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讲,“半路夫妻都是贼,各留一手防着谁”。可要是这半路夫妻中间还夹着个半大小子呢?那这家里头的水,怕是比黄河还浑。故事得从2016年秋天说起,那年我十二,我爸四十六,他领回来个女的叫林悦,二十四——您没看错,只比我大一轮,属猴的跟我一个属相。
婚礼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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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区对面那家“福满楼”,八桌,清一色我爸建材生意上的哥们儿,个个腆着啤酒肚拍我爸肩膀:“老陈有福气啊,媳妇儿比闺女还嫩。”林悦穿一身红旗袍挨桌敬酒,到我这儿弯腰摸我脑袋,说小宇以后多关照。我脖子一梗躲开了,她那只手悬在半空,收回去的时候跟做错事似的。我妈那会儿已经离了两年,分走两套房奔杭州找我姨做服装去了,临走搂着我说“等妈安顿好来接你”,这一安顿就安顿到了现在——您算算,三年了,电话都没多打几个。
林悦搬进来那天拉来三个行李箱,外加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她住主卧,我住次卧,我爸抱床被子钻了书房,说是打呼噜怕吵人。我心想您二位搁这儿演《合租时代》呢?后来发现我爸真没撒谎,那呼噜打得,隔着两道墙都跟工地电钻似的,林悦没几天就买了两副耳塞,一粉一蓝,蓝的搁我床头柜上,我愣是没用,塞抽屉里了。
头半年过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她炒西红柿鸡蛋往里搁糖——我一个在北方土生土长的孩子,第一口差点没当场翻白眼。洗衣服不分类,把我白校服跟她红裙子搅一锅,捞出来跟扎染似的。我摔门进屋,听见她在客厅跟我爸小声嘀咕:“老陈你别怪孩子,是我没脑子。”我爸和稀泥的功夫一流,转头跟我说:“小宇你自个儿洗两回不就得了。”我心想得了,这家里就没一个靠谱的。
就这么磕磕绊绊到了寒假前,我爸说要去云南半个月。他走那天晚上林悦做了四个菜,明显是练过的,西红柿炒鸡蛋终于没放糖,排骨炖得筷子一戳就脱骨。我闷头扒饭,她坐对面刷手机,忽然来一句:“你爸留了五百块,这半个月伙食费,想吃啥吱声。”我说随便。头三天风平浪静,她早起煮挂面卧个荷包蛋,我吃完上学,晚上她下班回来炒俩菜,我写作业,各回各屋,相敬如宾得跟合租室友似的。
第四天晚上出事了。我洗完澡忘拿裤衩,光着腚从卫生间往屋冲,正撞上她推门出来倒水。俩人四目相对愣了一秒,她“嗷”一嗓子扭过头,我蹿进屋把门摔得整栋楼都颤。第二天早饭桌上谁也没提,她低头喝豆浆,我低头啃包子,空气里那股尴尬味儿,拿刀都切不开。
第七天更绝。同学大鹏来家打游戏,正赶上林悦出来倒水,穿了件吊带睡裙,头发散着。大鹏眼珠子差点掉地上,走了以后发微信:“卧槽陈小宇你后妈长那样?才二十四?你爸吃啥长大的?”我回了个“滚”,直接拉黑。
真正把我心口那层冰壳子敲碎的是第十天。我放学回来,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妈你别催了……他对我还行……钱?每月给五千家用,剩下的我自己上班挣……小宇啊,挺乖的,就是不爱搭理我……我能咋办?二十四嫁个四十六的带个十二的儿子,你以为我不憋屈?”我站客厅里,书包带子把手勒出两道印。她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脸唰地白了。晚上红烧肉端到我门口,敲了半天,我说不饿。
第十二天,我翻我爸书房抽屉找打印纸,摸出来一个牛皮纸袋,里头是份协议:婚姻存续期间每月给林悦五千生活费,若男方原因离婚另付二十万。我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大鹏那句“你爸吃啥长大的”——合着这婚姻打一开始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第十四天晚上,林悦来敲我门,说小宇你出来一下。茶几上摆了两盒八喜,她挖了一勺没往嘴里送,在盒子里搅来搅去:“我知道你不待见我。实话跟你说,我嫁你爸,一半图他条件还过得去,一半我妈催得紧。我没想当你妈,你也甭管我叫妈,叫林悦就行。”我没吭声。她抬头:“但这半个月你爸不在,我发现你这小孩不难带。袜子知道往脏衣篮扔,吃完饭知道收碗,打游戏输了不骂脏话——比我们超市那帮顾客强多了。”
“你超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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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润万家收银,你爸老去买烟,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她咬了口冰淇淋,“你爸这人毛病不少,但心不坏。他说你亲妈不要你了,他得给你找个靠谱的阿姨。我说那你咋不找个四十四的?他说四十四的没你好看。”我一口冰淇淋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她也乐了:“你爸就这点好,不要脸得明明白白。”
那晚我俩把两盒八喜造完了,聊我妈,聊她安徽老家,聊我爸呼噜太响她半夜拿枕头捂过他脸。最后她说:“你爸明天回来,咱俩大扫除,把那瑜伽垫收了,省得你同学又来参观。”
我爸进门那天愣了半天——家里锃光瓦亮,冰箱里码着两盒剩菜,我管林悦叫“林悦”了,虽然叫得还有点拌嘴。我爸偷摸问我:“你俩中彩票了?”我说:“没,就吃了两盒冰淇淋。”
后来我十六,她二十八,我改口叫姐。我爸喝多了说这辈分乱套了,我说乱啥乱,你当初娶人家就该想到有今天。林悦在旁边嗑瓜子:“老陈你儿子比你敞亮。”去年我妈春节来接我去杭州,我说不去了,我姐在呢。我妈问哪个姐,我说林悦。电话那头沉默半晌,说行,你高兴就行。挂了电话林悦从厨房探头:“谁啊?”“我妈。她说让你过年别穿那件红毛衣,太扎眼,我爸本命年该穿红的。”她低头瞅了瞅身上那件红毛衣,“嗷”一嗓子乐了:“你妈管得还挺宽。”我说:“那是,毕竟你是她前夫现老婆,她是前辈,你得听着。”她举着锅铲作势要拍我,我跑了,她在后头喊:“陈小宇你排骨还吃不吃了?”我说吃,多搁冰糖,上回太咸。她骂骂咧咧回了厨房,我爸坐沙发上喝茶,瞅着我俩嘿嘿乐。
您瞧这日子,它就这么过起来了。血缘这东西吧,有时候真不如两盒冰淇淋好使。重组家庭像拼图,硬往一块儿怼,边边角角全是毛刺;可你要是蹲下来慢慢对,对不上就削削改改,保不齐也能拼出个囫囵个儿来。古人讲“家和万事兴”,可这“和”字里头,得有多少回摔门、多少回尴尬、多少回硬着头皮吃下那盘放糖的西红柿炒鸡蛋?说到底,一家人哪有什么标准答案,无非是你退一步我让一尺,把那些个别扭、委屈、算计,全搁在日子里慢慢炖,炖到最后,嘿,还真就炖出一锅热乎气儿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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