到找油的人眼里,这四个字是要命的。
一马平川意味着看不见构造。
别的地方找油,山上露头,地层斜着摆在那儿,地质队员拿锤子敲两块石头,心里就有数。
到了冀中,全被第四系的黄土和沙盖住,一脚踩下去是松软的耕地,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找油的人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就来了。
1956 年 10 月,在沧县隆起南端的明化镇打了华 1 井。
那是这片平原上很早的一口探井。
往后几年,华 1 井、华 2 井一直排到华 6 井,大部分打在古老隆起上,转了一圈,没撞见油气层。
1960 年,队伍把脚步挪到坳陷里,华 7 井见到了生油的层系。
1961 年 4 月,华 8 井出油,日产 8.1 吨。
8.1 吨放在 1961 年,是一整套盆地的“开门红”,胜利油田就是从这条线上来的。
冀中这边没这么顺。
1963 年 11 月,找油的队伍从松辽盆地南下,进了华北平原。
1964 年,大港油田在黄骅坳陷站住了脚。
冀中这块地,成了大港队伍往西探的一个方向。
1969 年 4 月,在霸县开了一次冀中石油勘探筹备的会,胜利油田抽了 5 个钻井队,大港油田抽了 15 个地震队,一起在这片平原上铺开做区域勘探。
铺开的年头不短,成绩单不好看。
井井见油,井井不富。
下第三系那套地层物性差,产量低,一口井一天出个几吨十几吨,够让人高兴,不够让人下决心。
1973 年 6 月,又在徐水开了一次会。
这次会的名字后来被人记住了——突破口会议。
会上把高家堡、任丘到辛中驿、高阳、留路这四个构造带圈出来,当成找油要撬开的口子,跟着布了探井。
1974 年 6 月,高家堡构造上的家 1 井在沙三段试出日产 63 吨的工业油流。
这是冀中坳陷第一口日产超过 50 吨的井。
消息传开,找油的人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这平原底下,是能出高产井的。
同年 9 月,另一口井完钻了。
这口井叫冀门 1 井,位于任丘到辛中驿构造的中部,由河北省地质局 3505 队承钻。
它从上到下把第四系到元古界的地层全钻开了,一直打到 2976 米,进入古老地层。
在 2983 米,队上取芯,取出 0.92 米白云岩。
这段岩芯后来被很多人反复提起:上面布满裂缝和孔洞,孔隙里的油斑、油迹清清楚楚。
钻开白云岩以后,洗井的泥浆返出来大量油花,最厉害的时候,油花铺满了泥浆槽面,占了四成。
一口井,把“老石头里有油”这件事摆到了桌面上。
可这口井只试了上面第三系的油,底下这套白云岩,没有试油。
这一下,把古潜山油藏的发现往后推了一段日子。
后来很多人复盘这件事,都绕不开冀门 1 井:油迹已经捞出来了,套管却没有继续往下下入。
1975 年 4 月,北京开了一次冀中石油及天然气地质勘探的座谈会,会上把任丘、霸县、河西务等 7 个有利地区列为重点。
任 4 井,就是这次部署里的重点探井。
任务落到了 3269 钻井队头上。
这支队伍当时隶属大港油田钻井二部,是从松辽那边一路打过来的老队伍。
井打得快,作风硬,接任务不讲条件。
接任务的时间,离春节只差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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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腊月三十搬家,一锅糊糊面条当年夜饭
1975 年 2 月 10 日,农历甲寅年的腊月三十。
凌晨 4 点,天还黑着,满天星星。
3269 队刚结束白洋淀边一口井的钻探,接到命令转战任丘。
上百吨的设备、器材、生活用具,全得装上汽车。
那会儿的装备不比现在,吊车少,大件靠人抬肩扛,绳子、撬杠、滚杠一起上。
装完车,天亮了,几十部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
百余里路,走了七个多小时。
中午 1 点半,车队进了任丘西南端的任 4 井井场。
天上下着小雪,风刮得人脸疼。
井场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房子,没有电,没有热饭。
一百零二个人下了车,第一件事是卸车,第二件事是搭帐篷,第三件事是把钻机立起来。
有人回忆那天的情形,说帐篷不够用,有的钻进附近村子的马棚里睡,有的把棉工服一裹,靠在设备边上眯一宿。
醒来的时候,棉帽上、眉毛上、头发上全是白霜。
傍晚,队里的人找到村里,请村里帮忙煮了一锅面条。
面条下锅,火不旺,水不开,煮出来是一锅黏糊糊的东西。
一百多人围着锅,一人一碗,就着雪吃。
那是 1975 年的年夜饭。
村里过年放鞭炮,井场上在紧螺丝。
有人在雪地里喊:找油比过年要紧。
2 月 17 日,正月初七,任 4 井鸣机开钻。
转盘一转,钻杆一根一根往下走。
那会儿打一口三千米的井,靠的是钻头磨石头,靠的是泥浆把岩屑带上来,靠的是人盯着返出来的岩屑仔细研判。
一天进多少米,全看地层给不给面子。
打到 1800 米,麻烦来了。
泥浆里的含沙量急剧往上蹿,泵压不稳,随时可能憋压卡钻。
井场上的规矩,卡钻就是大事,轻则十天半月解卡,重则整口井报废。
队里商量了一下,决定组织人掏泥浆池。
数九寒天,池子里的泥浆齐腰深,人下去,上半身任由寒风抽打,下半身泡在泥浆里。
段勇没多说,脱了棉衣,抄起铁锹就跳下去了。
跟着跳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女队员也下了池子。
两个小时,把沙子清干净,泥浆循环恢复正常,钻头接着往下走。
这一段在队史上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功劳,只是一口井钻进途中该扛下来的难关。
可也正是这一关,决定了后面还有没有故事——井要是卡在这儿,任 4 井就只会是一个冰冷的编号。
钻到 5 月,井深过了三千米。
5 月 27 日,钻头在 3153 米处钻遇一套新地层。
按当时地质人员的初步判断,疑似古生代层位,后续核实属于元古界雾迷山组白云岩。
这套地层在冀中是出了名的:年代古老、质地坚硬、缝洞发育,在当时很少有人敢指望这里藏着工业油流。
那天,地质班的郭顺源在砂样里发现了 8 颗油砂。
8 颗。
不是 8 克,不是 8 公斤,仅仅 8 颗。
摊在手上,小小的一撮,得凑近了仔细辨认。
油砂表面带着油脂光泽,那是钻井人一眼就能认出的痕迹,是被原油浸润过的石头才有的光亮。
按常规流程,钻到这一步就该停钻了。
目的层打完,起钻,下套管,试油,这是约定俗成的流程。
井场上却安静不下来。
这 8 颗油砂,让人重新想起冀门1井的发现。
两口井相隔不到四千米,钻遇同一套古老地层。
有人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这 8 颗油砂,是上部砂岩里的油渗漏下来的痕迹,还是地层深处真的藏着一个油藏? 这个问题,把任 4 井从一口普通探井,变成了一场没有胜算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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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个字:一定要加深,打进灰岩完钻
井队内部的争论,没有正式的会议室,大多在钻台底下、值班房里、摊开砂样的桌子边展开。
一种意见很务实:这套古老地层物性差,就算含油,也只是零散分布,很可能只是上层油渗漏下来的几颗油砂,不值得冒着风险继续加深。
钻井处处是成本,钻头、泥浆、柴油、人力,哪一样都耗不起。
三千多米已经打完,收工试油,才是稳妥的选择。
另一种意见同样坚定:冀门1井已经留下了明确线索,岩芯里的油斑、泥浆槽大面积油花,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不如继续往下打几十米,把这套地层打穿,能不能成,一次探明。
争到最后,钻井二部的成雪峰、叶秉三根据地质队意见拍板,定下那句后来被反复记录的决定:任 4 井一定要加深,打进灰岩完钻。
方案上报给钻井二部的孙德福,得到了同意。
短短八个字,落到井场上,就是换钻头、继续钻进。
5 月 27 日之后,任 4 井调整了钻进参数:钻压放轻,转速放慢,重新调配泥浆性能,砂样采集加密。
地质组技术员守在钻台边,一包砂样返上来,立刻摊开,逐颗挑拣。
从 3162 米开始,砂样里陆续出现含油白云岩碎屑。
先是零星几颗,慢慢增加到十几颗,越来越多。
这些碎屑只有米粒大小,捧在手心,要借着光线仔细分辨。
泛着油脂光泽的是含油岩屑,发白干燥的则不含油。
一天几百包砂样,就这样一包一包筛选比对。
钻到 3177 米,井下出现异常:泥浆发生漏失。
钻井行业有一句老话:泥浆是井的血液。
泥浆循环,用来带出岩屑、支撑井壁、平衡地层压力。
泥浆突然漏失,代表地层里存在可以容纳泥浆的孔洞空间。
对钻井队来说,漏失是棘手故障,需要堵漏、调浆、严防卡钻;但对找油人来说,漏失是一个积极信号——岩石缝洞发育,才有储存油气的空间。
如果岩层致密封闭,泥浆根本漏不下去,油气也无处聚集。
那天井场上的气氛很微妙:一边紧张调配堵漏泥浆,一边有人难掩心中的期待。
继续向下钻进,钻具突然放空。
几十吨重的钻具,一瞬间失去支撑,向下沉落一米多。
钻台上的人第一反应是握紧刹把,生怕钻具脱落酿成事故。
等稳住设备才确认,井底出现了空洞,钻头坠入一处地下空腔。
一位亲历者后来回忆,那一刻的感受,仿佛钻头落进了一片巨大的未知空间。
6 月 4 日,任 4 井钻至 3200.64 米完钻。
从 3153 米到 3200.64 米,四十七米多的进尺,全部钻进白云岩地层。
这短短四十七米,也成为整个勘探故事的分界线。
一口按设计本该收工的井,一口钻到三千二百米依旧没有见到可采油流的井,停在了这四十七米深处。
而接下来要抉择的事情,远比钻进更艰难:套管,该下到哪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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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套管往哪儿下,一场没人愿意签字的争论
井打完了,工作远没有结束。
钻井收尾最关键的一环,就是下入油层套管、固井。
套管的下入深度,相当于给这口井定下命运:油气从哪一段产出,就由这一段决定。
任 4 井所有的争论,就卡在这一步。
一种方案主张,套管下到第三系地层就固井,只试上部这套地层。
理由十分充分:原定钻井任务已经完成,沙河街组目的层已经钻穿;井下情况复杂,出现过泥浆漏失、钻具放空,井壁稳定性差。
如果把套管下到三千米之下的古老岩层,风险极高,一旦固井失败,前面数月所有付出都会付诸东流。
另一种方案,坚持把套管下到潜山顶部。
支撑它的证据同样扎实:任4井砂样里的含油白云岩、冀门1井的含油岩芯,两处线索相互印证,这套古老白云岩才是真正的目标层。
如果套管止步于上部地层,这口加深井就失去了全部意义。
但选择后者,意味着要承担巨大的责任。
当时国内,还没有古潜山油藏成功开发的先例。
把套管下入这套过去被认为不具备储油潜力的地层,一旦试油落空,责任该由谁承担? 这笔账,没有人愿意轻易认领。
这种关头,落笔签字的人,心里难免忐忑。
地质队的柴桂林坚定支持第二个方案,钻井队地质组的技术员也站在这一边。
他们手里没有别的筹码,只有砂样、岩芯记录、泥浆漏失资料,以及这四十七米白云岩的勘探线索。
意见上报之后,后方开会的成雪峰、前线值守的叶秉三都支持下到潜山顶部的方案,孙德福最终批准。
施工方案敲定:先将油层套管下至潜山顶面。
施工要走巧妙的分步工艺——在3017米到3152米井段,先打悬空水泥塞封堵上部地层,再钻开水泥塞,把套管下到 3135.53米位置固井。
这套工艺,书面上只是几句技术描述,在当年施工时,每一寸都要小心翼翼。
水泥塞浇筑一旦失败,套管就无法抵达预定位置。
6月底,钻井二部试油一队派出小分队进驻任4井。
7月初,启动原钻机裸眼试油。
那几天井场上人不多,气氛安静。
前期工序全部就绪,剩下的只有等待。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数字:这口井,一天能产出多少油。
而当井场上最后一车水泥浆灌注完毕,所有人都以为只是静静等候一个试油结果时,没人料到,三千米之下沉寂亿万年的岩层,积蓄的力量已经在暗中涌动,它即将释放的东西,会震动整个中国石油勘探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