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全忠欲兼兖、郓,而以朱瑄兄弟有功于己,攻之无名,乃诬瑄招诱宣武军士,移书诮让。瑄复书不逊,全忠遣其将朱珍、葛从周袭曹州奇袭曹州
光启三年(887)秋八月,汴州兵马进了曹州界,像一道无声的潮水漫过田垄。
朱珍在前,葛从周在后。两个人都不打旗号。不打旗号的意思很明白:不给你看清我来了多少人,也不给你看清我从哪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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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卒衔枚,马蹄裹布,连灶烟都压得低低的,贴着地皮散。
曹州城头的哨卒看见原野上忽然起了一层灰黄的烟尘。
烟尘之下是马蹄。马蹄之下,是已经来不及关上的城门。
护城壕横在城北。葛从周推出壕桥,轒輼车碾过桥板直抵城根。凿城的铁器声从湿牛皮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云梯从侧翼弹起,飞梯钩住城垛。
不到半个时辰,城头换了旗。
刺史丘弘礼死在府衙里。人头被挑上长竿,挂在曹州城楼向西的一面。
刘桥定策
曹州的血还没有凝透,朱珍已经移了兵。
兵锋向北,指向濮州。
朱瑄不能不动。朱瑾也从兖州来了。
兖、郓两镇的兵马在濮州西南与汴军撞上。
两军相遇的地方叫刘桥,在鄄城西南,临濮一带的旧河道与缓岗之间。
鄄城全境地势西南高、东北低,坡降小到每十里才降一尺。
刘桥所在的西南一带,正是全县地势最高的地方。
但“高”不是山,只是缓岗——黄河决口时泥沙淤出来的长条土脊,比两侧的缓平坡地高出那么一两尺。土质沙壤,踩上去硬实,马蹄不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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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岗两侧是缓平坡地,平得像案板。壤土松软,一脚踩下去能陷半寸。
再往低处走是旧河槽洼地。秋汛刚过,河底还汪着浅水,苇草密得人钻不过去。
朱珍带着马队沿这片地界跑了一圈,回来把都将们叫到马前。
他先看葛从周:“通美,两千踏白骑,分十股,每股两百。绕到阵前轮着射,射完就走,走了再回。不接战,只扯他们的盾阵,磨他们的耐性。”
踏白都清一色白马。远远望去,像一条白练在灰黄的旷野上游走。
又看霍存:“霍存,你带落雁都跟在通美后面半里地。兖郓要是派骑出来咬他,你斜刺里截住。不求杀,只求缠,缠住了,通美才腾得出手。”
落雁都是朱温专门针对朱瑾的“雁子都”选勇士数百另立的一军,与对面的雁子都针锋相对。
最后看李唐宾,马鞭往岗脊北坡一指:“唐宾,三百厅子都重骑,藏在苇丛后面。砲响第三声,从斜刺里凿。通美把阵扯松了,霍存把骑挡开了,你只管往里凿。凿穿就走,横切过去,从南边兜回来。”
厅子都是朱温帐前亲军,选富家材武者充任,人马皆披重甲,最擅正面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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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珍自己坐镇岗脊中军。令旗分三色:白旗动,前叠据沟不动;红旗动,全阵压上;黑旗动,落雁都也压上去合围。
铁骑掠阵
兖郓联军把步卒排成五排厚,从东北方向推过来。
阵形比汴军厚一倍,但在缓平坡地上推起来并不轻快。壤土松软,五排人的脚同时踩下去,前面的踩实了,后面的又陷,走起来像在沙里跋涉。
推过第一道田垄时,葛从周的踏白骑从岗脊左翼的苇丛里散了出来。
两千白马骑不列阵,不举旗。十股骑队像十把扇子朝兖郓军的前排兜过去。
每股两百骑,散得开,百步之内能同时泼出两百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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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股贴到百步,队正喊一声“放”。箭平着泼出去,射的是盾阵的缝隙。盾手举盾护胸,踏白骑就射腿,射马前的地面。
盾手低头看箭的工夫,第二股已经从侧翼兜上来,射的是举盾那只手的肘弯。
第三股、第四股跟着到。射完就走,马头一拨就散开,跑到百步外重新整队,兜个圈子又回来。
十股白骑轮着扯,兖郓军前排的盾阵左摇右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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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从周自己带一股绕到阵后,朝鼓架的方向射了两轮。鼓手缩到盾车后面,鼓声就慢了半拍。
来回磨了四五趟,兖郓军的前排从五排厚磨成了三排厚。阵脚往前挪了两里地,人喘得比马还粗。
朱瑾沉不住气了。
他从自己的骑队里分出三千骑,从右翼横插出来,想截断葛从周的归路。
霍存的落雁都就等着这一刻。
落雁都的骑兵藏在左翼洼缘后面,看见朱瑾的骑队动了,立刻从坡坎后面翻上来。不打正面,斜着切朱瑾骑队的侧肋。
霍存把落雁都分成两拨,一拨缠住前锋,一拨截住后队,中间留一条缝。缝不宽不窄,刚好让葛从周的人从缝里钻回去。
朱瑾的骑队被这么一别,速度提不起来,队形也扯散了。
等他们冲出拦截,葛从周的十股踏白骑已经兜完最后一个圈子,回到了岗脊左翼。
朱瑾追到半路,又被落雁都从侧后一别,别回了自家阵里。
兖郓军的右翼被这么一进一出,阵脚松动了大半。
血战缓岗
朱珍在岗脊上看得清楚,白旗一摆。
前叠步卒据沟不动,弩手压住阵脚不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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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郓军以为汴军怯战,推得更急,踩进了沟前那片被踩烂的沙壤。脚下一软,阵形挤成一团。
朱瑾的骑队刚被落雁都别回来,人困马乏,还没归阵。兖郓军的右翼和左肋之间,被扯开了一道缝。
砲响了三声。
李唐宾的三百厅子都重骑从岗脊北坡的苇丛后面冲出来。
厅子都的马是挑过的河朔壮马,人披两当铠加护心镜,马也披了半身皮甲。三百骑排成楔形,李唐宾在楔尖上,马槊夹在腋下,槊锋比寻常的槊长出一尺。
他们不喊,不敲鼓。马蹄踩在缓岗的沙壤上声音闷而沉,像一面大鼓从坡上滚下来。
那道被踏白骑扯松、被落雁都别乱的缝,正在右翼和左肋之间张着。厅子都的楔子就朝这道缝凿进去。
第一排槊撞上盾,盾碎;第二排撞上人,人倒;第三排马匹直接踩过倒下去的人墙。
三百骑凿穿了三排步卒,从阵北穿到阵南,凿出一个两丈宽的缺口。
缺口两侧的兖郓军被马匹带起的风和血溅了一脸。等他们回过神来,厅子都已经从南边兜转马头,开始凿第二趟。
朱珍把红旗一压。
前叠步卒跳过沟,踩着沟沿的沙壤追砍溃兵。中叠平推,槊锋从刀手的肩缝里伸出去。后叠弩手换成平射,箭贴着地面飞,专打跑动中的腿。
葛从周的踏白骑不再掠射,改成追射。十股白骑散开追着兖郓军后队的粮车和传令兵打。
霍存的落雁都从洼缘横截左肋,把朱瑾刚收拢的骑队又冲散了一次。
李唐宾的厅子都在中间来回凿了两趟,把兖郓军的中军凿成了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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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郓军的阵脚向内塌,塌成一个坑。坑里全是人。
缓平坡地的软土被人群踩成了泥浆,脚陷进去拔出来要费一把力气。有人扔了刀往洼底跑,苇草绊脚,软土吃腿,跑出十几步就被追上的汴军步卒从背后砍翻。
杀声起于岗脊,血光起于沟沿,溃势起于侧背。
数万人死在这片缓岗与洼地之间。
岗脊上的沙壤吸不住血。血顺着坡面往下淌,在沟底汇成一条暗红的水线,流进洼地,把苇草的根泡成赭色。
朱瑄、朱瑾的坐骑都丢了。
第一次换马是在岗脊北坡。朱瑄的马被流矢射中了脖子,亲兵把他捞起来扶上另一匹马。
第二次是在洼地东缘。朱瑾的马踩进软泥拔不出腿,他弃马步行,在苇草里跑了半里地才抢到一匹传令兵的轻骑冲出去。
两个人身边加在一起,凑不出五十骑。
捷报频传
汴军清点战场,擒都将邹务卿以下五十人。
朱珍让人把邹务卿押到岗脊上。邹务卿的甲上嵌着三支断箭,跪在沙壤里不抬头。
朱珍看了他一眼,说:“回去告诉朱瑄,他的回书我收到了。”
天下分崩,四方诸侯兼弱攻昧,本无什么虚文可讲。
朱温袭曹州,杀丘弘礼,打的就是兖、郓的门户。曹州城破之日,朱瑄、朱瑾就已经明白,汴军的兵锋迟早要推到濮州、郓州来。
但明白归明白,刘桥这一仗填进去数万人。朱瑄、朱瑾仅以身免,兖、郓两镇的野战精锐被一刀放了大半。
这不是丢一座州、折一个刺史的事,是家底被人从根上刨了。
此前二人与朱温称兄道弟的旧事,落在缓岗的沙土上,被数万具尸首压住,连翻都翻不出来了。
自此以后,朱温与兖、郓之间再没有别的话,只有兵。
九月,朱珍围了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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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瑄赶忙派大将尹万荣率步骑万人来救,恰巧被朱温在范县截住。
平原无险可伏,以逸待劳的宣武骑兵化作常山之蛇,前队与左右两翼形成“首尾俱至”之势,将被凿穿的敌军前后分别围杀,而尹万荣等三位将领也被生擒。
十月丁未,濮州陷落。刺史朱裕奔郓。
郓州中计
朱珍追到郓州城下。朱裕的降书到了:城中离心,愿为内应,夜三更,开西门以待。
朱珍信不信都不重要,他需要一个城门。
三更,汴军先头部队摸到西门。城门开着半扇。
都将李重睿带了三架壕桥跟进瓮城,打算一进门洞就把桥架过浅壕直通内城。
前队进去了。桥车碾过石板,轮声在夜里响得刺耳。
然后北门关了。南门也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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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墙头的火把一齐亮起来。箭从堞口里泼下来,火油从墙头浇下来,干柴扔在壕桥的桥板上。三架桥烧成三堆火。
李重睿死在南门洞里,身上中了十几箭,手还伸着,够不着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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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千汴军进去,没有一个从门里出来。
朱珍在城外听着里面的声音从喊杀变成哀嚎,又从哀嚎变成零星的金属碰撞,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他攥着马缰的手松了又紧,指节捏得发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将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撤兵。”
朱瑄乘胜收复曹州,以郭词为刺史。
曹州得而复失,濮州失而复得。得失在一城一池之间翻覆,胜负在尸山血海之下分晓。
刘桥的缓岗还在。岗脊的沙土被血浸过一遍,来年春天长出来的麦子比别处高出一截。兖、郓的元气被刘桥一刀放了大半。此后数年,朱瑄兄弟再也没能聚起数万人与汴军野战。那道“始有隙”的裂缝,从光启三年的秋天起,就再也没有合上过。
曹濮之野,一鼓而兖郓胆裂;刘桥之水,三战而朱氏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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